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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不离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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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若冰不由偏头看他几眼。
很难说清是什么感觉,就好像钟离渊对这人世间其实是没什么挂念的,甚至索然无味。
有点酸涩和怅然,很想……抱他一下。
这是属于大术士的情绪么?
是融魂的后遗症?
单若冰面无表情地默了一遍清心诀。
“你的记忆缺失,应当是少了一魂。”单若冰说完就开始后悔,因为钟离渊半阖着眼看过来,那目光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意思。
哦,那一魂跟大术士有说不清的关系。
单若冰:“……”
钟离渊说:“看来你融魂看到了不少。”
单若冰唔了一声。
钟离渊并不想为难他,就如他所说,单若冰已经转世,所以前尘往事都应该与他无关了。
他只懒散道:“我之前也怀疑过,但人少了一魂,行事间总有许多差异……”
单若冰说:“你看我之前很像傻子么?”
钟离渊:“……”
谁特么知道呢。
单若冰又问:“你说的之前,是什么时候?”
钟离渊默了片刻:“在浮图峪。”
镜像阵。
后面半句不欲多言,他便捏着那枚青嫩的叶片举到唇边,悠悠扬扬的小调,配合修竹苑里的静谧夜景,一时有些岁月静好的错觉。
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诛神之战后他一直未醒,醒来就是飞升被天雷劈,劈完又自己动手剖了神格,此后再一直用心力养着神格中的那一道残魂……如此六百多年算下来,竟没一刻轻松过。
不过此刻的轻松也许跟那些事都没关系,仅仅是因为,单若冰就坐在旁边。
其实不止这六百年,想来他活到现在,也从未与人同行过。
“主人,我们要去哪里啊?”白芷安安稳稳地趴在钟离渊怀里,“单若冰好像在看我们。”
“嗯……要去鬼界问点事。”钟离渊走得不快,顿了下又问,“舍不得了?”
“我还从未见过同族的灵猫,自然是舍不得的。”白芷懒懒地打呵欠,不肯承认自己是舍不得单若冰和焚修,她跟着钟离渊千年,因为钟离渊的缘故,其实也从未交过什么可以玩闹的朋友。
“主人也舍不得他们吧,不然怎么非要赶在他们前面走了,你不想跟他们告别。”
被戳中情绪的钟离渊:“……”
我舍不得个鬼。
单若冰确实是看着钟离渊走的,那道清瘦修长的背影走出竹苑,再走出竹苑外重重叠叠的各种幻境迷阵……他一直在看着。
那一瞬间他想起很多画面。
有些是钟离渊的背影,有些则是钟离渊的侧影。
那些身影无论坐立,总是一身黑衣,窄袖束腰身高腿长,像是收束在鞘里的长剑,透着敛不住的锋芒和肃杀冷意。
……他真的看过钟离渊好多好多的背影和侧影,在钟离渊注意不到的旮旯里。
“单哥?我怎么在你房里睡着了也不叫我啊,你做晚睡的哪儿?”焚修抱着白彦凑过来,昨天霸占了人家屋子的歉意一晃就散。
单若冰说:“睡的屋顶。”
焚修:“……”
单若冰又说:“不困。”
“哦。”焚修没听出他声音里的恹色,兴冲冲地转头去看旁边的竹楼,“白芷和人王还没醒么?要不要去告个别?”
单若冰抬眼望旁边竹楼,檐下挂着的花铃在风过时微摇轻响。
他最终敛了眸:“醒了。”
焚修自动把这话理解成“去”,于是闷头走了两步,见单若冰没动,又折回来:“单哥?我们不去告别?”
单若冰轻嘲一声:“人家已经走了。”
“啊?”焚修目瞪口呆,“他们走了?”
钟离渊就这样走了?把他们丢在自己家里就走了?
许是看着焚修太不可置信,单若冰倒微微勾起唇角,话里带着些别的意味:“人家可没把自己当这里的主人。”
“可是……”
单若冰强调:“竹苑也是我的。”
焚修:“……”
是啊,竹苑是单哥的,钟离渊算起来是个片甲不留的大盗。
“但天外不是他家么?这里也是他造的空间结界……”
家,这个字眼太有烟火气儿,单若冰一时听笑了。
钟离渊扫过熟悉的黑色石碑镇界石,第一次没伸手拍它,而是盯着它看了许久。
就在白芷以为主人这次终于不拍它的时候,钟离渊上前,抬手摁着它,灵力涌出,石碑上血红的几个字竟然慢慢流动,红色的灵力流在他掌下聚成一面模糊的镜子。
与此同时,钟离渊另一只手一松,蹲在小臂上的白芷猝不及防被摔,喵呜叫了一声蹲在钟离渊脚边紧贴着他。
“主人?”
钟离渊没理她。
镜中的白光涌出罩着他,隐约可见七彩流转。
鬼界阴冷,但钟离渊身边气息温暖,白芷就紧贴着钟离渊的腿,看他状态跟平时不一般,没敢再叫他。
听说好多年前,鬼王曾请大术士到鬼界布了一个大阵,若是人启动这个阵法可以看到一些前尘因果或者未来一角,若是鬼运转阵法则会看到一些前尘旧事,因为此阵运转极其耗费灵力,所以想要进阵的鬼魂,要用诸多天材地宝祭阵。
钟离渊不用什么天材地宝,他飞升后所能动用的灵力堪比神王……虽然如今差了枚神格。
可他与神王大战时,也没有神格。
白芷如是想着,放心地舔爪,舔了两口又突然想起——
是啊,她家主人今时不同往日,神格没了,灵力也并未完全恢复……
在浮图峪里,他已经知道这个鬼界最重要的阵法就是镜像阵,别名不奈何。
能看到一个人的某些尘世因果。
因果越大的越是碎片,因果越小的越会完整。
显然他的因果挺大,实在看不了太多东西,不过这个镜像阵是出自单若冰手里,比幻神那个半吊子的中用得多,所以这一次他看到的便不止是浮图峪里的画面。
在那个不知方位的海底祭坛,大术士封了他一魂。
封印术成后,大术士搂住意识不清的人王坐在一株巨大的红珊瑚树下,抬手摘了面具。
然后他俯身轻轻落了一吻在人王嘴角,贴着他双唇说:“钟离渊,辛苦了……我会给你编一个最普通的梦。”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白光罩着两人,身影忽然虚幻起来,二人头顶和双肩的火苗却格外清晰。
钟离渊刚被大术士封印了一魂,因此左肩没有火苗,只有头顶和右肩的火苗亮得惊心。
可大术士却也只有两道,在头顶和左肩。
此间光景下,大术士左肩的火苗迅速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人王左肩有隐约跳动的火光,一时竟然比头顶上的火苗更加明亮。
术法落成后,单若冰咳了几声,抬起身来,白玉般的脸颊本就没有血色,此刻更是一片不正常的惨白,唇色也无了。
他左肩的火苗黯淡无光,不吹就能灭了似的。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难过的笑。
“这样就好了,至少从今往后你想起来,也有简单轻松的时刻。”大术士把面具重新扣在脸上,“你看,庄梦对你,还是可以生效的。”
传说,若有人愿意,能以自己的魂力温养别人的神魂,用以魂养魂之术。
大术士用自己的魂力裹着生造的记忆,做了一道伪魂火。
所以他三魂齐全、记忆无缺……都是假的。
镜像阵只能看到这些,钟离渊从阵中出来,手底下血红的镜子又散成石碑上红色的大字。
他沉着脸,却不知该作何。
他知道那一魂在某个海域,却不知在哪个海域。
他以为如今的单若冰该是神魂完整,没想到还是错了,他的第三魂,依旧是残缺的。
这一道魂火也该还给单若冰,可他又实在不懂此中术法。
真是……
“你脸色这么难看?”鬼王的声音突兀,如一道惊雷。
钟离渊回神:“你怎么来了?”
“你他妈不声不响就动了这三生阵,还问老子怎么来了?”鬼王差点让他气笑,叉着腰绕着他走了两圈才说,“白芷担心你,把老子找过来看你会不会被三生阵给吸干。”
钟离渊:“……”
这阵法消耗的灵力确实多,但也不至于。
“看到什么了,脸色这么沉?”鬼王吊儿郎当地翻了两本册子,“虽然不知道你怎么会对三生阵有兴趣,依照老子对你的了解,你此行还是为了生死簿来的吧?”
“不必翻了,我此行就是为了这个阵法而来。”钟离渊摇头,单手把白芷拎起来,托在掌心,白芷舒服地展开四肢趴下去。
果然暖和。
鬼王诧异道:“嗯?你翻了那么多年,竟然不想翻了?”
“你是不是傻……主人每隔二十年来翻一次生死簿就是想找大术士,这人不是已经找到了吗,还翻什么?”白芷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猫眼瞪他,“你不知道主人一直在翻他?”
鬼王:“……”
我又没问过。
他这次用的自己本来面目,原本青年脸上是说不出的郁闷,又逐渐怪异:“如果是找他的话,那我觉得……你还是翻一翻的好。”
钟离渊抬眼看他。
人死后神魂不入轮回便会进鬼界,鬼界的人若是死了……是入不了轮回的,这便是鬼界的生死簿。
人间的生死簿又有不同,准确地说,人间只有生簿。
“那啥,老子上次回来后翻了翻生簿,依着单若冰的年岁那几年看的,上面可没有。”
白芷无语道:“单若冰又不是普通人,他是大术士转世,因果牵连太多,你那册子里没有也正常。”
“不,万物生灵在生册必定会有记载,连钟离渊都有。”鬼王摇摇头,连老子这口头禅都忘了说。
白芷听懂了,不敢相信:“那怎么可能会没有?”
钟离渊也说:“生簿上没有单若冰?”
“……没有。”鬼王诡异的脸色逐渐扭曲凝重,“我刚开始只是因为好奇翻了一下,后来……总之我找了这六百多年的,都没有单若冰的生籍记载……而六百年前的不必看,你知道这可能意味着什么吧?”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单若冰不是这六百年来转世出生的人?
“也许是因为他有一魂破碎未入轮回,后来被我聚起来,所以进不了生册。”
因为他不算完全的死亡。
鬼王摇头:“这也无法解释生籍。”
白芷一身软毛炸起来,不敢再想。
钟离渊神色却一瞬破冰:“……若真是如此,便也有解释。”
“什么解释?”
“我剖了神格只聚起来他一魂。”钟离渊说,“也许是因为,他三百年前消散的,本来就只有一魂。”
他早就知道单若冰这个身体是傀身,他说过能看到单若冰的本相,自然也能看到那枚带血的铜钱。
白芷呐呐无言:“所以……”
“所以,单若冰不是大术士的转世,他就是大术士本人?大术士没有死?”
鬼王让这大胆的猜测给惊到:“你什么意思?三百年前诛神之战你不是亲眼看……呸呸呸,其实没有生籍也有可能是其他情况,不过那种可能性在他身上几乎不可能——也许他是夺舍重生。”
钟离渊肯定道:“不是夺舍。”
“那他是什么?”
钟离渊:“……”
是啊,那他是什么?
大术士是他和白芷看着魂飞魄散爆成灵点骨灰都没剩下……
若那时就只有一魂呢?
鬼王接着说:“若不是夺舍,还有可能是附魂——”
“那就是他自己。”钟离渊语气笃定。
鬼王等了会儿,钟离渊也没下文,便只好虚心求教:“为什么?”
“……”
为什么,因为脸啊。
“我看他面貌骨龄,年岁可不大,若是大术士本人……那他也该活了几千年了吧?可不会是这种少年模样。”
白芷也不服,但她是对鬼王不服:“他生得跟大术士一个模样,若再过两年,模样身形长开些,就是大术士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傻吗?忘了大术士最擅长的就是术法,照着自己的模样做个傀儡壳子附魂……对他来说很难吗?”
“……”
是啊,很难吗?
大术士以往做活傀不就这么干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