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小人王 ...
-
钟离渊倚着桃木休息了一宿,单若冰睁开眼便没舍得眨。
这个人长了一张过分妍丽的脸,他醒着的时候总冷着脸,带着一股锋冷的锐气,让人不敢直视,常常会忽略掉他的皮相。
可他闭着眼,那股冷肃淡下去,就好看得错不开眼,尤其是像这样落了一身桃花。
反正单若冰没错眼。
本生阵的效果也立竿见影,遍地桃木开着花,附近的梨花涧应该也是如此。
春乏撑着下巴问:“公子,今日是不是要回天外了?”
钟离渊就在这个时候醒了。
“嗯,是该动身了。”单若冰淡定地收回目光,仿佛什么也没看。
可钟离渊没有要动一下的意思。
他在仰头看桃木。
昨夜太黑不曾注意,今早才看到这遍地缤纷比昨天更美。
他没什么表情地问:“你布的是什么阵法?”
他在梨花涧与三只大魔缠斗时,忽然遍地梨木抽芽开花,风过花落像是下了一场春雪。
单若冰知道他在问桃花,也看到钟离渊此刻眉目比平日舒展了那么一点点,开口时声线里带着笑音:“本生阵,能让这里草木四季如春。”
“桃花湾到梨花涧,这么大的地方,需要不少灵力维持,用了什么灵石法器压阵?”
“此地风水极好,本生阵的阵眼勾连地势灵脉,那就是最好的灵力源,浑然天成,不需要用别的什么灵石了。”
钟离渊头一次听说布阵还能这样,但他不是术士,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也就没太多别的反应。
单若冰提醒他:“该你了。”
“什么?”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他们都叫你小人王。”
钟离渊轻轻扯出一个笑:“因为我强。”
……真是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反正单若冰没想到。
春乏在旁边嘀嘀咕咕:“木秀于林。”
六神对于各族强者,从不手下留情,尤其是据传修为高深道心坚定的强者……据说是怕他们飞升。
钟离渊点头表示听到了:“你们是要去天外了?”
单若冰反问:“你不去?”
钟离渊摸了支红色花签出来:“我还有任务。”
春乏举起那支梨花涧的红色花签:“这不是么?”
“是。”
单若冰抬眼看他,他便翻着手里的红色花签又补了一句:“那是人族的,这是矮人族的红签。”
“还可以这样……”单若冰嘀咕一句,便要告辞,钟离渊叫住他:“单若冰。”
“嗯?”
“桃花湾,梨花涧,很美。”
单若冰回眸,钟离渊站在树下,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遍地桃木花开。
每次任务的时间有两个月那么长,单若冰并不急着去天外,带着春乏和冬眠一路慢悠悠地走,专挑人间的城镇。
他也不爱去那些名城,更喜欢往没有修行的普通人里跑,前一天去见过一场谁家的女儿比武招亲,后一天又舍了钱财给街边要卖身葬父的小丫头。
春乏看不懂单若冰的悲喜,却从不多说什么,四个傀里只有她最喜欢寸步不离地跟着单若冰,因此大多时候单若冰也都会带着她。
冬眠则一路跟着玩得开心。
春乏经常问单若冰在看什么。
单若冰说,看人。
临近天外时,单若冰从驴车上下来,跟老伯道谢,老伯坚决不肯收他们银子,说是不过顺路捎了一程,拿不得。
单若冰没再坚持,目送老伯远去,春乏便跟冬眠笑:“这老伯运气实在是好,若非遇到公子,怕还是要在那鬼打墙转悠几日,都发觉不了。”
冬眠也跟着点头:“是啊,公子你明明帮了他,怎么不告诉他,还要给他银子?”
春乏心不在焉地说:“公子不是一向如此么,人间所谓善心。”
单若冰没理她们,随着她俩叽叽喳喳嘀嘀咕咕,这次走到这里后也没磨叽,丢了纸鹤直接去天外。
湖昇大咧咧蹲在他院门口,一脸愁苦。
春乏好笑地问他:“你……在等我们公子啊?”
“你们回来啦!”湖昇爬起来,长松了一口气的样子,“都没受伤吧?”
“只要公子安好,我们就不会受伤。”
“怎么不进去?”单若冰推门而入,湖昇跟在他身后:“你不是还没回来么?你不在的时候还有人住这儿?”
“公子终于回来啦!”夏盹秋困提着裙子跑出来,夏盹看见湖昇这个生人吓得吐了个泡泡,跑在前面的秋困也一闪身,躲在夏盹身后去了。
湖昇知道这几个姑娘都是傀,却在每次看到她们时忘了这一点。
“她们怕生。”单若冰说。
“我们才不是怕生,只是这几日人族几个术士来问得勤,我们才不出去的,他们说要找公子讨教傀术。”秋困解释完,拉着冬眠到一旁,“这次可有什么好玩的?”
冬眠眸眼亮起来,挽着秋困和夏盹去说话,三人一下就不见了影。
“你没事就好,我看你接了任务后许久没有回来,有些担心罢了。既然回来了就不打扰你休息,我先去跟大家说你平安回来了。”
“唉!你不问任务吗?”春乏奇怪道。
“任务?”湖昇睁大眼睛,“难道你们完成了?”
“是啊,你来不是问这个的?”
湖昇立刻惊喜:“你们真的完成了?太好了!我们就是担心你,任务不完成也就大家一起受两日罚罢了,人没事才最重要。”
春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看着湖昇跑出去依旧不明所以:“他怎么这么高兴呢?”
单若冰揉了把她的头。
“公子,你笑了?”
此后每月任务下发后,各族如果有红色花签就会交给小人王钟离渊、妖族莲心雪月以及单若冰几乎成了共识,虽然他们接别族的红色花签总要收取些报酬。
单若冰是三个人里最好说话的。
六神的名单从未停止,被六神点到天外的各族年轻人越来越多,也会带来许多新鲜的传闻,比如桃花湾一带的奇景、德阳镇的门神符、大悲谷的清音……
最后传闻的指向都是一个戴着面具、身边会跟着两个姑娘的白衣少年人,他精通风水、阵法、符咒、诡术、阴阳……
据说他身边跟着的两个姑娘都是傀。
大术士的名号由此传出,渐渐少有人再记得他名字是单若冰。
只有一个人一直这么喊他。
自从他接了别族的红色花签,他在人界游玩的时候便少了很多,呆在天外的时间就更多,与某人见面的次数也在逐渐变多。
直到有一月,单若冰收了四支来自各族的红色花签,上面全指向同一个地方——百断山。
单若冰轻笑:“倒有些意思。”
春乏正捏着三个纸团,里面有一个纸团包着一颗糖果,拿到这个纸团的人就能跟着单若冰一起去除魔。
三个姑娘犹豫着没法抉择,她们都想跟单若冰去人界,但单若冰每次只带两个人,所以她们三个决定公平抽签,只有春乏每次不必抽签坚定不移地要跟着单若冰,三个姑娘也从不说她什么。
单若冰伸手把三个纸团都拿了过去:“这次你们四个都留在天外,我一个人去。”
四人大眼瞪小眼:“啊?”
单若冰拆了一个纸团,拿着里面那颗糖掂了掂,喂给一只通体血红的幼鸟,摸了把鸟头就出门。
在传送阵旁立着个人,穿一身最宽松的黑色广袖罩袍,滚着银色花边,明明是最妍丽的眉眼,偏裹着锋冷的寒意。
像是在等人。
单若冰面具下的唇一勾,人便走近了。
“在等我?”单若冰一字排开手里的四支花签,刻字是清一色的百断山。
“没带春乏她们?”钟离渊看了眼单若冰拿长牌似的手法,也抹开叠在一起的四支花签,是清一色的百断山。
“我猜你的花签也是如此,便在这等你。”
单若冰毫不意外,轻笑出声:“你说,花神知道红色花签的任务都是我们在做么?那么这算是,对我俩的警告?”
花神肯定是知道的,天外的事没什么能瞒过他。
钟离渊踏进传送阵,单若冰后脚跟上。
“你以前问过我,为什么他们都叫我小人王。”钟离渊在阵法亮光刺眼的时候说,“还想知道吗?”
单若冰嗯了一声。
“因为相比于其他种族来说,人族实在不堪一击,没有天赋技能,没有天生神力,修道一途走得最为艰难,几乎全是踩在前人铺的路上走下来的。”
“但同时,人族也是最有潜力的,几乎所有种族在化形时都会选择人形,因为人族弱小却又……无限可能。”
“我出生的地方是个普通的小镇子,我家还挺富贵,所以过得很不错。”
“五岁时镇子第一次出现了魔物,不过一个月,我是镇上唯一的活人了。那一个月里我失去了所有,能活下来是全靠着生存的本能——也从那时候开始,我误打误撞开始了自己的修行。”
“凶神发现我的时候,整个镇子的魔物都被我杀光了,大概他觉得我是把好刀,给我丢去了其他战场……你可以把那称为魔窟。这些所谓的任务,我还在人界时,就经常会收到,标准大概就是橙色花签。”
“所以第一个叫我小人王的,是花神。”
单若冰在刺目的光亮里看不清他的眉眼。
“听完了,有什么想法?”
单若冰说:“你第一次说这么多话吧。”
钟离渊嗯了一声,似乎又笑了一下:“百断山也许是花神对我们的警告,但他决不是警告我们用这种方式帮各族完成任务,而是在警告我们此行危险,别把自己给搭进去。”
结果单若冰倒好,四个小丫头一个也没带。
八支红色花签都指向百断山,这是要八族联合起来完成这个任务,危险程度确实不一般。
可惜这俩人是单若冰和钟离渊。
都拿警告当水喝的人。
单若冰说:“所以你锋芒毕露,笃定六神不会杀你,因为你是他们做任务最好用的那把刀。”
钟离渊却轻轻摇头:“不,他们最想杀的就是我,只是……杀了我,就没有第二把刀了。”
百断山脉的外围都弥漫着一股腥冷的气息。
没有人、没有妖、连最寻常的小动物也没见着,草木倒还算葱笼。
钟离渊看见单若冰停步:“怎么?”
“就是有点奇怪。”单若冰一一抹开亮得惊人的花签,“百断山下有这么大一条灵脉,怎么一个活物也见不着。”
“灵脉?”钟离渊顿了顿,往脚下看了一眼,“百断山?”
“嗯。”单若冰抬手在空中抓了把,“起雾了。”
钟离渊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身上浮着一层浅淡的白光,隐约可见一点七彩。
“不是雾。”他抬手抓住单若冰手腕,那层浅淡的白光把单若冰也罩住,这才发现单若冰身上也浮着一层朦胧的淡光,因为太淡太柔和,竟没有察觉。
单若冰甩了张符咒,火光腾起时噼里啪啦的声音伴着焦糊臭味一起弥漫,熏得他蹙眉:“是化骨虫,惧火。”
钟离渊点头,点到一半又顿住:“我见过……这东西很少见,你为何认识?”
单若冰轻飘飘的声线里带着笑音:“没有我不认识的东西。”
钟离渊又说:“我说了我的身世,你没告诉过我,你是什么妖?你身上没有妖气。”
单若冰一边甩出爆火的符咒,一边跟钟离渊闲话:“我不是妖啊。”
只是他当时刚好在妖族,不巧在妖王阁被六神注意到,名单一拉把他卷到天外来。
钟离渊对此并不太意外,或者说早有预料。
“为何你一直戴着面具?”
单若冰这次没立刻回他,走了几步才问:“根据春乏和秋困给我讲的话本,一般这种问题的回答应该是……谁看了我的脸就要以身相许?”
钟离渊:“……”
他没想到单若冰也有调侃人的时候,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有些闷,却没藏住笑意。
“其实我是……为了躲人。”单若冰说着抬头望了一下,似乎是天外的方向,又好像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