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谪仙人丶

16、旧梦

　　单若冰原本以为，钟离渊剖了神格，所以留下什么创伤才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却原来是如此。
　　他拿自己的神格做了载体，不止是要聚魂，还在养魂，不惜以自己的心力。
　　钟离渊见单若冰没有言语，轻笑道：“此灯名为引星，养魂之用，六百年前诛神之战是我欠你一命，便想拿神格还你一命，没想到……我把它放在灯里，以免消散。”
　　只字不提此灯养魂是需要他的心力灵力时时刻刻供着。
　　这一命未免还得有些重。
　　单若冰在心里把自己“投胎转世小白花什么也不应该懂”滚了三遍，洗过脑子后嗯了一声。
　　钟离渊关了门，落下一道禁制，手中托着的琉璃灯化为一团柔光，裹着中间的小小人影落在单若冰额心。
　　这个时候，单若冰唯一的念头竟然是问钟离渊：“钟离渊，你薅了我的院子，为何要住偏楼里？”
　　钟离渊似乎有些意外，长眉一挑，没有回答。
　　温和又强大的灵力流涤荡开，单若冰脑子空白着晕了过去，让人捞了一把。

　　天外是在云中所建，亭台楼阁皆带着祥瑞之光，一草一木也染着灵气，却不知天外之下埋了多少白骨生魂。
　　一砖一瓦，都是花神奴役各族建造的，六神名单上的人，则是第一批踏进这里的住客。
　　在天外的每一个角落，抬头就能看到紫明宫，相应的，在天外任何一个地方，都会有被窥探的感觉。
　　魔族的存在他们也是第一次知晓。
　　神族所谓的磨练，便是派发各族前往各地诛杀魔族的任务。
　　单若冰是跟着妖族一起到的天外，便也跟妖族住在一起，但他选了个极僻静的住处，那里的灵气稀薄，在东南界与南界的交际处。
　　各族的任务交接人是由花神点选，人族白墨、妖族湖昇、精灵族梦可儿、矮人族山裘……
　　“这次有十三个任务。”湖昇脸色凝重地说了半句话，众妖便脸色一松：“真的吗？怎么只有十三个？上次可是分了三十二个！”
　　上周有两个任务没完成，那两组妖没能回来，妖族所在的东南界被神火灼了两天，最后有两个妖没受住死了。
　　“确实只有十三个，但……”湖昇脸色并不轻松，反之越发凝重，“有一个红色签和一个橙色签。”
　　除魔任务分为四种，白色简单，绿色普通，橙色难度和红色高难。
　　“难怪只有十三个……”艾魅呢喃一声，“上次有两个橙色签，大师姐都负伤了。”
　　莲心雪月闻言扫了她一眼。
　　“大师姐，你伤还没好！”艾魅立刻阻止她，“这次我和你一起去吧。”
　　莲心雪月想了想，嗯了一声，对湖昇伸手：“红色给我吧。”
　　湖昇立刻把红色花签抽出来，如果说妖族有谁能完成这个任务，只有大师姐莲心雪月。
　　可她默许了艾魅跟她一起，意思是她不确定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搞定。
　　花签从湖昇手中还没有交到莲心雪月手里，另一只手伸过来把花签抽了过去。
　　莲心雪月蹙眉看截走花签的单若冰：“你也要去？”
　　“不。”单若冰随手把花签丢给春乏，“我一个人去。”
　　他说完就走，一点儿客套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莲心雪月也没恼，看了他背影片刻，问艾魅：“他是谁？”
　　艾魅说：“单若冰，就是那个术士。”
　　莲心雪月哦了一声，对湖昇说：“那橙色给我吧。”
　　湖昇从愣怔中回过神，抽出橙色花签。
　　莲心雪月接了橙色花签，又说：“他的任务地点在哪里？”
　　“啊？”湖昇懵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莲心雪月说的是单若冰，“不知道，我也没看。”
　　莲心雪月：“……”
　　“师姐你担心他？他其实……”艾魅声音低下去，随手抽了个绿色花签，“这次还是带两个人一起吧，你伤未愈。”
　　莲心雪月扬了一下手：“点两个人去给我增加负担么？”
　　莲台带着她浮空，往中心传送阵去了。
　　艾魅耸耸肩：“说得也是，唐坤，你跟我去呗？”
　　唐坤应了一声，从草地上爬起来：“方默大人不一起吗？”
　　“分开行动效率会更高。”艾魅又随便点了两个人，转头问方默，“你说是吧？”
　　方默没看她，从湖昇手里抽了根绿色花签，顺便问了一句：“一直没问，上次还有个橙色花签，是谁拿了？”
　　湖昇还没回答，艾魅轻笑：“单若冰，大家还没来他就抽走了。”

　　单若冰带了春乏和冬眠往传送阵去，在那临近遇到另一个人。
　　春乏和冬眠脚步一顿，默契地落后两步跟着，单若冰上前与他并肩，问：“钟离渊，为什么他们都叫你小人王？”
　　钟离渊有一身生人勿近的冷淡，整个人如同一柄饮过血的长戟被收束着，微微偏头看他：“听谁叫的？”
　　“唐坤。”
　　钟离渊对唐坤那个憨厚的虎妖没什么印象，只扫了一眼春乏手中的红色花签：“要去哪儿？”
　　春乏在后面抢答：“桃花湾。”
　　钟离渊点点头，先一步踏进传送阵。
　　单若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动，春乏奇怪道：“公子？怎么不走了？这传送阵有问题吗？”
　　“……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单若冰啧了一声，带着俩姑娘进了天外的传送阵。

　　“这儿的魔物并不强。”冬眠提着一只魔物的脖子下了结论，又转为疑惑，“那为何会是红色花签？”
　　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多。
　　天色慢慢暗下来后，这支红色的花签亮得惊心——这种花签感应到魔物就会发亮。
　　单若冰带着俩大姑娘在桃花湾转悠，找到魔物就让冬眠出手，遇到上了人身的魔物单若冰才把那魔族从人身上提溜出来。
　　他对付魔物没怎么动手，冬眠一个人就能解决大半，可为了救那些被上身的人倒是废了不少灵力，遇到两三个已经没救的，单若冰也很干脆地让他们交代遗言。
　　“这也太多了。”冬眠跟单若冰抱怨，“我们已经找了三天，怎么这里的魔族不少反多啊？”
　　单若冰瞥一眼那依旧亮得夺目的红色花签，淡声道：“不急，这些东西虽然低下，也是有灵智的。”
　　“公子的意思是，这里的魔物要聚起来吃了我们，所以才越来越多？”春乏动作熟练地生火烤鸡，“其实这桃花湾也挺美的。”
　　冬眠奇怪道：“你不是很讨厌魔族吗？到了这儿还有心情玩儿呢？”
　　春乏笑意盈盈：“我看到公子布阵了，多少魔物我都不怕。”
　　单若冰一挑眉，抬手施了个术法，周遭的桃木尽数开花：“这桃花湾是因桃木多而得名，花开时节才是最美，我刚才布的是个本生阵，能让这里花开四季。”
　　冬眠望着看不到头的粉色，感叹：“确实很美。”
　　春乏结巴了：“不、不是除魔的啊？”
　　冬眠噗嗤一笑，大咧咧地去搂她：“有我在，你怕什么啊，我会保护好你的。”
　　春乏嫌弃地挤她一下：“你比魔族更可怕好吗？你本体是神木枝，若是不收敛着气息，这里哪只低级魔物不得绕着你走。”
　　冬眠：“……”
　　神木天生灵性，确实对魔物有克制。
　　可她只是一截枝桠，真的没那么大的作用！

　　跟单若冰说得不差，从第四天开始，红色花签越来越亮，就连春乏都能感觉到有不少魔物远远围着他们，腥冷的气息浓重到遍地桃花清香都掩不住。
　　春乏这两天都有些焉着：“公子……”
　　无聊至极的冬眠找单若冰聊天：“公子，这里的村民大多不会修行，这么多的魔物怎么没对他们出手？”
　　春乏漫不经心地拨弄火堆：“不敢呗，一天两天死个把人没什么，若是人一下死了太多，立刻就会被六神察觉。”
　　“可是魔物喜食生魂、血肉，这几乎是它们的本能，这里的魔物不算强大，怎么能克制自己本能的？”
　　春乏眨眨眼，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只好去看单若冰。
　　单若冰从某个方向收回视线：“因为他们不敢。”
　　春乏：“……”
　　冬眠：“……”
　　然后呢？
　　单若冰食指屈起，指弯抵着面具抬了下，呼出一口长气：“吞食的本能与求生的本能比起来算得了什么，这里有比它们强大的魔物在。”
　　它们被大魔压制着生存，生存的威胁压制着本能。
　　春乏恍然：“所以公子等了两天都没动手，就是在等大魔出现？我还以为是要等它们先围上来呢。”
　　冬眠说：“那它们也是在等大魔来了再对我们动手么？围了两天也没见靠近我们。”
　　单若冰也呆得无聊，下了决定：“今天等不到的话，就把这些杀了吧，我们不能只在这里等。”
　　春乏和冬眠应了，都眼巴巴地等天黑。
　　天逐渐暗下来，冬眠开始试探地问：“公子？”
　　单若冰平心静气没有动。
　　天色昏黑下来，火堆烧得旺，冬眠眼巴巴地问：“公子？”
　　单若冰安然地拿桃木枝在地上画符。
　　天已经漆黑，冬眠刚要开口，单若冰看着一树桃花说：“动手吧。”
　　“好嘞！”
　　冬眠就脱了碍手碍脚的大袖衫，春乏拿出一踏符咒，两个人跃跃欲试，一道亮光划破夜空扫出去，红色花签的光亮瞬间暗了一半。
　　紧接着又有几道亮光划出去，春乏拿着的红色花签彻底不亮了。
　　春乏：“……”
　　冬眠：“……”
　　单若冰：“……”
　　玄衣青年从远处走近，火光照出他的身形，看着单若冰问：“受伤了么？”
　　单若冰注视着来人：“不曾——你怎么也在这儿？”
　　钟离渊说：“路过。”
　　春乏眨着眼好笑，钟离渊在从天外下来前才问过单若冰要去哪儿，这会儿就出现在这里，还说是顺路——
　　“小人王这理由也太敷衍了。”
　　钟离渊把一个东西抛给她，春乏接住一看，是支红色花签：梨花涧。
　　……春乏决定收回前言，是挺近的，就在桃花湾附近，确实能路过。
　　钟离渊又扫了一眼：“你们这样子，不像被困，是故意被围？”
　　冬眠嗯嗯点头：“公子说这里应该会有大魔在压制，我们在等它出现呢，可花签不亮了。”
　　春乏去看手里的花签，桃花眼梨花涧两支花签都黯淡无光：“可是……这里这么多魔物，怎么会没有大魔？公子既然说了，这里肯定会有，不然这些小东西怎么如此安分。”
　　钟离渊不动声色地把单若冰从头到脚都看过了一遍：“是有三只大魔，不在这儿，在桃花湾相邻的梨花涧。”
　　哦，梨花涧，所以那是他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