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谪仙人丶

15、得窥

　　“有话本说，人王和大术士在六神名单点召时相识于紫明宫，大术士以活物炼傀，人王点出此法有违天道，二人因此结怨，偶有相遇都不欢而散……”焚修越说声音越小，他怀里抱着的两只猫儿同时眯起眼睛。
　　幻神对所谓大术士和人王之间的事不感兴趣，但想到大术士好像就是单若冰，又认真听起来。
　　表情有些奇怪的倒是钟离渊和单若冰两个人。
　　单若冰还记得前两日的那个梦，焚修说的事儿好像没毛病，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至于钟离渊，他先前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诸多细节都太清晰，以至于他都恍然。若那不是梦……在梦里他能清晰感受到白衣少年每一次呼吸的细节，若那不是梦，这些事就说得通了。
　　如果他确实是在少年时期就认识过大术士，为何会不记得？
　　还有在镜像阵里看到的画面……
　　钟离渊望了单若冰一眼，后者同样沉默，只一个对视，两个人各怀心事，但脸色都是木木的。

　　到达目的地已经是两日后了。
　　焚修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纸鹤上下来，走了好几步才长舒一口气：“这里是紫明宫？看着不太……”
　　钟离渊说：“这里是天外。”
　　单若冰单手放在焚修光头上，拍了拍往上指，焚修默默仰头。
　　在天外这片结界上方，一座漂浮的宫殿华光灿烂。
　　幻神说：“人间到天外尚且需要走天梯，紫明宫号称天外天，只有神才能上去。在天外的任何一个地方，抬头就能看到紫明宫。”
　　钟离渊十分嘲讽道：“若我没记错，六百年前你是死在紫明宫的吧？”
　　幻神：“……”
　　大家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了！
　　焚修也自觉闭嘴，神仙打架凡人远离的道理，他比谁都要清楚。
　　钟离渊不急着带路，问单若冰：“你曾经说过，来紫明宫是要找东西，找什么？”
　　单若冰：“……”
　　“那东西在天外吗？”
　　单若冰：“……”
　　原本感应到的是这个方向，现在感应到的就是在这儿。
　　“来天外找东西？”白芷支棱起一个头，睁圆的猫眼里全是好奇，“在天外能找什么东西……难不成你已经知道了？”
　　焚修只觉得全世界都在打哑迷，这里就他一个小透明：“已经知道什么了？”
　　“这你都能知道，不愧是大术士……的转世！”白芷跟没听到焚修说话似的，只盯着单若冰看，从焚修怀里跳下来变成人形，“单若冰，你少了一魂。”
　　单若冰瞅向钟离渊：“你们也知道？”
　　钟离渊轻轻一点头说：“知道，你的那一魂，在我这儿。”
　　……这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话。
　　白芷背着钟离渊，翻了个很不淑女的白眼：“你别误会，主人的意思其实是……你知道你是大术士转世么？”
　　单若冰心说不知道，他可能是大术士本人。
　　但他冷着脸点头。
　　白芷便又说：“六百多年前，大术士在诛神之战里神魂消散，后来主人剖了神格为你聚魂，只能聚起一魂，还以为……没想到你那两魂已经入了轮回，这过了六百年终于让我们找着了。”
　　单若冰怔了一下。
　　他听说过人王飞升成神又自剖神格的事，虽不知为何，也没有要打探别人隐私的习惯，便不曾问过，结果是为了聚魂？
　　还是聚他的魂？
　　焚修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钟离渊微微蹙了眉，大约是觉得白芷话太多，施了个禁言的小法术。
　　白芷白眼快翻天了。
　　难怪白芷会不理解，自剖神格从神界墮下来免不了元气大伤，甚至稍有不慎此举就是自杀……还不让说了？
　　“钟离渊……你跟、跟单哥什么关系？话本上说你们，不是形同陌路的吗？”八卦得不行的焚修还是没忍住。
　　“没有关系。”钟离渊淡声道，“也没有形同陌路，只是不熟。”
　　焚修：“……”
　　不熟你剖了神格给他聚魂？
　　单若冰唇一抿，眼见着焚修的眼神要往他这里看，干脆脸一瘫。
　　他这么冷瘫着脸，焚修再多问题也问不出来。
　　但没奈何不怕死的人不止焚修一个。
　　少言少语的白彦说：“单若冰忘了，不过我记着。”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就连钟离渊都好奇了。
　　一点不详的预感浮上单若冰心尖儿。
　　他预感一向很准，于是单若冰果断学习钟离渊要禁言白彦，手一动就被钟离渊抓住了——
　　“我那时小，不懂事儿，可我记得公子每次见到小人王都会看好久，似乎很高兴，又很……”
　　他难以形容那种感觉。
　　那个时候的单若冰，戴着面具都觉得他神色应该是难过的，可看他的意思，又像是不舍得挪开目光，所以只要钟离渊在，他就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看上很久。
　　这个时候他就会很安静地窝在单若冰怀里，下意识让人觉得不应该去打扰。

　　单若冰脸差点冻裂了。
　　他盯着白彦，默念猫肉不好吃不好吃。
　　白彦闷头把脸埋进焚修怀里。
　　焚修迟疑道：“单哥你……”
　　“不记得了。”单若冰冷冰冰地道，抬眼眸光冷得要杀人，“也许是白彦理解错了，我那时寻思着人王要怎么煮才好吃。”
　　钟离渊：“……”
　　白彦作死之后因为单若冰的脸色太过冻人，没人再敢当面讨论，小幻神欲言又止地瞧了单若冰一路，最后也没敢问句话。

　　单若冰忽然停了下来。
　　钟离渊带着他们进了个结界，之后就开始越走越偏，这路也越走越熟悉。
　　连焚修都觉得熟悉：“这里怎么……那么像百断山呢？”
　　钟离渊唔一声，快速扫了单若冰一眼，莫名有几分心虚的意味。
　　禁言的法术已经失效了，白芷淡定道：“因为这里就是百断山的地形地貌，主人照着那里造的。”
　　焚修：“哦。”
　　可是结界内部照着百断山造是怎么回事？

　　几个人继续走。
　　半山腰的这院墙也很是眼熟。
　　焚修躲在单若冰身后问：“……这里也是照着百断山那院子造的？”
　　“这个不是。”
　　几人长长地哦了一声。
　　“这里是主人用大法术，生生把百断山那个院子全搬过来了。”白芷在前面开门，“这就是六百年前大术士住的院子，主人把那一魂养在这儿了。”
　　焚修：“……”
　　全、搬、过来了。
　　怪不得单若冰打开百断山那院子，里面除了几根杂草啥都没有，当时单若冰说是遭了贼，他还不信，原来是真的遭贼了……
　　还是人王做的这个贼……
　　单若冰：“……我们六百年前关系差到这种地步了？”
　　钟离渊挑眉看他，不知此言何意。
　　单若冰：“你把我家都抄了。”
　　白芷：“……”
　　钟离渊：“你还记得这个地方？”
　　单若冰心说我住几千年了能不知道吗。
　　但根据钟离渊和白芷对他的误会，他似乎是个转世投胎的残魂，那么确实不应该记得……
　　于是他冷着脸说：“嗯，梦到过。”
　　焚修：“……”
　　幻神：“……”
　　默默吃瓜的二人对视一眼，只从对方眼里看懂了同样的几个字。
　　单若冰这话就纯属扯淡。
　　可焚修不敢拆他单哥的台，幻神也不乐意拆这个台。
　　钟离渊似乎相信了这个鬼话：“还梦到了什么？”
　　单若冰认真想了会儿：“镜像阵里看到的东西算吗？”
　　钟离渊长眸微阖，被单若冰勾起了镜像阵里的记忆。他在镜像阵里看到，在不知名的海域，自己被大术士封了一魂……也不知是过去还是未来。
　　从画面来看，那应该是大术士而不是单若冰，那就应该是过去，可那若是过去……神魂牵连记忆，他不记得很多东西就有道理。
　　而且这么多年他都不曾察觉到，只有大术士能做到。
　　钟离渊转头问白芷：“你们说，我和大术士年少结怨？”
　　白芷不明白这一问什么意思：“话本上是这么说的，难道不是吗？”
　　钟离渊：“……”
　　这根本不是是不是的问题！
　　而是他压根儿就不记得年少时认识单若冰这个人！
　　那一魂当真是封得彻底。
　　单若冰从他古怪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东西来：“你在镜像阵里看到了什么？”
　　钟离渊没答，一步跨进院子，笔直修长的身影一半隐没在阴影里，“等我把这一魂渡还给你，若是你能想起前世事，我们再谈一谈。”
　　单若冰说：“嗯。”

　　院子里的一切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钟离渊确实是把整个院子给薅过来的。
　　连灵池水都没漏下。
　　唯一不同的就是院子里的三层偏楼，那里不是他记忆中冷清模样，此刻在这个尘封的院子里，偏楼竟然显得格外有人气儿。
　　一楼门前挂着俩红灯笼，若是到了晚上，它们的光亮透过壳子会把一切晕染得格外温馨；二楼的长廊挂了几串贝壳和铃铛，风吹过时会有铃铛的轻响；支开的窗户对着软榻上的桌案，翻开的古书摊在上面，旁边的烛盏未点……
　　白芷说：“主人住在这里的……”
　　单若冰也说不清这一刻的滋味。
　　他记得当初在百断山修建院子时，他按照自己的喜好风格画了图纸，却在法术落成时心念一动，就多了这偏楼出来，此后大抵是一直空着的。
　　好像那一刻的心念一动，觉得这里应该住着一个什么人。

　　单若冰很随意地给焚修和幻神指了客房的位置，自己心不在焉地去了静室。
　　他以前研究琢磨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呆在静室里。
　　此刻他什么也没研究，对着堆了半屋子的符咒和阵石发呆，突然响起敲门声。
　　钟离渊逆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问他：“就在这里么？”
　　单若冰嗯了一声，有些奇怪：“我那一魂你带来了？我怎么没有特别的感应……融合神魂而已，还需要挑地儿？”
　　钟离渊默了片刻，说：“带来了。”
　　他手里托出一盏晶莹剔透的琉璃灯，灯中人影有些虚淡，而钟离渊又耐不住似的闷声咳。
　　单若冰脸色动容。
　　这琉璃灯就是钟离渊的神格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