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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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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离开定林寺已有整整两个月,从前寺众不敢放在台面上说的话,逐渐被有心人翻覆上来。
刘氏竖子蓄意勾引萧侍郎;刘氏家族凋落,却凭靠萧家侍郎锦衣玉食;佛门清净地,刘氏谄媚,夜间时常有淫邪之音自禅房传出;
日子越久,他们传出来的话就越难听。深秋已冷,我却如热水中无辜的游鱼,被流言祸水烤得日夜发烫。
颜真与小谢和我们靠得最近,萧衍对我的好,他们都看在眼里。可我们从不在人前亲近,因而颜真二人多少觉得我和萧衍还没有到传闻中提到的地步。
“萧衍当然和我们不一样。”颜真气极,说话又急又快,“如今这世道,兰陵萧氏称第一,谁敢说不?颜、谢二家到底只是清贵之家。读书人哪里比得上真刀真枪的萧家!”
我摇摇头,说:“应甄,你听我说。我不是说门第之差。叔达对我来说是不同的,不是因为他姓萧,而是因为他……待我不同于他人。”
颜真拍桌道:“我说了,你要锦衣玉食、华表文章,我和玄晖也能给,你为什么非要他的?你可知他有多少女人?你可知他有多少孩儿?你满心里只装一个萧叔达,可萧叔达心里是山河天下!你刘勰又能算什么?他心里装不下你!”
“我不在意这些。真的。”我喉头哽咽,嗓子干硬成一团,“应甄,你不懂。我长到如今的年龄,从未有人重视过我。或许叔达他,只能施舍给我这短短时日中的一点虚伪爱慕,可这些已经足够我回味终生。饮鸩止渴、甘之如饴,大抵是如此吧。”
颜真还欲再说,小谢按住他。随后用温润的眼睛望向我,端正地说:“彦和,我亲眼见过萧衍对你的好。若我说他待你没有半点真心,我该遭天打雷劈。可是,萧衍不只是萧家氏族长子。他还是北魏拓跋皇族的眼中钉、南朝未来的天子。”
我脸色骤然改变,木讷不言。颜真的脸色也如我一样变得煞白:“玄晖,你胡说什么,这是大逆之言!”
谢玄晖摇摇头,嗓音仍然沉稳:“‘以后宰制天下,必在此人’。王融先生语,应甄你没忘记吧?这位王大人文采非常,又出身琅琊王氏,他向来眼高于顶,从不肯轻易评判时人却偏偏给萧衍这样的谶语。如今的萧郎与他的兵甲势如破竹,绝不会辜负这般青眼。”
谢朓深吸一口气,望着我的眼睛说:“彦和,今日我与说些定林寺之外的事吧。这些事,关乎你和萧衍能够走多远,更关乎的性命。”
我垂下眼睑,用极小的声音说:“告诉我又有何用。我的命数,何时轮到我自己做主。”
谢朓怔住,半晌才说:“是了,我明白你的心境。身世飘零如浮萍,但浮萍亦有根,它的根茎在水中……彦和,想想你要著的大书,你的文心应该在书海中。”
这下换我怔住。谢玄晖说的没错,我一直都想修著一部与文学有关的书作。这事我曾告诉过萧衍,他答应要帮助我。
谢朓见我不语,以为猜中了我的心事,于是放轻口气说:“这三年里,萧衍以修养旧伤为名,给我们的敌人、我们的陛下、我们所有人的未来,都做了细致的描绘——抑或是,图谋。”
“高皇帝有许多儿子,可他宠信自己的侄子——西昌侯萧鸾——多过自己的儿子们。高皇帝在世时已经动了传位于西昌侯的意图。若不是朝野上下即刻沸反盈天,现在坐在大殿中的皇帝就是萧鸾,而非如今的永明帝萧赜。”
谢朓沉吟着说:“彦和,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所以才要同你说这些真心话。现在这位陛下虽然励精图治,但许多富国强兵的想法都有纸上谈兵之嫌。世家大族对他的反对之声越来越大,全都是因为这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检籍之事。你的萧叔达在这事吵得最凶的时候旧伤复发,来到定林寺休养。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他和萧鸾的筹划。”
这些年南北两端朝廷总有胜负盈亏,胜败生死间,谁又没有多占便宜。
南齐的开国君上是萧道成,他以刀兵、谶纬、杀帝,夺了刘宋天下。让萧姓成了这几十年来最煊赫的家族。
萧君称帝前,民间有谶歌云:“金刀利刃齐刈之”。众多文人高士将这句话解读成帝星起升的吉兆。其实,我也看过些谶纬议论的玄道之书,这话在我看来,更像诅咒。
预示萧家起于兵戈刀剑,诅咒他们终将亡于兵戈刀剑。
现今南齐的君主萧赜大概也如此认为。他登位后,不以刀兵相见,而以富国为先。以查检户籍为由头的整顿徭役、赋税之策,就是他的新政之一。只可惜,这样的检籍之策因推行不力弄得民怨四起。
朝中因这事弄得各种势力之间相互攻讦、乌烟瘴气。北边魏朝看准时机,发动了几场小规模扰袭,虽胜负参半,却总是萧姓王朝头顶挥之不去的阴霾与麻烦。
我曾把我推断出的谶纬与诅咒话说给萧衍听,他听完后只笑着说:“萧赜庸才,不收尽天下战火令四海晏平,何谈富国?彦和,是萧赜怕那些刀剑,他不敢和它们正面对抗还想让所有刀尽入鞘,简直白日做梦。”
萧衍把我放在怀里,贴着我的右耳说:“你说的很不错,那谶语就是诅咒。可又能怎样呢?刀兵和权谋都是利器。萧赜只知道它能致人于死地,所以不敢要。可是我敢要,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知道他们在为什么而谋划吗?”谢朓在我面前缓慢踱步,轻声说,“陛下身体越来越不好,皇太孙年纪太小,难以继承大统。萧鸾和萧衍兄弟想夺位。”
我默然呆立,眼前谢朓的自问自答和萧衍的声音重合在一起。萧衍的回答比小谢更加振聋发聩:“只有世上最英武的男儿才能驾驭刀与兵。我胸中有天下、手中能舞刀剑。这样的我,神佛难阻。我便是地狱与轮回,我就是天下。”
我垂下头,萧衍的声音逐渐飘远,小谢的声音重新追上来:“前些日子,陛下亲弟、镇军将军萧晃病薨。萧晃死后第二天,萧衍即刻离开定林寺。让萧衍离开定林寺的不是别人,是萧鸾。他们图谋的霸业以族人的死亡为信号。萧晃的死,同萧衍脱不开关系。”
我低声顶撞说:“这是西昌侯的霸业,不是萧衍的。”
谢朓笑起来,温润的声线里多出些不常见的冷:“萧衍是西昌侯出五服的族弟。既是同姓同宗,又非亲族,西昌侯用他行事非常放心不过。西昌侯相信萧衍只能为将受人驾驭,却不能为王。彦和,你同他在一起这么久,你觉得萧衍是能忍受肆意摆布的人吗?”
我不置可否,只能摇头。
谢朓循循善诱,继续说:“西昌侯想登位,需得杀进高皇帝所有的儿子。可他武功不足,必须要依靠萧衍。萧衍装作唯命是从而缺乏头脑的武将。实则却想取而代之,自立登王。无论他想取代谁,手上必会沾满自己族人的血。这种连血亲都能提刀斩杀的人,文才再高,也担不起仁孝二字。你同萧衍在一处,哪里能有安定与真心一说?”
听完谢朓的话,我缩在广袖里的手愈加颤抖不停。
小谢观察着我的脸色,有些不忍的说:“我和应甄并非劝你同萧衍就此分离,毕竟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们只想告诉你,你同他在一起未来定会凶险万分,一着不慎即会粉身碎骨。你还有你的书著、你的文心要写,你的才华值得万古流传……”
我骤然打断谢朓的话,小声说:“我以为那些东西本就是他的。”
“你说什么?”
我缩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放大声音道:“夺位也好、杀亲也罢。这就是萧衍的命数。所以,我觉得天下是他的、皇位也将是他的,这些东西,本就是属于他的。”
谢朓听完我的话,踉跄退后两步。颜真扶住他,对我怒目道:“刘勰!你是不是又看了那些推演命数的道书?妄算他人命数是窥看天机,你这样会折寿的!你不要命了?!”
我摇头道:“我没有看过,也没有占卜过萧衍的命数。”
“那你凭什么……”
“凭我信他。”我前所未有的坚定,“若如萧衍一般的男儿都不能得天下,其他人定也不能。他是我见到的人里,最顶天立地的英武儿郎。这天地江山,终有一天会是他的。”
“是了,早晚会是他的。”软靠在颜真怀中的小谢面色如土,“只是一旦到了那一步。萧衍必背杀孽,山川世界之中又将有无辜人惨死。”
“待到那时,你就算颂遍天下经文,也不足以赎清萧衍当世的罪!”小谢前所未有的声色俱厉,“刘勰,你的佛心就这样为了萧衍而放下了吗?我替你不值!”
“不是放下佛心,而是放下我执。”我垂下眼睫,声音清亮却无奈,“从前我执着万物生死,却忘了万物亦有轮回。从前我执着带所有脱离苦厄、苦恼自己能力弱小,不能尽救苍生。现在我终于想明白,凡人凡事都有他们该有的运数,我非得道高僧,我无法改变任何人的命。”
话讲到此,谢朓也有些急:“我们并非想让你改萧衍的命,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萧衍不是善人,他不能全心待你!总有一天他会害死你!”
“玄晖兄,你说错了。我的命数如今已经改了,改变它的不是我自己,是萧衍。”我扯动嘴角,却没有笑出来,“我的命本该是看着你和应甄一起来、一起走。然后在写作中孤独到死,永不踏出这定林寺。萧衍来后,他给了我新的机缘。”
我站起来,抬眼锁住颜真,极贪恋的描摹他的五官:“再过不久,我就将前往荆州入仕,也许以后再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