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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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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对我极好。
说出这样的话时,我局促的把双手收进广袖中,试图掩饰面上的窘迫。
谢朓担忧的望着我,欲言又止。颜真倒是耿直,很是不屑地说:“他不顾及你的清名就这样走了。他不过随手扔给你几件好衣服、几本好书和好笔墨,你就知足了?这些我和颜真亦能给你。我们才是你的同道挚友。”
如今我已不穿粗布袍,广袖已经能遮住发颤的手指。身上穿的这件衣服,是和萧衍一起逛游时候买的。
“这衣服、这老砚、这君笔,都是萧衍送我的生辰礼。我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也并非外界传闻那样。我……没有刻意攀附他。”我鼻尖都是汗,不敢看颜真发怒的双眼,“你们是我的挚友,他、他也是。对我来说,他是不一样的。”
七夕那夜,颜真陪谢朓逛灯会。我跌在臭墨里,萧衍吻我、许诺能将我拉出泥潭。
那夜颜真与谢朓该是和睦开心的。他两个一夜没有回禅房,想必是宿在外面了。我和萧衍则是不欢而散,萧衍十分不满我对他的态度。他沾着满身的墨汁,甩袖即走。
他走之后,我又在墨汁里坐了半晌。后来叹着气自己爬起来,将身上的衣袍换下来,在井边洗起衣服来。
月明星稀,有长羽的灰鹊趁夜南飞。
我习惯性的叹气,魏武帝的《短歌行》明明是求才之歌,这样的夜里颂来,竟多了些不知所措的悸动。
萧衍喜欢我这事,我一来不信,二来不敢信。我俩云泥之差,隔着家族门第。我们没有和睦伴老之可能。
当初他来定林寺,是为休养旧伤。加入我们三人小团体,打的是渴慕小谢诗才、敬服应甄风骨的名号。
萧衍和小谢同为“竟陵八友”,这是当世文人给予诗人才子们最风雅、最著名的殊荣。
许多年以前,谢朓曾与萧衍常在一处诗酒唱和。他们的诗文集我还收有一套手抄本。酬唱时抄写诗文的,正是颜应甄。
如此,萧衍算是应甄他们的老友,我反而成了新人。
萧衍说,他与我第一次相见是在定林寺山门处的石阶上。可我思索许久也想不起我们之间曾有过这样的情节。
我第一次见萧衍是在应甄的禅房里。他着一身乌袍信步而入,风姿貌伟、虎步鹤姿的他,高过颜真与小谢的纯粹文人气。
自从进入藏经楼学习诗书,我许多年都没有踏出过定林寺。寺外的刀兵风云与我无关,走进寺里的世家子皆是高过我的贵胄。萧衍是侍郎、侍中还是将军大司马,在我浅薄的世俗印象里,都是一样的高贵。
我极规矩的朝他行礼,客套地说:“‘皆从妄所妄。无非空对空’。萧公子的《灵空诗》写的很有佛心。我读之后,觉得十分欢喜。”
自他走进屋中,眼神就一直锁在我身上,听完我的话,他的眼睛更亮:“从前你就听说过我?”
我微笑,垂手低头:“萧公子文治武功,又是竟陵八友之一。如此才名我若没听过,可枉为读书人了。”
颜真在一旁打趣道:“去年我曾送给彦和一本竟陵八友唱和集,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竟放在床头反复参看。他看经书都没有如此认真过。”
我脸色微红,当然不敢说是因为颜真的字迹太好看,才愿反复研读:“公子诗文俊逸又有玄味,彦和才浅,所以要逐字细读。”
萧衍听完果然很高兴,连他腰间的佩剑都发出愉悦的泠响:“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多切磋诗文才是。某还不知先生高姓?”
我脸色更窘,弯腰稽首答道:“京口刘勰,小字彦和。家族中衰,开蒙时晚,不敢称先生。”
萧衍朝我的方向疾走几步,影子笼罩住我:“先生谦逊,我看你很好。以后咱们相交,当以好友相待,我叫你彦和可好?”
我退后半步,拱手再拜:“萧公子愿意,彦和喜不自胜。”
回想到此,我停下来。受伤的手浸泡在冷水里,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书房相见时,我脸红了。不是为初见的萧衍,而是因为窘迫和被点破。经过今晚之事,我就算掏心掏肺同萧衍解释,他会作何感想呢?
他那人,只要认定什么即便错了,也绝不会回头。我说了真话,他一定会生气但不会放过我。
我悬着双手,蹲在井边仰望星空。宽慰自己说,萧姓是这几十年里的皇族大姓,萧衍又是文才武德皆备的萧家扛鼎。
他若真如所说那般看重我,名利皆将成为我唾手可得之物。重振京口刘氏,再归世家望族,亦不是难事。
唯一被折损的,只有我自己。我若以情爱之面貌追随萧衍。纵我再得他青眼、再华服加身,也不会有人高看我一眼。何况我,并非真的惊才八斗,文冠建康……
我自幼筋骨不强,为了逃兵役才躲进这定林寺。我没指望过和谁家的姑娘成家,这样的世道、这样的我,赡养不起妻子与儿女。若不是有颜真、有师父、有诗书,恐怕我早一脖子吊死山野,再不想活着。
我重重的叹气,京口刘氏到我这一辈,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已无甚人丁留存了。我家这一支,在我下定终身不娶的时候,就已经彻底亡了。纵我再显赫,又能如何?
我跟定萧衍,他准不许我娶妻。族中又并无侄辈能够继承家业。萧衍开出的条件,如无根之广厦,皆付笑谈罢了。
然,既如此。自愿也好、强迫也罢。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萧衍是有大志向的人,待他养好旧伤,一定会离开定林寺。我只是他枯燥日子里的调味剂,他么,他若对我好,待他离去时,我会想念他很久。
这就是,我一生的本命。
“刘彦和!”
耳边炸起萧衍暴怒之声,昏昏欲睡的我惊起。腿上一软,仰面相后跌。
萧衍箭步奔来,强健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将我抱在怀里。
他非常生气:“你想跳井以证清白?我萧衍就这样令你讨厌?”
被他锢在怀里的我,手上都是井水。外袍因沾了墨,被我脱了。白色中衣极薄,其上还有几个不甚明显的补丁。总之,很像是畏罪自裁前的颓丧样貌。
“睡不着,洗衣服呢……”我在他怀里挣了挣,果然挣不开,“我一共两件外袍,这件污了,明日没衣衫可穿了。”
萧衍不许我动,抱着我闷声说:“你在怪我?”
“怪你什么?”我发懵,“我确实只有两件衣衫,脏了就要洗。正巧睡不着,不如洗衣、看星、想事情。”
萧衍手上松了些力气,语气也平顺了些:“在想什么事情?”
我偷偷将手上的水蹭在中衣上。不答话。
萧衍发现了,牵起我的手,说:“诗书读得不够多、理解得不够深;今日颜真颦笑过几回、哪几回是为你;饭食温饱未来何以为继、除却自己吃用之外,还能否施舍他人……彦和,你头脑里左不过这几件事在转。我都知道。”
萧衍眉目低沉,额头抵上我的:“只是这些事里,没有一件在想我。”
我今日的心事虽没被他切中,往日的所思却被他看个通透。我大窘,仍然无话。
萧衍放开我,将臂上挂着的袍衫披在我身上:“今日之后,我愿你也能抽出空来想想我。别动,这是我赔给的袍衫。藏青色的,配你的性子正好。”
真丝锦衣披在身上,极轻极滑。我第一次穿,竟然觉得有些痒。
我尴尬的开口:“我、我没怪你。不必赔偿我。”
萧衍说:“那墨是尚好的松烟墨,小谢为了提扇面,加进许多胶。根本洗不干净。”
我有些挫败,但还是不敢受他的礼:“可你这衣衫,太贵重了。我不能……”
萧衍不许我推拒:“那这锦袍就不是赔礼,是我送给心爱人的礼物。”
我哑声开口:“莹莹孑立、身无长物。君之厚礼,难以回报。”
萧衍柔下声音说:“我本锱铢必报,可我面前是你。因而只求你好,并无所图。漏夜寻你,只为见君。不为其他。”
我被温柔的萧衍镇住,不由仰头望他的眼睛。
他笑看着我,亲手拭掉我眼角的泪:“怎么,只一个不求回报,就令你如此感动?”
我闭上眼睛,吸着鼻子说:“刘彦和自幼失枯,十几年来都只有自己。突然有人在意我,无论是真是假,我都很感动。这样的话,从没有人对我讲过。”
萧衍重新抱紧我,他也很动情:“只要你愿意,今日后我每天都对你讲无数遍。”
我破涕为笑:“萧叔达,我只是一时情动,不是要贪你的口舌言论。”
“你不要这些话,也不要我。世上可还有值得你留恋的?”萧衍吻着我手心的伤口,“别提颜应甄,你若只为他才愿留在这世间,我即刻提刀杀死他。”
手心又麻又痒,我眯起眼睛:“心中所想,皆被你猜中。”
萧衍答:“既如此,君之知己,只能是我萧叔达。”
我垂眉低笑:“是,知我刘勰者只能是萧衍。”
萧衍在夜色中抱紧我,伏在我耳边说:“我会教你很多东西,会让你留恋这人世间万物。这里有浓的墨、厚的书、臭的血。有真情实意,也有尔虞我诈。人间不如佛国净土安宁,却乱得有滋味儿。在我身边,你能看到这些所有,但他们伤不着你分毫。只有绚烂、快乐,以及我,与你相守相伴。”
情话撩人。那时我年轻,竟然全信了。
萧衍说的话我都相信,尤其是当他许诺要给我快乐的时候,我流下清泪,紧紧抱住他。他的承诺其实都兑现了。只有一句,永不能成真——“他们伤不着你分毫”。
凡人如我。陷在轮回因果里,怎可能完全不被刀剑伤害到?纵然他愿我和他站在同一高度俾睨众生悲苦,我看后还是会习惯性自苦。
那年七夕之后,我逐渐远离颜真和小谢,开始和萧衍走得更近。
萧衍真的待我极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夏日领我湖边垂钓、秋日陪我乘马共览秋色。到了严冬时分,他命人堆了红泥小火炉,给我裹上最温暖、最华丽的棉袍,陪我临窗观雪、长谈诗情。
我又犯了僧祐师父说的“我执”。但不同于从前,面对萧衍,我从未有过任何不安。
萧衍有壮志豪情、有春水深情、有华茂诗情,他是我一直都想成为的那类人。
如今,我成不了他,却能与他并肩看山色。连小谢与颜真都只能站在我们身后,我那时真的十分欢喜满足。
只是流年婉转,又一年七夕,萧衍的旧伤养好了。他要离开定林寺,我的美梦到了该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