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梦》歌兮梦觉几春秋

10、第 10 章

　　一场剑练完，萧衍浑身发热，心情大好。

　　我跟随他在半空中腾挪，往事随之过眼。我脸上亦饱涨着红色。

　　萧衍轻轻亲我的耳廓，轻声说：“你喜欢这样，朕便天天陪你练剑。”

　　我微微侧头，盯着殿外那些溅满血点的潇湘竹说：“我很喜欢剑的快意，只可惜我不会舞。”

　　萧衍笑着说：“这要你在我身边，总有一天能够学会。”

　　我也笑了，轻声说：“我本不用学习如何杀人，可是我跟着你，早已学会了。”

　　萧衍垂眉：“没有人喜欢杀人。”

　　我则抬眼凝视他：“我知你有苦衷，可是我还是有怨。”

　　“你怨朕。”

　　“我怨我自己没法像应甄对小谢、或是小谢对应甄那样，对你毫无保留。”我叹口气，“我有私心，我放不下颜应甄。”

　　“彦和，别用这种方式替颜真求情。”萧衍说，“他有他的命。”

　　我闭上眼睛，说：“当年萧子隆死时，你也这样说。如今你又说这样的话，应甄也要死了吗？”

　　萧衍搂我更紧，只是不再亲吻我：“好彦和，你求求我，也许我能助颜真逆天改命。”

　　“呵，逆天改命！”我苦笑着问，“他们本来能够平安终老的人生，被你的刀兵破坏了。如今却说成逆天改命么？”

　　萧衍彻底放开我，盯住我沉声道：“原来今日你同意见我，是要兴师问罪。”

　　我退后稽首：“陛下恕罪，草民不敢。”

　　萧衍再不理我，起身走到殿门口。他迈过门槛，那条腿比从前踏得更用力，他的腿疾比从前更加重了。

　　“刘勰。”萧衍站在殿外背对我，声音洪阔如海，“萧衍拿皇位赌誓，颜应甄这辈子绝不会死于非命。别再和我闹了，朕乏得很。”

　　萧衍说完这话便真的走了。容寂殿中，只余我一人弓腰稽首，独拜一盏凉茶。

　　二十一岁时的萧瑟初冬，我跪别僧祐师父，平生第一次踏出定林寺。

　　山门外，阶梯上，我低头走下重重台阶。我身后没有家人，眼前一片萧索。

　　台阶尽头，萧衍不在，谢朓和颜真也不在。

　　几天前，谢朓和颜真劝我小心身怀诅咒的萧衍，我一笑了之，并告诉他们，我即将远走荆州的消息。我们三人谁都无法说服对方，最终不欢而散。

　　临走时，颜真问我将在何时离开定林寺，我骗他说是三月以后。

　　我启程的时间并非三月之后，而是三天。我害怕告别，尤其害怕告别颜真。所以，我只好选择不告而别。

　　彻骨寒风里，我穿得并不暖和，我全身都冷，只有心是热的。我的包袱里面有两套长衫，一薄一厚，皆是萧衍送我的。内里还有四件文房，兼毫毛笔、空白信笺、掌大的黑砚，还有一对沉香木镇尺。这些什物并不沉重，但其中都有萧衍的热忱。

　　我回过头，山门依旧萧索寂寥。颜真与小谢俱不在那里。我回过头，坚定地走向台阶下等我的人。台阶下的人我并不认识，他们是随王萧子隆的亲卫。

　　萧衍在信中告诉我：“不日我将调任随王萧子隆的谘议参军。齐武帝的这个儿子虽有才名却极温吞，我虽然是他的部下，可他有些怕我。有我在其中为你引线，萧子隆绝不敢怠慢你。你在荆州会很舒服。”

　　萧衍念我从未出过定林寺，怕我因人生阅历太少而被那些伶俐的官欺辱。于是找了这样一位性格木讷却视诗书墨宝如命的富贵王爷做我的靠山。

　　单说靠山其实并不准确，我明面上的身份是将军萧衍的幕僚，此次行走荆州，是为收集民间歌行，编集一本与汉乐府相似的诗歌总集。

　　我的靠山是大将军萧衍，只要这几个字贴在我额上，天下再伶俐的人恐怕也要让我三分。

　　确认身份后，面无表情的亲卫请我登车。登上马车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定林寺。那时候的定林寺，尙没经历过战乱、天火、饥荒、死亡。若我那时知道我的家将因为我落下如此劫难，或许我不会追随萧衍离开。

　　马车同四个面无表情的亲卫到达荆州城时，正值傍晚。

　　荆州不冷却也是晚来风急的时辰，在这样的寒冷里，随王萧子隆在城门口等了两个时辰，只为迎接我这个小小的幕僚。

　　我被人簇拥着请进随王府，随王亲自为我斟酒，然后小心翼翼地说：“我说，刘大人啊。咱们这里虽然想更隆重的欢迎您的大驾。只是碍于您低调寻访的身份，我们不能大张旗鼓的搞欢迎仪式，请您见谅啊。”

　　我木讷的对着一大桌的山珍海味发汗，有些没法顺利接应他的话。

　　见我不语，随王忙挺直脊背问：“刘大人，可是这一桌子不和您的胃口？本王即刻让他们换一桌去。”

　　我赶紧起身拦他，慌乱之中扯住了随王的小臂，随王没见过这等礼，吓得碰倒了桌上的酒杯。我亦被洒倒的酒杯吓到，尚未穿习惯的广袖扫掉了一盘菜。

　　噼里啪啦，桌上的盘中餐在我和随王的客气拉扯里，悉数变作残羹坏菜。

　　面无表情的亲卫听见动静全都冲进来。打开门即看到我和随王殿下站在一地狼藉里，相互扯住袖子放肆大笑。

　　很久之后，我对随王说：“那是我一生中少有的放声大笑。”

　　“本王亦是。”随王摇着一柄君扇，“彦和，才子佳人如此多，能与你成为挚友，我萧云兴三生有幸。”

　　我望着满园春色，叹着说：“殿下未来会有更多放肆而笑的富贵日子。”

　　随王指着远处的白玉兰说：“此春只一季，我也只能得你一个挚友。便如这初生不久的玉兰花，它们只在这几日才是纯白无暇的。待到明年，或许就不能再为这变幻无常的春天开放了。”

　　我皱眉，就算再愚钝，也感觉出随王话里有话。

　　随王兀自合上折扇，转话题道：“彦和，你来荆州已满一年了吧。”

　　“一年三个月零七天。”

　　随王微微笑：“日子记得如此清楚，可见是度日如年。”

　　我早习惯同随王打趣，便说：“在王爷府中日夜谈论诗词文赋，彦和只恨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巴不得能一直住在你府上。”

　　随王哈哈大笑：“你如此说话，就不怕有人吃醋？”

　　我答：“王爷娇妻美妾亦是通文墨的，她们得了王爷的身，还要在这上夺王爷的心？王爷的文才，还是请夫人们割让给我吧。”

　　“刘彦和，史上总有巾帼恨言‘此生非男儿’，你这样的性情、这样的容貌，本王真恨你不是我的红颜。”随王手上扇子一顿，笑容更大，“这话是我逾越了，明日萧大将军来时，你可千万别告诉他。”

　　我一愣，脱口问：“谁要来？”

　　随王答：“你数着日子，心心念念等的人。”

　　白日随王告诉我萧衍要来之后，我许久未动的心神终于再次乱了。

　　我手里拿着书，在房间里一会儿坐、一会儿立，书上一字都没入目，我满眼皆是萧衍那双带着凌厉的桃花眸。

　　我们分别不止一年。这些年月里，听说他父亲去世，他丁忧在家，却始终没有安静闲下。萧衍在家守孝不满三年，就开始在外征抵抗北魏军队的进攻。萧衍征战的时候，发妻郗徽为他生下了第一个女儿。因为是第一个孩子，他高兴得在军营中喝了一夜的酒，他……

　　我拿着书跌坐在床边，心中忽然有些低落。萧衍的人生五光十色，他的喜怒向来都是随王府的焦点。他的嫡女降生前，随王萧子隆和他的幕僚在房中谈论了许久才敲定送何种规格的贺礼。听闻萧衍如此看重这个女儿，随王之后又多加了两倍的贺礼，如此可见萧衍有多么贵重。

　　那么我呢？他是否知道我这一年来，已经学会了骑马游山；见识到了荆州风土、收集了许多民间歌谣、结识了许多有识之士、尝过了许多或辣或酸的新奇饮食？

　　他会在意吗？我每隔七日就会给萧衍写一封信，可因为无处可寄，那些信始终压在书桌深处。因为这一年多来，他也从未给我写过信，所以我羞于率先回应他。

　　我想，他可能是太忙，所以无暇顾及我。

　　我躺在床上这样想，迷糊之间，竟就这样和衣睡着了。

　　我是被擂鼓般的马蹄声震醒的。我惊悚地睁开眼，竟见桌上的陶杯被这动地之音震得摇晃。

　　随王闯进我的卧室，满脸通红地说：“哎呀，我说你怎么还能睡得着？来人，给刘大人拿件新衣服来——前几日不是用禹杭的丝绸裁了衣衫么？快拿来给刘大人换上！”

　　随王话音落下，五六个仆妇并小厮就捧着梳洗用具和绸缎衣衫跑进屋里。

　　我不及拒绝，这些人就一股脑扑向我。他们给我抹粉、束发、换衣。给我带上最名贵的和田玉簪，又在我腰间挂上一块玉佩。最后，又助我穿上一双软底丝绸步履。

　　随王拉住我的广袖将我上下打量许多遍，然后满意地说：“不错，翩翩浊世家公子舍你刘勰者谁！”

　　我头脑发晕：“王爷，其实不必如此……”

　　“要的。”随王严肃地说，“你是萧大将军心尖上的人，当然能担此厚望。”

　　“……”

　　我尚不及反驳，就被随王拉出房间。

　　如鼓一般动地而来的马蹄声如今已经停了。我站在随王身后，透过王府重重府门，看到高头大马上的萧衍和他身后浩荡的军队。

　　随王刹住脚，双臂猛展，在两道府门之后朝远处的萧衍行礼：“随王府上下，恭迎萧大将军！”

　　萧衍极清淡的朝随王颔首，却没叫起。我跟着随王一同行礼，因久未见他，便悄悄抬头想看。

　　然后，我看见一身金甲红衫的萧衍翻身下马，他头也不回的走到更远处的锦样马车前，马车里的人闻声而动，里面走出个华服端肃的女人，那女人怀里抱着个红色花被。

　　萧衍极其温柔的同那美人说着话，又像怀抱珍宝一般，亲自将那女子抱下马车。咿呀的婴儿啼哭声断续传来，我心底微动，原来那女人是萧衍的妻。那花被里，是萧衍刚出生不久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