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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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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耳鬓厮磨过后,我一直睡到第二天傍晚。我太累了,连在梦里都是疲惫的。我大概梦到了很多人、很多事。可在睁眼的一刹那,就全忘了。
“奴才说句该死的话,当时颜公子站在谢大人骨灰前,眼睛像死人一般。”
我拿起紫檀木架上的剑,笑问近侍阿汤:“你见过死人的眼睛?”
“不、不是。”面前的人背紧紧缩成拱形,低声说,“奴才的娘说,那些睁着眼睛死去的人都是有冤的,他们下了地府也不肯喝孟婆汤,得留着一双瞪死的眼睛找害他那人报仇去……”
“所以,颜真当时就打定主意要报给谢朓报仇了。”
阿汤瑟缩着说:“也、也不是。颜公子那时候,其实魂魄应已去了一半,哪里能想起报仇呢。”
我拿剑鞘抬起阿汤的下巴,问:“那你说,是谁劝他给谢朓报仇?”
阿汤的脑袋被我抬起来,他的眼睛忽然放大,身上一软跪地连磕几个头,只晓得叫:“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我低头看着眼前瑟瑟发抖的人,无趣的耸了耸肩,站在原地不肯回头。
殿外,秋叶飒飒而落。我不喜鲜艳花草,便让他们全拔了。下人们按我的喜好,在院中尽数栽满湘妃竹。如有风至,湘妃竹干枯的叶子就会在乱风里沙沙作响。有时我听着像悼念,更多时像嘲笑。
有人迈进殿里,软底的鞋,无尘、沉重,有肃杀气。这人的右脚比左脚踏得重,那是因为他曾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战役里受过箭伤。
“滚。”
我低声对伏在地上的阿汤说。可他抖得太过厉害,没有听到我的声音。身后的脚步声愈发近了,我握着剑的手出了许多汗。我闭上眼,一脚朝阿汤的心窝踹去。
“滚!”
阿汤被我踹得摔到在地,他“啊”的一声醒悟过来。咚地一声又重重磕个头,悄声说“谢大人救命”之后,连滚带爬退出去。
“奴才不懂事,拖出去乱棍打死便是,何故动气?”走过来的人整个身体都贴在我背上,他包住我握剑的手,轻声在我耳边呼气,“你身子还没补全,不该动怒。”
我睁开眼睛,空着的手揽住萧衍的脸,边摩挲边说:“今日你下朝这样早?”
“朝堂上虽有结党者,但也只是斗个乐呵。一切倒也太平。”他轻快地蹭着我的鬓角,低沉的嗓音引起共振,“朕下朝便直奔这容寂殿来,你高不高兴?”
我被他磨得发痒,喉头滚着笑说:“既然如此,你便教我剑吧。这雕雪日日无血可染,放在我这儿便要锈了。”
他不置可否,揽住我的腰,将我轻轻向前一带,说:“这把剑跟随朕小半辈子,就算无血可沐,也不肯轻易腐锈。可不要忘了,这把剑是雕雪。”
我的手扣在横在腰间的小臂上。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把剑是雕雪呢?他杀过许多人。它杀过许多人。
“好吧,算我说错了。其实是我待得发昏,无事可做才想学剑。”
他揽在我腰间的手臂紧了紧,带着我的手臂和雕雪向前刺去。说:“有朕陪你,你是永远不会寂寞的。”
我不禁一叹,他则跟上:“彦和,你记住,这一招是直入贼心,擒贼擒王的招数。”
说完,他脚下也跟着一带,我们前后紧贴,向前滑出一大步。
这招数着实轻盈漂亮,我不禁叫了声好。
萧衍见我来了兴致,手上环我更紧。他脚下发力,直带着我向空中飞去。我们停在空中不过一瞬,他已握着我的手挥出三剑。
“这一招是腾龙走转,是最上最活的功夫!”风声潇潇,我的后背贴在萧衍胸前。就像年少时我们同乘一骑那般,亲密无间。
十七岁那年的七夕,萧衍赐给我一个缠绵的吻。
他舔着上唇放开我。我慌得朝后退,身体撞到桌上,昂贵的端砚闷声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墨的味道在我和萧衍之间蔓延开,乌沉沉、板正里带点酸臭。
萧公子的侍童阿汤听见钝响,隔着门小声询问。
我滚着喉头看萧衍,他也看着我,却不说话。
门外的阿汤听不到回应,咚声敲门。
声声下下的撞击,悉数扣在我心尖上。酸麻鼓胀,如遇雷击。
萧衍仍看着我,眼中含有捕猎者的精光。他倾身逼近我,低声说:“和外面的人回句话。你再不答应,他们都要进来了。”
萧衍离我极近,温热的气烘在脸上。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扣门的声音逐渐急成雨点,我说不出话,麻着指尖任由萧衍抱我在怀里,舔我的唇瓣。
本不结实的木门被人撞开,三五携枪带棒的兵士跳进屋内。我吓得用力推开身上的萧衍,跌在满地墨色里。
“公子可安?”
我仰起脸,周围全是寒光凛凛的剑尖。
萧衍站着,举剑向我的兵甲都看着他,我被兵器围着不敢乱动,因此也尽力仰望他。
而他,正如同看一只蚂蚁般,居高临下的望着我。
萧衍那眼神,说不上冷漠,却也杂着别的。我想那时他很希冀我求他,求他让这些杀过人的利器快些撤掉。
可是我没有。因为刚才所有的事情来得太快、太急。现在的我,一句话都说不出。
右手的食指下意识摩挲起地上未干的墨汁,粘稠的质感如同泥潭。我苦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也说给我听听。”萧衍仍不理那满脸忧恐的侍童阿汤,卷了广袖蹲在我面前。
无眼的刀剑到底怕萧衍。他一蹲下,围在我身边的剑尖悉数退开,只在远处严阵以待。
“云泥已殊路,暄凉讵同节。”我轻轻说,“萧公子要教我的,就是这样的事吧。”
“提荀济做什么,我不喜欢他。”萧衍皱起眉,目光仍锁着我不放,“刚已说过,不许叫我萧公子,你答应过。”
我摇摇头:“我不敢,也不能。”
“你嫌弃我的刀兵,我叫他们收起便是。”萧衍挥手,无眼刀剑即入刀鞘,“你可以喊我的小字——别急着摇头。我准许的事情,谁也不能改变或者反抗。”
我垂下头,粗麻布的衣衫上到处都是墨迹。大量的墨汁顺着麻布的经纬肆无忌惮的向上攀爬。
下摆和右手窄袖几乎被墨色染尽,好像我掉进泥潭再爬不出来一般。
我喃喃道:“你准又有什么用。你是少年将军,却不是金口玉言的皇帝。我不是军士,可以不听军令。”
萧衍捉住我的右腕,翻开我的手掌,小心的擦去墨迹:“总有一天会是金口玉言的。”
我怔住。萧衍半跪在我面前,广袖的丝绸长袍同样浸在黑墨里,丑陋极了。
“你做什么……嘶……”
萧衍毫不在意地上的墨色,只专注地捧着我的手,轻轻地擦拭:“手心被砚台扎破了,你没发现么。我闻到血腥味儿了。”
我僵在原地,手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十分想把手抽回来。
“你什么事都比别人慢半拍。做事是这样、喜怒哀乐也是这样。正因为你凡事都慢,才更像个万事不留于心的菩萨,你连疼痛都不怕。”萧衍垂着眉眼,拽着我的手不许我动,“我与你不同,这样浓的墨味里,只有我能辨别出里面有多少血的滋味。我嘛,虽然总骑高头大马,实际上却是血里泡大的。我是活着的鬼,是地底爬上来的修罗。”
我兀自发呆,周围的刀剑不知什么时候悄然撤走,他们走时还礼貌的关上了门。
“泥里有什么,云里又怎样。你要我足够强大,作祟的人皆可杀之,生死面前,人神无分。”萧衍一点点擦去我手心的乌色,锦帕被丢远,他重新取出新的一方,“我从不在意自己到底是清流还是浊物,因而也不在意你在哪儿。若你在云端,我就陪你一起站在云端。若你在泥地,我也愿屈尊陪你泡在泥里。”
白色的新锦帕逐渐沾上我的血,嫣红灿烂,是生的色彩。
萧衍握着我的手腕,抬眼看我,说:“我在哪里,只依我的兴致。若哪天我不高兴在泥里,我就会把你拉起来。这也是我看不上那群清流的缘由,他们谈再多玄、焚再多香,也盖不住身上的臭气。他们都是虚伪至极且无用的人,你是至纯至真的。”
“至纯至真?”
“你藏不住情意,喜怒都在脸上。不像旁人,假作君子,满脸算计。”萧衍眉目如画,只是带一点笑,就如同春日花开,“你是萧衍的菩萨,我只希望你,永不嫌弃我这个修罗恶鬼就好。”
萧衍双眼中一直都有我的影子,我张张嘴,低声说:“他们看到了。”
“什么?”我声音太小,萧衍听不清,于是跪在墨汁里,倾身靠近我。
“他们看到你和我……我们……”我凉凉吸入一口气。
萧衍有些不高兴,他紧握着我受伤的手,沉声说:“我没猜错,你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你,我不如你,什么都不是。”我痛得眯起眼睛,断续着说,“因为什么都不是,所以我才怕。”
萧衍听完,又靠近我一些:“我就是想要他们看见,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有我在,你没有什么好怕。”
我的头埋得更深更沉:“你已有妻室。这样做可对得起她们?”
萧衍与高平郗氏女成婚已有五载,少年夫妻,自当情深义重。
可萧衍却说:“她们是我内室,岂敢管我?”
“我六尘不净,与人私……”我喉头哽咽,吞下不该说的话,改口道,“我会被师父赶出定林寺。”
“你可以跟我走。”
“和你去哪里?”
萧衍定定看着我:“当然入我的官邸,做我的人。如你喜欢,亦可随我征战四方。”
“萧叔达,我是男人,永不可能成为你的妻妾被你藏在府中。”我苦笑,“我还要修书治学,我不想离开定林寺。”
萧衍眉眼中再没有笑意,他面色不动之时,定然是在生气:“你想如何。”
慌乱维持太久,人便麻木了。我的手从他掌心滑出来,故作镇定地说:“或许你可以把今日之事,当做一场酒醉抑或春梦。”
“可我并不曾饮酒,也不曾做春梦。这一切都是真的。刘彦和,你这些年就是靠自欺欺人过活的吧。”萧衍仍维持着跪姿,脸上却写满讥讽,“你旁观颜真与谢朓是如此,如今面对我也是如此。不怪乎你一直跌坐不起,无法振兴你的家族。”
我努力拢住袖子,无奈袖口太窄,无法如名士贵胄那般将颤抖的手伸进广袖以作遮掩:“你总是能切中我的痛处,叫我无可对答。”
萧衍冷道:“这便是我看不上颜真的地方了。他如此聪明透彻,却不肯帮你也不肯点破你的情叫你绝念。他这样的人也配称清流才子?真是笑话。”
我摇摇头,辩驳道:“你认识颜真才多久,如何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萧衍拔高声音:“那你认识多久就喜欢上他?三天、半月、一月,还是一年?”
我不敢再看萧衍的眼睛,却还是诚实道:“只一眼,我便喜欢上他。所以我……”
“我对你亦如此。”萧衍不等我说出抱歉的话,直接站起来,“今晚之事,我手下的人若敢多说一个字,我将挖去他们的双眼、割掉他们的舌头,将他们扔进山林喂狼。彦和,有我在,你没什么好担惊受怕。有我在,你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