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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萧衍第二次走进定林寺时,我已经三十七岁了。
      自我降生在这南方,幼年丧父、少年潦倒。而立之鼎,武不能拍马按剑,文不足提笔经国,浮生过半,竟也这样过来。倒真是人如虫也,黯淡苟活。
      “唔……别……”
      床尾处,一滴烛火摇摇曳曳。我抓着床阑,迷迷醒醒地瞪着烛火不肯撤眼。凄惶的光盈了满满一室,吊着一口气,充满一室光。气若散了、人也就没了。
      光没有了。双眼被缚上一块布,悉数遮尽烛火的微光。眼睛里还盛着泪,几乎都倾在布巾上,润湿了黑暗。
      “彦和,你眼中总盛着人间世界,到什么时候才能放进一个我?”
      萧衍伏在我耳边,热气钻进耳朵,直激得我脑后一冷。视力被剥夺的世界里只剩下萧衍的手。
      “彦和,莫要咬唇。”萧衍粗糙的手指钳住我的下巴,直把我的下唇扒离口齿,才笑说:“彦和,莫要忍着,这样的你,只属于我。”
      我什么也看不见,却仍知道身体正暴露在森森烛火中。萧衍伸手拨弄我,不再碰我其他地方的皮肤。偏越是这样,我的身体就越激动。
      “彦和,经年妄过,在你身上竟没留下岁月的痕迹。”说罢,捣在我口中的手指引我的头上扬,他啃上我的耳垂,挑逗道:“抚之如少年,丝毫不见而立男子之疲态。嗯……彦和,朕等不及了,快些回应我……”
      萧衍毛毛剌剌的声音,随他的牙齿扎进耳廓,炸得我全身通红。我抓着床阑的手握得更紧,半跪半趴在榻上,脑中只有一阵盖过一阵的颤抖。
      我三十七岁了。这是一个令南方人羡慕的高寿。谢朓没有活到这年纪,郗徽姐姐也没有。先太子昭明没有活到这个年纪,南方战乱下活到我这个年纪的人几乎都没有。他们早早的走向一场解放,或成为一块木牌受人祭祀,或消弭于尘间成为了永恒的失去。
      我三十七岁了,如今正跪坐在床上,等待新晋君王的享用。
      ——若我臣服,只有我自愿臣服这一条路。若不是自愿,我跪着也将是站着。
      混沌的潮湿里,郗徽姐姐如往日般傲然拔萃。
      她站着,我跪着。我在雨里全身湿透怯怯打着摆子,她站在我面前让几个宦官按住我,令我无法挣动。
      她拿眼角睨视我道:“早先听说,你叔祖刘尚杀过人,旁支还有人喜食血痂,可是真的?”
      我挣一挣,身后两人不由分说地死按住我的肩膀,将我压得更低。
      郗徽见此,慵懒的扶一扶垂苏镶金的步摇,说:“你如此反应,传言便是真的了。”
      我扬起头,劈面而来的大雨让我睁不开眼睛。我看不清她,只说:“我已俯首认罪,在此跪了整整一日,还要如何?”
      郗徽则说:“刘勰,你是真的认罪了?”
      我一怔,费劲力气张开双目,看见郗徽站在我面前,身边的侍人为她撑着骨伞,脸上有淡漠的面色。她说:“你定然在想盗些粮食发给饥民是积德行善,在此跪着也只当为众生赎罪。你从不觉得自己做这些事情有什么错,不仅不错,还是替苍生受过,是不是?”
      她“嗤”地一声笑,看着我说:“这等妇人心思,也只有你这样出身蓬门小户的人才会做。”
      我冷得手脚发麻,脸则在她不见声色的轻蔑里变得滚烫:“将军府粥棚赊出的粥里尽是糠皮,几乎没有一点米面。府中众人尚日日耽食酒肉,如此又怎好让那些饥民以糠食充饥?”
      “粗糠虽不是粮食,在这荒年也是极为珍贵的食物。”郗徽扬起下巴,美目顾盼,于滂沱之雨下灿烂生辉,“府外的饥民比不得你刘勰。你虽也是挨过饿的,可你自从爬上我夫君的床榻,一路来倒也吃了不少山珍海味。府外那些人呢,生下来便连肉味都不曾闻过。在他们那里,粗糠与肉又有何分别?都是填肚子的干草而已,何故浪费?”
      “你!”我猛地一挣,欲站起来,肩上一硬,又被两人按回原地。
      郗徽靠近我,本欲想用手勾起我的下巴,半途中因嫌雨水撤回了手。她仍带着那种轻蔑,饱满的朱唇微微扯出一个弧度,道:“刘公子,在这南边凡是皆是要认命的。自司马氏起,这天下的尊卑等级就是定了的,有想越过这条线的人,几乎都做了冤鬼。带着底下平民的身份又想食肉汤,这世上除了你刘大公子,又有谁能做得到呢?”
      “可做些施舍,并不能损害你分毫。”雨水涌进我的眼眶,我睁大眼睛盯着她,本以为她会躲闪,但她没有,“夫人,你自小便在高位,从不知日日挨饿的困顿,亦不知道下人也都是人,也有骨气和尊严。”
      “这说出去倒叫人笑话。堂堂将军夫人不懂得骨气二字,还要让府中娈侍教。”她看着我的眼睛,很安静的笑了,“人么,尊严是给被填饱了的肚子的。譬如我现在手上放个包子,说若你肯学几声狗叫我便是施舍给你,现在的你定是不肯的。可若是放在从前呢?你敢说你就算饿死也不肯么?”
      我欲回答,被她挡了回去:“你现在说你从前也不肯,我可不会信。”
      她笑得眼底氲了些湿,继而靠近我弯下腰,直对着我的脸道:“这故事我不常向人讲,就连叔达也未曾听过,但你适合听。”
      “那时我不过六七岁。一日同母亲从庙中烧香回来,于山脚处遇上一伙饥民围了我们的马车。当时我们怕极了,母亲以为他们不过劫财,忙摘了头上的珠翠递给他们。可他们不要,几双手伸过来硬要抢我走。我吓得大哭,一只手抓母亲不住,便扔了手中咬了一口的糖饼,死命拽着母亲的衣领不松手。谁料到,那块飞出去的糖饼竟救了我的命。”
      郗徽顿一顿,轻笑道:“那几双手见有饼飞出去,全都去奔过去追。他们一松手,我一下跌回母亲怀里。赶车的看准时机,打马便走,我们这才侥幸逃脱。我趴在母亲身上哭,边哭边透过马车上的小窗看那群人。我看见那群人像狗一样围着那糖饼扑上去,为了自己的那一口就和身边的人打成一团,面上尽是凶光。”
      “你知道他们抢我做什么么?”她讥讽一笑,“他们想吃了我。小孩儿的肉没有酸味,最适合果腹。”
      有一点水渍因伞的摆动滴在她的衣裙上,举伞的侍人吓得一噤,她只伸手扫去水珠,边扫边用稀松平常的口吻对我道:“后来父亲说,那一阵南边兴起一种说法。说是吃了小孩儿的人,一两个月以内都不会饿。那些饥民听了这话,便开始易子而食,亲生的吃尽了,便想起抢别人家的。”
      我的眼睛里盛了很多的雨水。酸涩肿胀,像是眼泪。郗徽的一番话消弭在雨里,我该摆什么样的表情呢?该同情、该愧疚、还是该愤怒?
      “听了这件事,你该骂我小肚鸡肠,只晓得记仇才是,对么?”
      我垂下头,没有话说。她不甚在意,只接着道:“我记着这件事,只不过是在提醒我自己,人和狗该有怎样的分别。我赊给那群可怜人粗糠,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世上人不可以吃人,吃糠的还是人。食人的那些全都要做狗。我这样做,也是告诉自己,千万不可活成他们的样子。若我臣服,只有我自愿臣服这一条路。若不是自愿,我跪着也将是站着。若我即将挨饿受辱,我绝不会等到那一天,我会直接去死。”
      雨,仍是那般萧然地落。我跪在雨水里,身上被雨滴砸得很疼。我说:“郗徽,你以为死是那样容易的事情吗?人本来是赤条条的来,要走的时候身上却缠着千丝万缕。你坐在堂屋里,捧着金匙银碗说‘那不如去死吧’,可你以为到时候你真的舍得下吗?你舍得下你的孩子、亲人和、和仇恨么?你便不怕来世……”
      “呵,来世、来世!”她厉声打断我,涂着豆蔻的手戳着我的脑门逼我抬头,“你等润州刘氏皆是这等没有风骨不成?书上说过,若图霸业者必得马革裹尸、淌过万人血骨。就算登上御座,也不可能救得了全天下的人。有些人,就是做畜生的过活,他们不需要你的同情接济,因为他们根本不懂!”
      “如今叔达在外领兵,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可他就算是战场上最威武的将军也是在百里之外光辉威武。现下大将军府中口粮除却被你偷偷抬出去的三担精米细面,全府上下只能靠最后二十担余粮撑日子。你可知府中共有多少人?护院亲兵、仆妇丫鬟合计不下三十口!现下府外饥民已经知道我们还有细粮藏在府中,若是粗糠赊尽,难保他们不会冲进府来抢夺余粮!战事纷乱,若叔达不能在三月之内赶回,府中所有人不是被生生饿死,就是被外面的人杀死、吃光!这便是现在的世道!不是你吞下我,就是我吞下你!你且问问那些易子而食的父母,怕不怕来世!怕不怕自己的孩子来追魂索命!”
      说罢,她恨恨的问我:“叔达究竟看上了你什么,竟容你这样的孱弱无能之辈爬上他的炕榻,简直脏了我萧家府邸!”
      我郗徽的话让我冷得发疯。可怕的世间人道亦让我忍不住嚎叫。
      极致的冷牢牢抱住我的心,我的眼中尽是那一天的大雨。眼前湿透的布沉重的欺上我的脖颈,勒得我无法呼吸。
      “萧叔达!萧叔达……”
      我攥住床阑的手咯咯作响,沉痛的往事与饥饿噌的一下冒上我的额头。我疯也似的大叫:“我害怕、我害怕……”
      伏在我身上的萧衍听到叫声情不禁地狠咬我一口。肩上牙印生疼,大雨和烛光两相混合,我的身体里不禁滋出一阵颤抖的悸动。
      烛火快要尽了。我却好似刚刚燃烧。我听见我在叫,极大声的哀叫:“叔达!我这一生将全部是你……给我……把你全部都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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