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梦》歌兮梦觉几春秋

11、第 11 章

　　前代有女谢道韫，既有咏絮之才，又有杀贼之勇。后世评价此女说“太康谢家英才辈出，若谢氏道韫为男儿，定有一番大作为。”

　　但据我所知，这位谢姑娘从未有过“我不如男”的恨世感慨。谢道韫的才华与容貌，不仅可悦人，亦能悦己。她的胆识和才略，令她在晋朝末世，也能在男人堆里杀出个独领风骚处。这样的人，无论男女都是人杰。

　　第一次看到郗徽的时候，我想起谢道韫。尽管只是远远瞥见，我亦觉得她的美并非摆设，而是具象生动。

　　端肃、从容、闺秀，萧衍发妻的美是精心呵护出的。她看向萧衍的目光里，爱慕只占三分，七分全是自尊与傲骨。

　　我重新低下头，或许这样的人才能够和萧衍并肩。他自轻自贱之人永远成不了他的助力。

　　“经年未见，你还是如此爱感叹。彦和，荆州日夜如此令你不快么？”

　　萧衍趁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来到我身前，我蓦然听到他的声音，身体不由一震，直愣愣的盯着他看。

　　萧衍扶住我的双臂，不许我再弯腰行礼。

　　他笑眯眯的看着我，话语却是递给萧子隆的：“萧衍是王爷的臣，王爷怎好朝我行礼。这种迎接以后不要再搞，外人不仅要说我逾越君臣身份，还要说我令贤王与贤臣在这春日里吹风受苦。王爷这是折煞我啊。”

　　萧衍将“贤臣”两字咬得极重，萧子隆佯装没听出来，只是更加客气地说：“将军这话哪里说起呀，往近里说您是保家卫国的大齐功臣，远说咱们是同宗同室的表兄弟。我府上的礼并非迎随王的谘议参军，而是恭贺萧大将军凯旋哟！”

　　萧衍轻哼一声，似听惯了这样的恭维之语：“起吧，我需同刘大人单独说话。”

　　萧子隆立刻说：“东厢小院是刘大人暂居之处，将军这边请。”

　　须臾，一行人浩荡来到东厢小院。又是一瞬间的事儿，刚才那些哄闹的人都撤干净，只余我和萧衍在房里面对面站着。

　　萧衍握住我的两只手，带着笑问：“干嘛一直低着头，怕我？”

　　“怕啊。”围观的人都走干净后，我终于放下心来与萧衍说话，“他们往我脸上敷了许多层粉，又非让我穿这个……很是别扭。”

　　“脸上的粉确实有些厚，衣服也不合身。虽有些好笑，可我很高兴。”萧衍虚虚环住我的腰，亲昵至极，“彦和，数百个日夜过去，你一直不曾联络我，如今你见我还愿打扮，证明你心里有我。我很高兴。”

　　听他这话，我心里极暖，嘴上却说：“东施效颦而已，总不及你的妻子们。”

　　萧衍低低笑起来：“你是否气她们常在我身边？我多想你能日夜在我身边，可你不愿意。”

　　我抬眼直视萧衍的眸子，正色道：“将军有将军的事业，我有我的宏愿。我不能只做将军后院中人，正如敷粉昀面适用于佳公子而不适用于我。我无那样的气韵，再如何装饰也是无趣。”

　　“男人化妆是两汉贵族的故事，如今那些虚伪的清谈客搞起这套来，只会令人恶心。我最喜欢你清爽干净的样子，那才是你的本相。”萧衍左右细看我，桃花眼弯成月牙型，“看来荆州岁月令你涨了不少骨气和见识。若是从前，你万不肯对我做这样一番剖白。”

　　我伸手拂过萧衍的眉角，战场粗厉的风将他打磨得更加坚毅。卿本美玉，不惧风雨。

　　我牵起嘴角回答：“你这样说，我便知道我这一年多的努力没有白费。至少我追上了一点点。”

　　萧衍了然，并不问我在追赶什么：“你已经足够好，比这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好。”

　　我轻笑：“我比起你的妻子呢？”

　　萧衍挑眉：“郗徽只是我的妻子，你不必在意她。她刚刚生产，见不得风，所以我才抱她的。”

　　我假意推开他：“你笑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可不是羡慕或是嫉妒你的妻妾。”

　　萧衍哪肯放我，他一把抓住我两个手腕，放在唇前吻了又吻：“我高兴啊，高兴你虽然总是不肯言语，其实心里有我。我巴不得你恨得想要杀了她们，这样至少证明你足够爱我。”

　　我的脸终于沉不住气的红了：“无仇无怨的，不许妄提生杀。你刚有女儿，莫犯口业。”

　　萧衍脸上的笑容更加放肆，他眉眼因笑更加生动：“刚刚你也有见到我的女儿吗？我给她取名玉姚，她很小很可爱，一会儿抱过来给你瞧。”

　　提起女儿，萧衍脸上现出从未有过的绵软，我看得有些发痴，心里则又苦又潮：“古籍中说，虞舜居姚墟，以姚字为姓。刘向《说苑》又言‘美哉德乎！姚姚者乎！’这个孩子很好，很好……”

　　我喃喃说着，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萧衍高兴地说：“我从前是不喜欢孩子的，嫌他们爱哭吵闹。可我第一次抱玉姚的时候竟有流泪的冲动。第一眼看到她我就知道她是我的亲骨肉，真的非常神奇。”

　　我勉强笑道：“我也很喜欢孩子。可惜……”

　　可惜这世上，永不可能存在混有我俩血脉的孩儿。

　　“可惜什么？”萧衍捧起我的脸，严肃地说，“你要是喜欢孩子，日后我的妻妾再生孩子，我就把他们过继给你。你可不要妄想和其他女人生孩子，永远别想！”

　　“你想到哪里去了……”

　　萧衍抱紧我，将下巴垫在我肩上，贴着我的耳朵说：“我说不许就是不许。除我萧衍以外，没有人可以碰刘彦和。谁若敢碰，我就杀谁。”

　　萧衍这话说得极其孩子气，我无奈而笑，也伸手抱紧他：“我是半个和尚，信轮回往生，不记挂血脉传承。我不需要过继谁家的孩子延续香火，你不必这么执着。”

　　萧衍在我颈间蹭着说：“就因为你是这样无欲无求，我才不才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

　　我轻笑道：“其实我想要的很多，诸如每日三餐吃饱、比如希望自己下笔成神、再比如能多得到些好墨块、好纸张……再或者是，世间再不会有人枉死、我倾慕之人也珍惜我。只是这些希望，总是有一大半实现不了罢了。”

　　萧衍听完，严肃且郑重的对我说：“这些愿望都会实现，尤其是最后一条。”

　　当晚，萧衍宿在我的卧房中。

　　房中床铺本只够一位成年男子下榻，我们两个成年男子抵肩而眠实在勉强。加之我二人久别重逢，自然有安耐不住的巫山之念。待折腾到午夜时分，我累得连眼皮都难以挑开。

　　萧衍赤着身体想拥我入眠，狭窄的床铺却迫着我们继续耳鬓厮磨。

　　汗湿鬓发，我把脸埋进荞麦枕里，眼周都是湿热的泪。

　　萧衍贴在我耳侧问：“好彦和，你该叫我什么？”

　　“将、将军，求你……”

　　萧衍沉声说：“不对。”

　　“你别……唔……”他巨沉，我受不住，又有泪溢出眼眶，“萧公子、萧叔达，求求你别来了……”

　　“还是不对。”萧衍按住我不许我逃，“彦和，仔细想想，我是你什么人。”

　　他的手极热极有力，我被死死按在榻上如一条失水的鱼，翻腾不能。

　　“你是我……是我在这人世上唯一的亲人。”

　　眼泪不知怎的，悉数洇进枕头里，它们逐渐汇聚成海，彻底淹没在欢愉里交代真心的我。

　　萧衍灼热的手僵在腰上，他低声说：“你再说一遍。”

　　我吞声呜咽说：“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什么都清楚。为何非要逼我宣之于口……你真是混蛋……天下有那么多人向你表白心迹，要做你的鹰犬、做你的妻妾、甚至做你的不二之臣。你为何非要我说出来？那话我明明要藏在心里用这辈子去守的……说出来就不灵了，不灵了！”

　　我兀自哭，萧衍亦沉默下来。

　　不知哭了多久，萧衍展臂将我圈禁在他怀中。我眼睛肿胀酸涩，便侧着身在黑暗里推他的下巴和肩膀。

　　萧衍环着我将我抵在墙边，叹着气，轻声喊我的名字和爱称。

　　——彦和。

　　——刘勰。

　　——卿卿。

　　一声声、一字字，带着人间烟火气、带着边塞苍凉感，在这万籁俱寂的黑夜里缓缓漾开。

　　“彦和，我想听你喊我一声夫君，怎就这样难？”萧衍亲吻着我的噙满泪珠的眼皮，“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他小心地吃掉我眼睛上的泪：“你把心护得那样死，我花了许多年才撬开一角。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但我总是不放心。因为你什么都不肯说。”

　　“从前你一心系在别人身上，我只能远远的瞧你。如今你已经是我的人，我却变得更加贪婪。我恨不得剖开你的心，看看你那里究竟有我多少、是不是全心全意的只有我。”萧衍长叹出气，声音里透着无奈，“我明明杀过那么多的人，却舍不得对你下手。彦和，从今以后我允许你用乳名称呼我。阿练这名字除我母亲之外，没人叫得——郗徽亦不能。可是我想听你那样喊我。”

　　听闻这番话，我终于不在推拒他。萧衍伸手擦干我眼角的泪花，几乎是恳求着说：“叫我一声好吗？你这样叫我，你用一辈子去守护的东西还是会灵验。因为我已经把心率先剖给你了。”

　　我止住眼泪，奋力睁开红肿的眼皮望他：“真的只有我一个人拥有你的心么？”

　　萧索的黑夜里，万物都浓重如死，只有萧衍的双眼得月色垂怜，亮得动人心魄。

　　他像一团星火那样烧退了冷的夜，然后郑重地说：“从前我没有给过谁，现在只给你一个。未来或许还会有让我动心的人出现，但那时，我已经没有全心全意的真心给他了。我萧衍一生只能爱一个。”

　　夜色忽然变得很璀璨，我甚至看到木窗之外，千树万树竞相盛放的玉兰花在随风摇摆。

　　我反扑到萧衍身上，用尽全身力气环住他，颤抖着说：“现在、未来，我只喜欢阿练你一人。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