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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用她的命 ...

  •   玉宸阁内一片慌乱。
      大燕境内但凡有名望的医者,皆被召至魏府轮番为萧柔嘉探脉,保住她垂危的性命。

      姜岁站在阁外玉阶之下,隔着一道垂花门,听着屋内萧柔嘉痛苦呻吟,她攥紧手中绢帕,胸口闷得发疼。
      都怪她,都怪她,方才若不是她挣扎,萧柔嘉也不会忽然厥过去。

      院中陡然炸开一声暴喝,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

      “一群废物!什么叫油尽灯枯!”

      魏渊单手扼住那北晋巫医的脖颈,硬生生将人提得双脚离地,他眼底寒意彻骨,“此蛊正出自于你们北晋,你竟敢说无药可解?”

      巫医面色涨得青紫,挣扎着断断续续开口,“魏将军明鉴,此蛊唯有谢大人能够解开,噬魂蛊乃是他用心血长年喂养而成,旁人自然无法知晓破解之法。”

      魏渊松开了手,巫医重重摔落在地,嘴上一边道着多谢将军饶命一边边连滚带爬往后挪。

      但求饶声音却戛然而止,一道寒光劈落,院内满是血腥味。

      巫医头身分离,头颅顺着青砖缝滑到姜岁脚边,那双眼还圆睁着,漏出临死前的害怕。

      姜岁垂下眼,静静看向那颗血淋淋的头颅。

      她认得这张脸,从前谢逾白命人死死按住她,强行灌下那些腥苦难咽的药汁之时,此人总会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掰开她的下颌。

      她唇角牵动一下,笑了笑,心底有一丝快意,魏哥哥也算是间接为自己报仇了。

      这一瞬微末的神情,落入了魏渊眼底。
      他提着剑就站在三步之外,凝视着她。

      姜岁察觉目光与其对视,心头恍惚一瞬。
      魏渊眉眼之间满是戾气,周身的气场带着伤人的锋芒,“你满意了?”

      姜岁脊背一僵,这语气像极了当年谢逾白扬手打她前的样子,她下意识缩缩肩,本能地摇头,“我不是故意的魏哥哥,真的不是故意害萧小姐发病的。”

      “魏哥哥你相信好不好?”

      这副惊慌失措着急辩解的模样,反倒坐实了魏渊心中的论断。

      魏渊垂眸俯视着她,扫过她那张苍白的脸,心底忽然生出许多茫然,实在想不通年少的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胆小怯懦,心思恶毒,一无是处的女子私定终身。

      “当年北晋入侵,众人皆弃城而逃,只有你留下护着魏厌,这份恩情我记在心底。”魏渊缓步走向姜岁。

      “但这并不是你的护身符。”他猝然探出手,五指攥入她的发丝。

      魏渊力道沉重,强迫她弯腰俯首。

      姜岁鼻尖几乎贴上那颗鲜血淋漓的头颅,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她眼眶一酸。

      魏渊声音自头顶落下,寡淡薄凉。

      “今日之事若再敢有第二回,这便是你的下场。”

      话音落下,魏渊松开了手。

      姜岁被这股力道一带跌坐在地,她脊背撞上石阶棱角,却丝毫感受不到疼了。

      她怔怔望着那颗头颅,其实魏哥哥根本不必出言警告她,自己这条性命本就是当年他救回的,若是他想要收回,她绝不会有半句怨言。

      魏渊袍角一拂,没再多看她一眼,朝着地牢走去。

      *

      地牢阴寒,壁上火把烧得噼啪作响。

      谢逾白被挂在刑架上,赤裸的上身交错布满伤口,旧伤凝着混着新淌出的鲜血。

      他垂着头,凌乱黑发覆住大半张脸颊,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即便落到这般狼狈的处境,一身皮相依旧出挑。

      一桶冷水兜头泼下,谢逾白慢慢掀起眼帘。

      北晋之人大多古铜色肌肤,唯独他肤白如玉,整个人透着如蛇般透着阴冷狠毒。

      季离握着刑录站在一旁,神情难掩怒色焦灼,他对谢逾白用尽所有法子,此人就是不肯吐露半分噬魂蛊解法。

      连日不眠不休的操劳,季离那张白净的面庞浮起些苍白乌青,下颌冒出一层浅浅的青茬。

      “还是不肯开口。”季离恨得咬牙切齿。

      魏渊缓步走到刑架前三步外站定,目光沉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谢逾白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起头,唇角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淌进锁骨凹陷之处,他却浑然不在意,“好久不见。”

      魏渊五指化作铁钳死死扣住谢逾白的脖颈,力道之大,转瞬便令他面色发紫。

      他眼里翻涌着杀意,谢逾白冷笑起来,费力吐出几字,“你能杀我吗?”

      “不能就放手。”谢逾白偏过头,嗓音嘶哑,“你们皇帝已经签下善待战俘的盟约,倘若我死在你的地牢之中,你猜晋帝会不会借机挥师南下,踏平你刚刚重建起来的城墙。”

      “魏渊你当真要因为意气用事,将燕国万千百姓重新推入战火深渊?”

      “子卿!”季离快步扑上前,拼尽全力掰开他收紧的手指,“松手!”

      魏渊的指节一寸一寸缓缓松开。

      谢逾白剧烈地呛咳起来,一边咳一边低声发笑,一副张狂至极的模样。

      季离伸手将魏渊往后拽退两步,他垂眸避开谢逾白的视线,侧过头凑近魏渊耳畔,“眼下燕国国力空虚,实在经不起再起一场大战了。”

      魏渊立在原地,身侧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复又狠狠攥起。

      季离见魏渊这般模样,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当年魏渊出征时才十八岁,别的世家公子流连画舫听曲,驰骋围场纵马。
      可少年魏渊早已亲眼看见边境地方官员的头颅被晋军嚣张地高悬城门,以此向他们宣战。
      这些年,魏渊咬着牙从废墟之中,一杆一杆重新竖起燕国的大旗,手上沾染的鲜血足以灌满一条护城河。

      他保护了很多人,救了许多黎民百姓出水火,可如今却救不了自己心爱之人。

      魏渊垂下眼,束手无策,“我的妻子中了你的噬魂蛊。你要怎样才能救她。”

      谢逾白喘匀气息,火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庞上。他看向魏渊,仿佛闲话家常,“萧柔嘉身上的蛊毒我确实可以解。”

      魏渊等他开出条件,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预想过谢逾白会提出种种筹码,也盘算好了该如何周旋权衡。

      可他没想到,谢逾白只是找他要个人。

      “姜岁可还在你的府中?”

      地牢瞬间陷入死寂。

      季离的眉心骤然死死拧起,探子早前便传回密报,谢逾白只因姜岁眉眼生得酷似北晋公主,便将她视作替身。

      那段被俘的岁月里,他拿她试蛊,鞭挞折磨,把她当作活药引。她浑身上下寻不出一块完好皮肉,就连十指指甲,也曾被生生拔去过三回。倘若此刻再将姜岁交到谢逾白手中,无异于亲手将她重新推入炼狱油锅。

      魏渊突然思及前几日记述姜岁在北晋遭遇的一封密信。双臂烙痕三十七处,左足跛行,踝骨曾碎裂,常于夜半压抑啼哭。

      每一行文字,如今竟都如同一根烧红的尖针,狠狠扎进魏渊心底。

      魏渊蹙眉,明明他如今那般厌恶姜岁,也想不起有关姜岁的记忆,但他心脏却疼得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魏渊张了张嘴,甚至下意识想出言拒绝。

      “子卿。”季离抢先一步,声音沉重,“李太医来禀告,以萧柔嘉今日脉相来看撑不过三日了。”

      魏渊思绪顿时混乱,一时关心则乱竟咳出血来。

      季离清楚世间本难寻两全之法的道理,他不再迟疑,当即下令,“去请姜姑娘过来。”

      话音落下,他侧首看向一旁呕出鲜血的魏渊,语气带着几分宽慰,“萧柔嘉定会平安无事。”

      “子卿这决断,便由我替你来做。”

      “这份罪孽,由我一力承担。”

      魏渊始终一言未发。他静立在火光投下的重重阴影里,清俊的面庞隐于明暗之间,看不出半分情绪。

      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姜岁茫然跟着侍卫一步步走向地牢深处。

      牢房之内凄厉的哀嚎一声声传入耳畔,姜岁脚下不由得虚浮发软。

      她扶着湿滑冰凉的石壁,一瘸一拐向前挪动,而后,她看见了刑架。

      谢逾白被铁链悬于其上,浑身浴血,大半张脸被凌乱黑发遮挡。可仅仅一道模糊的侧影,姜岁便认出了他。

      姜岁转身想要逃跑,裙摆却绊住双脚,身子一歪,直直撞进身后赶来的季离怀中。

      季离伸手扶住姜岁。

      就在同一刻,刑架上那双半阖的眼眸睁开,谢逾白看见了姜岁,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笑。

      姜岁从季离怀中挣开,下意识望向角落里默然伫立的魏渊。

      昏暗摇曳的火光之下,他垂着眼睫,清峻的面容隐在光影深处。

      姜岁心底浮起暖意,魏哥哥终究念着她受过的苦楚,特意唤她前来,亲眼见证谢逾白得到报应。

      她稳住自己声线,“魏哥哥,谢谢你帮我报仇雪恨。”

      魏渊一言不发,季离却先开了口。

      “姜姑娘,这些年魏渊一路身披战甲,于乱世之中护佑苍生,却落得满门殉国。”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落进姜岁耳中,“萧柔嘉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若萧柔嘉去了,恐怕魏渊也活不成了。”

      姜岁心脏一揪,她下意识抬眼,担忧望着魏渊,“魏哥哥。”

      季离又接着开口,“这噬魂蛊,普天之下唯有谢逾白一人能够解,但他出手救人有条件。”

      姜岁目光缓缓落向刑架上的谢逾白身上,心往下沉,“什么条件?难不成他拿未被收复北燕的城池相要挟?”

      季离并未应声,片刻道出,“他要我们寻一个人。”

      姜岁眉心蹙起,心头疑窦丛生,“他要找谁?”

      季离垂落眼眸,避开她望过来的视线,声音轻却字字如重石砸下。

      “找你。”

      姜岁僵在原地,终于明白了什么意思。

      谢逾白故意算计她,他记恨当初她不肯安分做一个替身,更是记恨她泄露了他的行踪,才令他沦落燕国成为战俘。

      如今他便借着魏渊提出的救萧柔嘉的交易,向她施以最残忍的报复。

      让魏渊抛弃她,用她的命去换萧柔嘉的命。

      姜岁没有看向谢逾白,视线牢牢锁在魏渊身上,竟不死心地希望魏渊拒绝谢逾白。

      可魏渊漆黑的眸也在平静地看着她,没有一点情绪。

      姜岁忽然明白了些事情。

      所谓二选一的难,从来都是两个都想要,若是有一方本就不想要,那便算不上抉择,更谈不上为难。

      魏渊甚至做好卑劣打算,倘若姜岁执意不肯应允,他只能搬出从前救命之恩,用这份恩情,逼迫她为萧柔嘉让步妥协。

      可姜岁比他更快一步开口。

      “我愿意。”

      三个字轻得似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却让地牢陷入死寂。

      姜岁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她侧过头,目光落向刑架上的谢逾白,“我同谢大人相处过数年,谢大人心思深沉狡诈,信义二字,实在难以让人托付。”

      “你拿什么保证,一定会出手救治萧柔嘉。”

      谢逾白脸上那点笑意缓缓收尽,“姜岁,你倒是依旧这般痴情。”

      姜岁没有接话,语气平静,“你必须先写下暂缓蛊毒的药方,待到萧柔嘉身体好转,我便随你动身离开燕国。”

      这句话入耳,谢逾白胸腔里怒火翻涌,他原以为能看场姜岁哭哭啼啼求魏渊不要抛弃她的好戏。

      却不曾想她答应地如此干脆。她分明清楚跟他返回晋国,他一定会让她生不如死。

      谢逾白抬眼望向魏渊,缓缓道出蛊毒真相,“萧柔嘉身中摄魂蛊,此蛊蚕食神志精血,扎根心脉,每七日便发作一回,痛如万蚁噬心。百日之内不解,便会神魂溃散,再无药可救。”

      “地牢暗格藏着六只蛊虫,取子时露水化开,每隔七日服用一只,便能暂时压下蛊毒。六只服尽,心脉之中的母蛊便会移至丹田蛰伏。到那时若无第七只子蛊引出母蛊,蛊虫即刻反噬,毒性猛增十倍,三日之内必死。”

      “最后那一只子蛊被我留在我府邸书房。”谢逾白稍作停顿,接着道,“你们放我与姜岁踏上晋国地界,我自会交出最后一只蛊虫。”

      季离冷声道,“若是你半路反悔,又当如何。”

      “我不会。”谢逾白抬眸,“你们要救萧柔嘉,便只能信我。”

      魏渊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地牢的暗格。撬开石砖时他出手极重,狠狠磕在砖石棱角,鲜血顺着指节渗了出来。

      他却恍若未觉。捧起那六只盛着碧青蛊虫的瓷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姜岁的视线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跨过地牢门槛,玄色袍角一点点没入暗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滚烫的泪水才无声坠下,砸在手背。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地牢里只剩下三人。

      谢逾白猛地挣断刑架上残存的锁链,脚步踉跄上前攥住姜岁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身侧。

      浓重的铁锈与血腥气息瞬间裹挟住姜岁,她僵立原地,浑身肌肉绷得死死的。

      季离思及密信那些残酷刑罚,见状下意识上前一步。谢逾白侧身挡住他,“她现在是我的奴隶,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能带她走。”

      他一字一句开口,“季公子,莫非你打算食言?”

      季离见姜岁下意识恐惧谢逾白的接触,他薄唇轻抿,心里竟一时说不出何等感受。

      罢了,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季离冷声安抚,“姜姑娘,不必惊惧,侍卫会严加看守的,谢逾白不敢伤及你的性命。”
      他怕姜岁私下逃走,又道了句,“姜姑娘六岁重病垂危,是魏渊救了你,季某相信姜姑娘素来重恩,定不会负当年雪夜相救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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