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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她与他很 ...
“重伤失忆?”姜岁黛眉紧蹙,喃喃自语好久仍觉难以置信。
她嗓音哽咽,“魏哥哥那你如今伤势可好全了吗?有没有落下旁的后遗症?”
“兄长,你不识得嫂嫂了。”魏厌抬手抹掉眼角的泪,仰望着身前的男人,“那兄长还记得厌儿吗?”
“嗯。”魏源淡淡应了一声,他虽不认得面前这哭的梨花带雨的女子,但听完魏厌这句嫂嫂也知道是谁了。
姜岁这个友人在他耳边念叨过无数回的名讳。
他从前的未婚妻也是他少年挚爱。
可后来燕门关一役,他遭晋军埋伏,坠崖重伤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萧柔嘉搭救了他,在萧柔嘉照顾下他想起了全部,可就是不记得姜岁。
当时他回营的时候,已经与萧柔嘉两情相悦,身边人难以置信他会移情别恋。
说他从前爱姜岁爱到连命都能舍弃,譬如姜岁病重他不惜以自己心头血入药,又譬如姜岁身份低微,他宁可舍弃爵位富贵,也要给她正妻之位。
魏渊只觉得荒唐,甚至觉得他们夸大其词了。
直到他整理旧营遗物时候,撬开自己从前落锁的紫檀锦箱。
箱中整齐叠放着无数张泛黄的姜岁小像,以及姜岁缝制的针脚稚拙的香囊和寝衣护符。
全是些破破烂烂的女儿家的物件却都被从前的他妥帖珍藏。
他静静凝视那些描摹着姜岁眉眼的画像良久,脑海依旧一片空白,心底更是掀不起半点涟漪。
魏渊嫌占地方,亲手焚尽所有旧物,又怕萧柔嘉多心,又严令所有人禁提姜岁名讳。
他没将姜岁放在心上,只当在乱世里这个寻常孤女早已寻得安稳去处,避世安居。
但魏源从未想过姜岁会因他未婚妻身份沦为晋国战俘,在敌营深受折磨五年。
他视线第一次认真落在她身上。
姜岁左颊有道淡淡旧疤,裸露皮肤没一处好地方,魏渊薄唇轻抿,心底生出深重负罪感。
他垂眼,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涵养与克制,“牵连姜姑娘被俘多年,实在抱歉。”
姜岁见魏渊剑眉蹙起,下意识抬手想拂去他眉间郁色,“魏哥哥你我何至于如此生疏,那些都过去了。”
可魏渊身形微侧,分寸恰好地后退半步,动作体面的隔开两人距离,他不想再与这位故人滋生半分情感纠葛。
姜岁见他这般,心底生出凉意,只得后退一步,“是我失礼,魏哥哥不记得我也无妨。”
姜岁牵强笑笑,“没关系的魏哥哥,来日方长,从前那些事我慢慢讲与你听,总有日你会想起的。”
话音未落便被魏渊出言打断,“是我有愧于姜姑娘。”
姜岁静静看了他许久,他一张脸依旧清俊夺目,但明明是道歉姿态,周身却带着久经战阵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当初年少无知,错将兄妹之情认□□情,耽搁了姜姑娘这些年,实在对不起。”
字字公允体面,却字字刺骨。
无数个被谢逾白折磨的日夜,姜岁是靠着对魏渊的执念撑着活下来,她曾无数次幻想重逢光景,原以为魏渊定会心疼她满身伤痕,为她报仇雪恨。
可魏渊不记得她了。
魏渊主动划清与她的界限,“我会竭尽所能补偿姜姑娘,无论富贵权势,或是你想再觅良人成婚。”
后续的话姜岁再也听不真切。
她就死死地盯着魏渊,恍惚间如今的魏渊与少年魏渊的身影重合。
风席卷着桂花树香气,十八岁的魏渊身着戎装,马尾被吹得微微扬起。
那是他第一次出征,魏渊眉宇傲气一览无余,还未被沙场硝烟磨去意气风发。
他小心翼翼托着那块温润莹亮的龙纹祥云祖传玉佩,系在她的脖子上,“收了这玉佩生是我魏渊的人,死是我魏渊的鬼。”
“你若敢嫁与旁人,我就逆了这世俗纲常,也定要将你抢回来。”
记忆里的魏渊耳尖通红打好玉佩绳结,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腹蹭过玉佩冰凉的表面,“你若移情别恋,我会伤心而死的。”
姜岁从记忆里抽离,难过地失声落泪,她勉强站稳,不死心地想与魏渊叙说二人初遇。
话音才起,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闯入,侍从仓促禀报,“萧小姐身子不适,又呕血了。”
不过一句却瞬间击碎魏渊的镇定自如。
魏渊脚步踉跄,厉声传令,“封锁汴州,直至找到谢逾白为止。”
军令落地,雷厉风行。
魏渊转身便走,只留姜岁静立在原地,望着他模糊的背影。
“萧小姐又是谁。”她眼眶通红喃喃自语着。
下一瞬,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稳稳扶住了她。
姜岁抬眸,撞进一双熟悉的眉眼。
“姜姑娘,可还记得我?”来人是季离,清河季氏姻亲嫡系,名门高门出身。
年少便与魏渊一同习文练武,是他半生唯一信任可托付后背的知己幕僚。
昔日白皙清隽的世家公子,历经数年沙场洗礼,褪去所有青涩骄矜,肤色是风霜淬炼的古铜色,与年少模样截然不同。
姜岁强撑心神,轻轻点头。
年少时的季离同所有魏氏族人高门子弟一样,固守门第壁垒,极不看好她与魏渊。
他性情高傲,言辞犀利,曾数次直言讥讽她出身寒微,配不上天之骄子的魏渊。
当年魏渊为护她,不惜与自幼相交的知己割袍断义,决裂相向。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却物是人非。
“虽时过多年,但季某少时出言不逊,还望姜姑娘原谅。”季离微微低头致歉。
门第悬殊是刻在这些世家骨血里的定论。
在晋营五年,姜岁听过无数关于魏渊的传奇,知晓如今的季离是他最倚重的左膀右臂,也是替他稳住战局重整河山的军师。
她嗓音干涩,“魏哥哥他是怎么回事?”
季离望向眼前憔悴脱相的女子。
从前的姜岁被魏渊小心翼翼护在掌心,鲜活明媚眉眼带光,如今瘦骨嶙峋憔悴至极,没了昔日活泼模样。
季离心绪翻涌,只觉造化弄人。
许久后季离缓缓开口,“魏渊身上的伤势早已痊愈,当年燕门关一战,战局陡生巨变,他最信任的部下临阵倒戈,将他推入死局。”
“那场血战后路尽数被敌军截断,身后追兵步步紧逼,走投无路之下,他纵身跳下万丈悬崖。崖下深谷荒无人烟,所有人都认定魏渊葬身谷底。”
“当时我都给他立好碑了,但他命不该绝遇上了途经山谷的萧柔嘉,她恰好寻药捡回了尚有一丝气息的魏渊。”
提及萧柔嘉三个字,季离的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他侧过头,“方才侍从匆匆来报说呕血病重的那位萧小姐,便是当初于崖底救下魏渊之人。”
“坠崖重创狠狠伤及他头颅,醒来之后魏渊便失忆了,是萧柔嘉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费尽心力照顾他,才助他将其余的记忆唤醒。”
话说至此处,季离喉间一哽,说不出那句魏渊其实只忘记了你。
良久后他开口,碾碎姜岁最后的幻想,“柔嘉,是魏渊如今的未婚妻。”
轰然一瞬,姜岁头剧痛炸裂,只觉难以置信。
一股沉重的压迫席卷全身,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姜岁僵在原地,宛若丢了魂魄。
一旁的魏厌懵懂听懂所有,小手紧紧拽住她的衣角,不解问道,“兄长有旁的妻子了。那嫂嫂怎么办呢?”
季离眼眸颤动,无言以对。
姜岁强忍泪水,不愿让人诟病魏渊,“他并未辜负我,是其中有些误会。”
支撑她熬过五年酷刑日日盼着与魏渊重逢的执念,在此刻轰然崩塌。她眼神空洞麻木,如行尸走肉。
可心底深处,姜岁却不怨魏渊,他有情有义,对萧柔嘉不过是报恩以及患难相依生出的些许眷恋。
来日方长,只要他能记起自己,记起二人的过往,他一定还会爱上她。
季离将姜岁与魏厌安置在青南寺厢房暂住。
青南寺依山而建,顺着坡路抬升,寺前石阶层层往山上延伸,相较多年前爬满青苔,就连匾额字迹被岁月磨淡。
姜岁沉默地站在寺庙前,竟已过去这么久了。
季离见她这副模样,没有打扰,先拉着魏厌进去安顿下来后便离去。
香火袅袅,姜岁扶着墙走进大殿,烟气萦绕在廊柱之间,她虔诚点香拜佛,祈求魏渊万事无虞后,才回到自己房间。
姜岁睡得并不好,她摸着脖颈上魏渊送于她的传家宝玉佩,夜夜梦魇缠身。
梦里场景是生母骂她是赔钱货,是继父浑浊的粗暴地撕扯她单薄的衣衫,是继兄戏弄将她推到院中,逼她与野狗争抢地上残剩的冷食。
一家人日日盘算怎么卖掉她给继兄换钱娶媳妇。
六岁的姜岁食不饱腹,日日浣洗全家厚重的冬衣,没过多久她便寒气入体,高烧不退,得了伤寒。
但没人舍得拿钱给她看病,乡邻们又咬定她得了传染人的肺痨。
一个大雪漫天的日子。生母趁着夜色把奄奄一息的她拖至青南寺山脚。
姜岁望着在寺外对着佛像默念祷词的生母只觉得可笑。
生母怕她死后变成厉鬼报复,将抛弃她的缘由说成佛祖旨意,为她超度一番便离去。
单薄破旧的衣裳抵挡不住刺骨风雪,姜岁意识一点点涣散,四肢被冻得青紫。
她闭着眼,只求自己真能变成厉鬼去索她生母全家的命。
山道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一辆乌木鎏金的宽大马车驶来,求生的意识让姜岁费力爬了几步才昏了过去。
就这样,魏渊掀帘一瞥,恰巧看见雪地里蜷缩不动的她。
他心怀悲悯,吩咐人将她救起,脱下自己身上昂贵狐裘大氅,严严实实地裹住她。
淡淡的松木香萦绕她鼻尖,滚烫蜜水送入她冻僵的唇间,姜岁看见魏渊那张俊秀的脸,下意识地想去抱住他。
姜岁一抬手,也从梦中骤然醒来,她泪水无声滑落,浸透了身下整片枕衾。
姜岁情绪难以平复,在魏渊的照料下,她也知晓那场险些死掉的顽疾,不过是伤寒。
几副驱寒汤药,一件能够抵御风雪的暖衣,便可将她从鬼门关拉回。
姜岁坐于漆黑房中,静静擦干眼角的泪,思念疯长情意再也难以克制。
她披衣起身立于院中,心底藏着几分连自己都唾弃的贪念,她想去求求佛祖垂怜,求魏渊快些记起她是谁,抛弃萧柔嘉。
如同从前那般心里只有她一个人,也只爱她一个人。
夜色沉沉,姜岁提一盏残灯,去往青南寺供奉诸佛的主殿。
可她刚刚行至殿外宽阔的石阶之下,便看见很多披甲守卫横亘在殿前。
姜岁停住脚步,抬眼望向殿中那道熟悉的挺拔身影。
鎏金大佛高居高台之上,佛像肃穆威严,殿内数十支长明烛火忽明忽暗。
魏渊今日穿着月白色锦袍,褪去战甲锋芒,身姿清贵端方,脊背挺得笔直。
这位见惯尸山血海素来不信天命神佛的人,此刻虔诚三拜九叩,字字恳切,“菩萨在上,信徒魏渊愿用余下寿命,换吾妻柔嘉长命百岁。”
晚风拂动菩提枝叶,簌簌作响。
那句以命换命的誓言,清晰无误,尽数落进姜岁耳中。
姜岁只觉得难以置信,心头漫上钝钝痛感。
多年以前,魏渊也带她来寺庙上香。那时年纪尚幼懵懂无知,跪在蒲团之上对着神明,满心欢喜地祈求了许许多多细碎的心愿。
待到第二日清晨醒来,昨夜拜佛所求的小玩意儿,竟真真切切摆在了她的床榻边。
彼时天真的她,满心笃定,以为是佛祖显灵,降下恩赐。
可后来北燕铁骑挥师南下,烽火燎原血流千里时她拉着魏渊,想跪在风雪里祈求佛祖庇佑。
那一日风雪漫天,少年身姿立于皑皑白雪之间,他垂眸看向身侧惶恐的小姑娘,“寄望于神佛,最是无用。”
他才坦白,“你年少时所求的物件,不是佛祖所赐,是我送你的。”
姜岁思绪万千,一个从前不信天命的人,如今却为萧柔嘉俯首拜佛,愿以自身寿命去祈求她的平安。
殿外死寂,夜风穿廊而过卷起地上零落的香火灰烬。
姜岁身形不稳,踉跄后退的动静被值守侍从察觉。
侍从快步上前,将她带到了魏渊面前。
半月未见,魏渊又清瘦许多,眼眸覆着浓重疲惫。
姜岁紧蹙黛眉,担忧至极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小心翼翼的试探,“萧小姐病的很严重吗。”
魏渊眼尾是跪拜香火熏染出来的淡红,身心俱疲,只淡淡应了一声。
他满心牵挂如今卧病痛苦不堪的萧柔嘉,无心也不想与姜岁闲谈,省得她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魏渊碍于涵养与礼数,压下不喜,勉强垂询,“魏厌近来可好。”
他问一句,她便温顺答一句,拘谨又卑微,一副生怕说出话惹他不喜的模样。
短暂的沉默横亘二人之间,魏渊移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语气是不容置喙的疏离,“待魏府修葺重建完毕,你便领着魏厌回府居住。”
姜岁喉间一紧,想问他会不会一同回去的话还未说出口,魏渊便抢先出言斩断她的念想。
“姜姑娘,我已昭告外人,你是我的义妹。往后有魏府护着,不会再有人能够欺辱你。”
“魏厌从前唤你的嫂嫂称呼,请你让他尽快改口。”
话音微顿,他漆眸柔和了一瞬,“柔嘉自幼身子孱弱,心性敏感。蛊毒长年盘踞在她骨血之中,日夜蚕食她的躯体,这些年她熬过的苦楚,远非常人所能承受。”
“若是再叫她听闻往日旧事,心中难免郁结难舒,思虑过甚定会加重病情。我实在不忍,再让这些前尘俗事扰得她心神俱伤。”谈及萧柔嘉,魏渊眼底不自觉漫上疼惜。
良久后,他目光落回姜岁身上,“过往种种,是我负了你,你若是心中藏着怨怼,尽可朝着我宣泄,想要何等补偿,也可直言不讳。”
姜岁一瞬便听懂了他话里藏着的全部深意。
魏渊怕她怀恨在心,伤害他心尖护着的人。
他自幼长于高门世家,见惯了后宅风波人心算计。
所以少年时他求娶自己,魏家祖母本打算给个姨娘的身份养着。等魏渊新鲜感褪去之后还是娶正经高门贵女为正妻。
是魏渊力排众议,非要给她堂堂正正的正妻之位,还许诺往后永不纳妾。
从前那些夜里,他会讲着话本子哄她入眠,反复叮嘱她不要同陌生人搭话,来路不明的吃食不可入口,生怕有人暗害她。
可如今在魏渊眼里,自己竟成了话本里爱而不得便会不择手段,陷害威胁萧柔嘉的恶毒女配。
心口传来碾磨般的剧痛,姜岁喉头发紧,只哑着嗓子应下一声,“嗯。”
交代完毕,魏渊无心再与姜岁纠缠,转身便打算离去。
脚步刚跨过门槛,他身形一顿,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所有情绪。
片刻之后,魏渊缓缓回过头来,“当年我赠予你的那块龙纹祥云佩,如今还在你手上吗?”
姜岁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小心翼翼抬手自颈间取出那块贴身佩戴的玉佩,这五年她日夜不离妥帖珍藏,玉佩依旧温润,“魏哥哥,这玉一直在我脖子上挂着。”
“我保存的很好。”
姜岁知晓这块玉佩是魏家代代相传的至宝,祖上定下规矩,只可传给魏家嫡子明媒正娶的未来主母。
当年他指尖温热,替她系好这玉佩,说等他回来娶她。
姜岁脚步不由得往前挪了半步,心底生出一点的奢望。或许只要这块玉佩映入他眼帘,他便能想起她,想起二人相伴的朝朝暮暮。
可魏渊的视线自始至终未曾落在她的脸上,只是盯着她摘下的玉佩确认是不是魏家祖传那块。
待确认无误魏渊伸手接过,他声音平静,“姜姑娘,我可另寻一块绝世美玉赠予你,当作补偿。”
“但此佩是魏氏祖传至宝,于我家族意义非凡,如今前尘厘清误会已解,可否物归原主?”
字字落耳,姜岁指尖发颤,心脏如被冰锥穿心般。
她沉默不语,将那贴身带了数年的玉佩,亲手归还给了魏渊。
魏渊接过,礼数周全地道过谢后,便径直离去。
大殿空旷寂寥,烛火被穿堂而过的风拂得摇曳。
姜岁双腿骤然失力,踉跄着跪倒在佛像跟前,她燃起一炷清香,虔诚祈求让魏渊恢复记忆,想起全部,回到她身边。
*
转眼已是六月,魏府修缮完毕好几个月。
尤其是玉宸阁亭台错落,绿柳环绕。满院侍女垂首立侍,规矩森严。
萧柔嘉身披珍稀雪白狐裘,衬得容颜娇艳温润,她蹙眉浅咳,一颦一笑温婉优雅。
管家躬身恭谨禀报,“萧小姐,这玉宸阁是将军特意为您修缮改建的,您看您喜欢不?”
“喜欢。”
那管家脸上堆满笑,“将军说了,等他忙完军务,便会即刻过来陪您。”
一行人穿行过曲折甬廊,却撞见魏厌偷偷钻狗洞溜入院中放风筝。
玉宸阁乃是魏渊专为萧柔嘉所设的静养之地,素来封禁,无人敢擅闯。
魏厌幼时历经流离苦楚,魏渊心怀愧疚,便纵容偏宠些,加之姜岁平日管束严苛,少年逆反心起来偏要闯入禁地,却不巧冲撞了体弱的萧柔嘉。
萧柔嘉本就有心疾蛊毒,如今被风筝线绊倒自然受惊此刻面色煞白,身侧侍女见状瞬间惊慌失措,厉声呵斥魏厌,“谁准你进来的!”
素来被兄长宠溺的魏厌从未受过这般训斥,他委屈愤怒瞬间爆发,“我就进来!不过是风筝线绊倒一下,至于如此矫情吗?”
本是小事一件赔罪便能揭过,可因为魏厌顶嘴却愈闹愈烈,惊动在后院念佛的姜岁。
姜岁匆匆赶来,进入屋与萧柔嘉对视的第一眼,她便看到了萧柔嘉衣襟间悬挂的那枚龙纹祥云佩。
姜岁愣神良久,怪不得要收回,原来是要送给心上人,就这般爱她吗?
她视线落在萧柔嘉的脸上,容貌明艳动人,而自己如今面黄肌瘦,浓重的自卑席卷姜岁而来。
她低下了头,厉声呵斥魏厌即刻和萧柔嘉致歉。
魏厌满心委屈,连最亲的姜姐姐都不护他,加之连日被强行纠正称呼,少年积压的情绪彻底爆发。
他全然不顾后果,躲在姜岁身后,愤然高喊,“厌儿才没你这个嫂嫂,你是抢走兄长的坏女人!我只有姜姐姐一个嫂嫂!”
一语落地,满院仆人神色骇然。
姜岁连忙躬身上前替魏厌赔罪,“魏厌年纪尚幼,说话不知轻重,萧小姐莫要放在心上。”
她视线落在萧柔嘉脸上,生怕魏厌引得她蛊毒受扰旧疾猝发。
萧柔嘉眉眼温婉,全然不见半分愠怒,“姜妹妹无妨的,不必如此紧张。”她声音柔和,带着几分亲近,“前些日子有人送来两罐新贡的雨前龙井,妹妹若是有空,不妨陪我共饮一盏。”
话音方才落下,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贴身嬷嬷脚步匆匆跨入院中,屈膝禀报,“小姐,将军回府了。”
听闻魏渊归来,姜岁黯淡许久的眼眸亮起光,下意识抬手整理衣襟鬓发,竭力遮掩自己的狼狈憔悴。
两个人同居一府,魏渊却刻意与她避嫌,若无要紧事,从不踏入后院,明摆着不想与她相见。
绵绵的思念却日夜啃噬姜岁的心神。她格外想念魏渊,终日无事便闲逛府内各处,想与魏渊碰面,可一次都没有遇上。
院门口,魏渊踏步而入。
姜岁望着魏渊背影,今日他身着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
那双清冷的眼眸,在望见萧柔嘉的瞬间漾开细碎温柔,他大步上前,伸手将孱弱的女子拥入怀中,“柔柔,让你受委屈了。”
魏渊当即吩咐上家法给魏厌,可他话音未落,萧柔嘉便先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她倚在他怀里轻声道,“魏渊,你别这样。孩子还小,说话本就没个轻重,我哪里会真的放在心上。”
魏渊见不得萧柔嘉受半分委屈,哪怕此人是魏厌也不行,他伸手将她更稳地护在怀里,轻声安抚,“是我回来晚了,柔柔受委屈了。”
萧柔嘉摇了摇头,“我不怪你。”她又
道,“只是你一直瞒着我,你与姜妹妹那些过往以及她住在府里这件事。”
“我心里终究是难过的,我与魏郎之间原不该有这么多秘密。”
魏渊长睫垂落,方才还带着几分戾气的眉眼,此刻尽数软了下来。
他自知此事做的欠考虑了,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是我错了,柔柔。”
姜岁站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见魏源这般干脆利落地低头认错,心里说不出何等滋味。
原来他与她相依相伴的日夜,那些沉甸甸压在她心底数年的情爱,于魏源而言,从未真正困住他分毫。
姜岁静静立在侧边一隅,像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是我思虑不周,我错了柔柔,往后再也不会瞒着你有任何事情。”
萧柔嘉抬眸望他,语气嗔怪,“你还敢有下次。”
“绝无下次。”魏渊抬起指尖,郑重地对着萧柔嘉起誓,“再有下回,任凭柔柔随意责罚。”
姜岁死死盯着眼前这一幕。
宽大的衣袖之下,姜岁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嫉妒羡慕漫过心脏,几乎将她彻底淹没。
原来这才是魏渊爱一个人时的模样。
少年的魏渊于姜岁而言大多沉稳克制,哪怕独处相伴,亦是分寸有度,从无这般温柔缱绻肆意亲昵的模样。
一个可怕却真实的念头轰然砸进心底。
或许就算没有失忆,魏渊也会爱上萧柔嘉。
心口气血翻涌,耳边一阵轰鸣,姜岁身子猛地一晃,她眼前漆黑一片,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地栽倒在地。
她做了一场漫长且绝望的噩梦。
梦里,魏渊亲手一把火焚尽了所有属于她的旧物,下令抹掉她留在魏府之中所有的痕迹。
梦里,他日日与萧柔嘉朝夕相守,二人志趣相投抱负相合,是世人眼中天造地设生死不离的一对璧人。
姜岁从噩梦中挣扎苏醒,耳畔传来屏风后低缓的交谈声。
萧柔嘉的声音带着悲悯,“姜妹妹实在太过命苦,从小孤苦无依,被俘那五年受尽折磨,我方才为她诊过脉象,她体内旧伤淤积已久,早已落下沉疴。”
“一身伤痕,元气根基都已经耗损大半。若是再不好生静养,恐怕时日已经不多了。”
躺在床榻之上的姜岁,听见这番话,心底涌上一阵浓烈的羞愧。
世人都说女子遇上情敌,定会心生猜忌相争。可萧柔嘉却这般温柔仁善,尚且处处体恤她受过的苦难。
反观自己日日偏执地祈祷,一心妄想把魏渊从她身边抢回来。
姜岁蜷缩在被褥之中,只觉得自己如此狭隘,她没出声想听听魏渊听见她命不久矣的反应。会不会有些心疼她。
可下一刻,魏渊平淡的嗓音隔着屏风缓缓传来,听不出情绪起伏,“姜姑娘身世的确令人同情,皆是乱世浮沉造就。”
“但生死有命,强求不得。”魏渊轻声道,“柔柔你保重自身,不要再为这些不重要的人不重要之事劳心耗神了。”
萧柔嘉幽幽长叹,“我的身子,恐怕已经撑不了多久了,魏渊。”
短短一句话,瞬间触碰魏渊逆鳞。
方才还冷静道着生死由命的男人,情绪突然失控,厉声打断她的话。
“你不会死。”
魏渊眼底漫上水雾,他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谢逾白的踪迹,我已经派人查到了。你安心等我,我一定会撬开他的嘴,寻到破解噬魂蛊的解药。”
“只要我活着一日,我绝不会让你出事。”
时隔多月再听见谢逾白这三个字。
姜岁脸色惨白,想到被谢逾白俘虏那些年,暗无天日的折辱,深埋心底的噩梦一瞬间席卷而来。
姜岁控制不住,浑身剧烈地发抖,声响也惊动了外面谈话的二人。
“姜妹妹可是醒了,身子好些了。”萧柔嘉快步走上前来,想要握住她的手腕再次诊脉。
突如其来的触碰,瞬间勾起姜岁的阴影与恐惧,她下意识猛地向后躲闪,挣开了萧柔嘉伸过来的手。
她手上力道虽微弱,但萧柔嘉久病体虚,脚下根基不稳,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带,直直向后重重摔落在地面。
下一瞬,魏渊漆黑的眼眸猛然收缩。
他大步上前,将摔倒在地的萧柔嘉打横抱起,见萧柔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吐出鲜血。
他心口传来剧烈的绞痛,素来沉稳镇定的人彻底失了往日的冷静,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厉声急喝,“快。立刻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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