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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王 大师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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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之舟酸溜溜地拍了拍虞澹月的肩膀,只见他脸色一白,闷哼一声。
转眼看到小师弟左肩处的血渍,季之舟才反应过来,原是流州凶险,小师弟受了伤。
“去去去,净添乱。”东方长老如老母鸡护鸡崽子一般,张开双臂保护病患,把季之舟拨到了一边去。
季之舟自知理亏,不无愧疚,灰溜溜在一旁罚站。
见东方长老一边吩咐着弟子拿着包扎的绷带和药膏,一边解开小师弟的衣袍,割去他左肩处那块冒着黑气的腐肉,堪堪止血。
从头到尾,虞澹月这个伤者只面色惨白,连闷哼也无。季之舟却是看得连连抽气,脸都皱成一团。与此同时,不忘纸上谈兵地指点一二。
“师叔,你这手法未免太粗暴。”
“小师弟旁侧那块是好肉,也教你无端牵连了。”
“嘶,师叔,你这手法不像医师,更像屠夫。”
东方长老听得青筋直跳,最后把一块沾了血的脏帕子丢到季之舟脸上,才让这烦人精住了嘴。
季之舟给自己施了好几个清洁术,恢复成衣冠楚楚人模人样时,虞澹月这边已经处理好了伤口。
丹峰弟子呈来几瓶上品九转玉露丸,又拿来一盒紫玉药膏。东方长老三言两语,讲了内服外敷的次数,便让虞澹月好好下去养伤。
转头对上季之舟可怜巴巴的样态,东方长老没好气地从袖子里拿出一瓶清心丸。
“这个月最后一瓶。”
“谢谢师叔!”季之舟喜笑颜开。
“你这冤家,清心丸哪是给你这般糟蹋的?要我说,你这火天灵根,最是适合炼丹,不如找个时间来丹峰学上一学,也不用找我伸手拿了。”
能做白嫖党,谁愿意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这当然不符合季之舟躺平的人生哲学。
他打了个哈哈,敷衍两句,便溜之大吉了。
到了大殿门口,正碰到那月白色身影。
小师弟微微侧首:“大师兄。”
季之舟笑:“小师弟在等我一起回去?”
虞澹月没回话。
季之舟也不觉热脸贴冷屁股,他自说自话的功夫臻至化境。一路从宗门大比自己惜败终妙妙手下,说到佛子来访玄衍门,再说到陆铭远死性不改,到处拈花惹草,被丹峰几个师妹们下了药,拉了三天肚子,又被灵兽峰的师姐们揍成了猪头。
“无论如何,你总算回来了,也让师尊和我们少些牵挂。”
“你不知道,天气一热,我每天就越发地想念你。”
“大师兄瘦了。”虞澹月忽道。
比起他这个出门在外历练的,季之舟神色却更憔悴些,身形清瘦不少,从前的衣袍也显得宽大许多。倒像是受了责罚训诫一般。虞澹月心觉蹊跷。
照理说,这位师兄从不会饿着自己才是。
季之舟霎时脸色晴转多云,把那万象神殿佛子说的话一同道来,大吐苦水。
“……如今我已多日未沾荤腥了,这日子过得,没比辟谷好些。”
个子不高会不会是营养摄入不够?季之舟胡思乱想起来。
季之舟长吁短叹。
他说得口干舌燥,不意望见虞澹月微微勾起嘴角,笑容昙花一现,刹那间光彩粲然,竟是让他愣了下。
人都是视觉动物,季之舟也不能免俗,他发自肺腑地道。
“你应该多笑,小师弟。”
过了会,又摇头。
“算了算了,出门在外,还是少笑。”
虞澹月也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季之舟越看乖巧小师弟越觉怜爱,颇有一种自家养的翡翠大白菜的感觉,可不能被什么没有营业执照的野猪山猪给拱了去。
“我说了这么多,礼尚往来,你这次出门呢?我听说,是林长老要你去寻昆仑石,你肩膀上的伤怎么回事?”
“一时大意,着了魔物的道。”
“西海流州这般凶险,也不知那林长老为什么不自己去,真是面慈心黑,想出这种难为人的任务来。”季之舟不满。
虞澹月轻轻摇头:“是我自己要去的。”
季之舟改口,从善如流:“小师弟此般行事,自然有你的道理。”
他改口太快,虞澹月莫名语塞,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日头西斜,晚霞漫天。山间的风吹散些许暑气。很快到了无霄山。
“师兄,我……”
“我们从前见过吗?”季之舟忽道。
——“说来也是有缘,你曾经还给四皇子做过伴读。”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玉雪可爱的小孩锦衣华服,孤零零坐在高座,冰雪一样清冷。
季之舟半开玩笑:“我此次下山回家,听家里人说,曾入宫给你做过伴读。但我此前生了场大病,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我八岁那年落水,也发了场高烧,忘了很多事。逢年过节,也总是被拘在宫中,读书写字,不曾见人。”虞澹月神色平静,仿佛道听途说别人的往事,而非他的亲身经历。
捧高踩低的宫人,倍受冷遇的童年,比纸薄比水寡淡的亲情。旁人牙牙学步,在娘亲怀中撒娇时,他被嬷嬷牵着手,看见那一尺白绫,一杯毒酒,女人笑得歇斯底里,形如疯魔。终化为一缕孤魂,香消玉殒。
“师兄,能拜入玄衍门,我很高兴。”
少年人垂下长睫,字字真切。
季之舟只觉心头塌陷了一块,柔软一片。
“师弟生辰是什么时候?”
“十月初三。”
“我还欠你一次烧鸡。”
佛祖割肉喂鹰,他便慷灵兽峰之慨做烧鸡。破这一次戒,兑现承诺,想必佛祖也不会怪罪。
虞澹月愣了下,颔首浅笑:“好。”
两人就此别过。
季之舟看着小师弟线条流畅优美的侧脸,心神不属。
美强惨主角诚不欺我。
童年孤苦,少年时苦尽甘来,春风得意,又被全心信赖之人背刺,打碎一身傲骨。玄衍门于小师弟而言,本应该是第二个家,却沦为炼狱,亲近之人横死,尸横遍野。而后便是人人喊打,背负杀害同门手足的骂名,废了灵根沦为废人,落入万丈深渊。
但一切都还没发生。
他这个大反派决定不按剧情走了,那小师弟只需要好好修炼,屏退烂桃花就行。如同对待陆小肥羊,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从此康庄大道,五百年羽化飞仙不是梦。
如同望着村里最有可能考上清华北大的好苗子,季之舟看向小师弟背影的目光殷切。
大腿,我这往后余生五百年的安稳舒适日子,也全靠你了。
当晚,夜色沁凉如水。
季之舟从梦中惊醒,攥着胸口,心跳如锣鼓。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竟已是冷汗满襟。
他又一次做了噩梦。
云雾缭绕的巍峨仙宫中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宛若人间炼狱。夕阳西下,连绵着的落霞染红了半边天空,壮丽苍凉。
季之舟心神不属地抬头,只看见窗外一轮明月悬在墨蓝的天幕上,如玉盘般散发着莹莹光辉。
他索性起身,去林间散步。
树欲静而风不止。窸窸窣窣的声响,伴着落叶散落。
“好大的风。”季之舟被那寒风吹得一激灵。
忽而看见白衣飘逸,从林间掠过。
季之舟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刚做了噩梦,几乎以为是怨鬼索命。他一眨眼,那白衣不见了。正舒了一口气,转而看见一头墨色长发的背影。
季之舟转身就跑,奈何腿软,跑了没几步,就差点跌倒在地。他万念俱灰,自暴自弃,索性闭着眼睛装死。
直到熟悉的清冷嗓音响起。
“师兄?我吵醒你了?”
不,你差点吓死我。
季之舟松了一口气,不无怨念地幽幽盯着小师弟的俊脸:“大晚上不睡觉,在练功?”
虞澹月点头:“师尊教了我一套身法,下次遇见身法诡谲的魔物,便不会轻易着了它们的道。左右睡不着,便出来试试。”
那你就大半夜吓人?披着发修炼?伤还没好全吧。卷死谁了?
咸鱼呵呵笑了两声。
“扶我一下。”
“怎么了?”
“刚刚打坐,腿软。”
输人不输阵,打死不说是被吓的。
如此过了月余。虞澹月这套“凌波微步”的进度一日千里,凭着昼夜不分的修炼,很快有了成效。季之舟的胆子也与日俱增,至少不会被晚上一个照面吓得腿软。
酷暑难耐。白日里,季之舟照样深居简出,在寒冰床上躺尸,谁来都不搭理。这般昼伏夜出,做噩梦醒来,他还有闲心拉着修炼的小师弟一同去小厨房开小灶,做个宵夜吃。
这日,灵器峰上空隐现七彩祥云,天生异象。众人啧啧称奇,只道这林长老不负炼器大师之名,果真有本事。
季之舟吃着小师弟出品的冻荔枝,不无向往:“至少也是个地阶法器,不知能卖多少灵石?”
要不怎么都说剑修穷?丹峰、灵器峰,炼丹锻法宝,哪个不挣钱。偏偏剑修,整日出门打架,伤了要医药费,剑磨损了也是一笔开销。辛辛苦苦几个月做个宗门任务也只能挣个几百灵石。
季之舟这时,才对东方长老的提议生出一点心动来。不如去学学炼丹?也没人规定剑修只能当剑修,修真界斜杠青年,他季之舟就可以尝试一下,做个第一人。
终妙妙对他的灵石论翻了个白眼:“大师兄真是掉进钱眼里。十洲三岛,西海流州有昆仑石,冶铁为剑,削玉为泥。我听说,林长老是用昆仑石为材料锻剑,如今大成,多少剑修梦寐以求……可惜,我们都有了自己的本命剑。”
一般而言,剑修只能有一柄本命剑,二者相互磨合,心心相印。于剑修而言,伴侣都不如本命剑来得亲密。
季之舟道:“我还以为林长老会投桃报李,把剑送给小师弟。”
“是啊,小师弟的伤还未大好。”终妙妙叹道。
季之舟没想到自己一语成谶。林长老是个实在人,真把昆仑剑送给了小师弟。
“师兄觉得如何?”
小师弟下午就背着剑来了季之舟的洞府。虽依旧神色淡淡,而那双眼眸清亮,露出了些少年心性,仿佛亟待夸奖。末了又微微别开视线,有点扭捏,似乎不太好意思。
季之舟想起穿越前,自家混二次元的堂弟,买了心爱手办之后给他分享,也是这副眼巴巴的神情,想炫耀显摆,还要端着。不由好笑。
小师弟确实是个剑痴。
“此剑,甚好。”季之舟笑。
果不其然。虞澹月眸光一亮。
“那么就送给师兄了。”
“你喜欢就好……哎?”
不待季之舟反应,一点寒光凛冽,映雪剑杀意腾腾,已经暴起。
季之舟面色一僵,下意识收回了抚摸昆仑剑的手。
莫名有种后院起火的错觉。
“多谢小师弟好意,要不还是算……”
虞澹月神色冷淡,打断道:“此剑杀性太重,恐日后噬主,不宜待在师兄身边。”
季之舟恍然,映雪剑戾气深重,更是早早开了灵智,是个不安分的主。恐怕原身走火入魔,和映雪剑也脱不了关系。只是这些年它被自己当作菜刀,竟几乎没开刃沾过人血,才萎靡不振了些时日。物极必反,压抑狠了,难免不生祸患。
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而且多年陪伴,到底有了情分羁绊。上次薛十安发难,也是映雪剑神兵天降而至护主。
眼见映雪剑气得浑身颤抖。季之舟不免心软。
“我觉得……”
行动至上的小师弟二话不说,已经把昆仑剑塞进了他手里。
与此同时,映雪剑抵到了虞澹月的脖颈上。
眼见小师弟颊边一缕青丝削断,飘然落地。季之舟吓得一激灵,急忙摁住了映雪剑。
当事人却是神色自若,只微微偏头。顷刻把映雪剑弹出于无形屏障之外。映雪剑头铁,撞了一次又一次,剑穗都掉了好几根,蔫巴了。
大的揍不过。映雪剑能屈能伸,转而去揍昆仑剑。
昆仑剑未生神智,打不还手。季之舟看不下去,把昆仑剑还给了小师弟。
小师弟面色不愉,仍是接过了。
“若师兄改变主意,随时来寻我。”
说完这话,虞澹月便离开了。
映雪剑犹自狂怒,季之舟感觉到它似乎想趁夜把虞澹月剃成个光头,才能解气。
这怎么行?
再说了,你打得过人家吗?
“你若再不安分,我就把你送回剑冢,也好和逝去的剑尊做伴。”季之舟假意威胁。
映雪剑发出一声清鸣。
季之舟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从一把剑上看出了不屑和嚣张。
他咬牙:“看到灵器山的樊剑炉没有?岩浆炽热,化铁为水。你可是想进去泡澡松快松快?”
映雪剑顿时不动了,安安分分待在了兰锜上。
季之舟哼了一声,熄灯睡下。
次日,聂顺之的声音又传来:“大师兄,不好啦!“
“又怎么了!”
该说不说,聂顺之这三师弟真不愧是三师弟,和那西游记里的沙和尚一般,台词都是如出一辙。
“映雪剑大闹灵器峰,打碎了好些摆设和法器。现下正在焚剑炉里泡澡。林长老气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季之舟眼前一黑。
这破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