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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陪我走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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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废弃旧楼出来时,襄江市的夜空是让人喘不过气的灰蓝色,压在头顶。
连风都带着黏腻的冷,刮在脸上像湿冷的指尖,悄无声息蹭过皮肤。
黑色的怨气裹着整座城市,月光透不进来,连星星都看不见。
没有人声,没有车灯,连风吹过巷子都发不出声响,只有一种沉闷的、像埋在土里的呼吸,在每一寸空气里游荡。
这座城活着,却像一座睁着眼的坟墓。
沈烬扶着脚步发虚的江暮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要被怨气扯断。
江暮的指尖冰凉,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陷进暗处。
“陪我走一段。”沈烬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很温柔,“不看仪器,不想任务,什么都不处理。”
江暮抬头看他,苍白的脸在灰光里泛着薄汗,轻轻点了下头,没说话。
街道空旷得吓人,路灯昏黄得像将熄的烛火,光线被怨气滤得发淡,投在地上的影子都带着模糊的毛边,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黑暗里。
风一吹,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像腐烂的花,又像久未散去的血味,黏在鼻尖散不去。
行人极少,偶尔走过一两个,都低着头,面色灰败,眼皮耷拉着,脚步拖沓得像驮着看不见的重物,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像行尸走肉般飘过去,连看都不看两人一眼。
沈烬下意识把江暮护在内侧,手臂虚环在他身后,指尖时刻绷着,保持着随时能把人拽回身边的距离。
神魂深处的灼痛还在隐隐发作,像有无数细针在扎,他咬着牙压下去,面上半点不显。
不能让江暮察觉。
巷口的风忽然卷得更急,一团黑雾从阴影里钻出来,悄无声息黏在江暮的衣角,像一只贪暖的手,慢慢往他衣摆里钻。
那黑雾里裹着细碎的呜咽,听不清是哭还是叹,带着一股蚀骨的阴冷,只想蹭一蹭江暮身上那点仅存的暖意。
可刚往前探了半寸,就撞进沈烬的眼睛里。
他站在江暮身侧,指尖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动作自然,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寒,没看那黑雾,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劈过去。
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炸开,把黑雾死死拦在外面,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还有一丝狠戾的警告——“敢碰他,就碎。”
黑雾猛地一缩,探出去的触角瞬间蔫了,在原地打了个颤,细碎的呜咽都弱了下去。
它不敢动,沈烬身上的压迫感太浓,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只要再往前一步,立刻就会被碾成飞灰。
只能委屈地缩在巷口阴影里,看着两人的背影,黑雾翻涌着,渐渐沉进更深的黑暗,连气息都不敢再露。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蒙着灰,有的裂着缝,透着里面黑漆漆的空。
少数亮着灯的,光线也惨白得吓人,照在货架上,一切都透着一股死气。
沈烬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停下,推门时,风铃“叮”的一声,在死寂的街道里格外刺耳,惊得暗处的怨气都缩了缩。
店员趴在柜台前,头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诡异,不知是睡是昏。
空气里除了便利店的甜腻,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像墙角长了看不见的霉斑,渗进每一处缝隙。
便利店的光落在江暮脸上,衬得他脸色更白,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问:“沈烬,这些怨气什么时候才会彻底消失?襄江市……还能回到以前安安静静的样子吗?”
他没见过以前的襄江,可他能想象,没有怨气、没有怪花的地方,该有亮堂的灯,有热闹的人声,有风吹过树叶的响,而不是现在这样,连安静都带着窒息的可怕。
沈烬没说话,转身走向货架,拿了两瓶温热的牛奶,又取了一块软面包。
指尖微微收紧,他心里有个坚定而深沉的声音:会的,一定会的。不管要清多少怨念,回溯多少次过往,哪怕赔上自己,他都会让一切回到以前。
结账时,他刻意挡在江暮身前,后背对着柜台的阴影,把扑面而来的阴寒尽数拦在外面。
那暗处,似有一双眼睛,正透过货架缝隙,无声地盯着江暮。
走出便利店,沈烬把温热的牛奶塞进江暮手里,玻璃瓶的温度暖了指尖,稍稍驱散一点身上的冷。
江暮握着牛奶小口喝着,甜意很淡,却让紧绷的胸口松了一丝。
他安静地走在沈烬身边,只要待在这个人的身边,就能在这满城的阴冷里,寻到一点安稳。
沈烬看着他垂着的睫毛,看着他苍白的脸泛了点浅红,心底绷着的弦才松了一丝。
他太久没有这样,只是走路,只是陪着一个人,不用厮杀,不用回溯,不用在黑暗里独自扛着一切。
“还难受吗?”沈烬轻声问。
江暮摇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不晕了,就是……心里空,脑袋里也空。”
“正常。”沈烬声音放得更柔,“沾了那样的怨念记忆,不会立刻好。不用逼自己马上恢复,也不用逼自己坚强。”
江暮握着牛奶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他知道,沈烬一直在替他挡着这座城市所有看不见的恶意,挡着那些藏在暗处的、要缠上他的东西。
两人走到滨河步道,河水黑得像墨,没有半点波光,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雾,像怨气凝成的纱,风一吹就慢慢蠕动,似有无数东西在水下盯着岸上。
四周静得可怕,连水声都没有,只有一种沉闷的嗡鸣,在耳边若有似无地响,像无数人的低语,又像心脏在土里跳动的声音。
沈烬靠着栏杆,望向沉沉的夜色,江暮站在他身侧,能感觉到身边人的体温,才敢稍稍抬眼。
“沈烬。”江暮忽然开口。
“我在。”
“这座城……一直都是这样吗?”
“也不是。”沈烬声音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怨气越重,人越麻木,天光越暗。以前的襄江,有光,有热,有活气。”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放松吗?”江暮的声音带着茫然,在这样让人窒息的城里,连“放松”都像一种奢侈的错觉。
沈烬侧过头,看了他很久,眼底的寒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极深的温柔,却也藏着一丝警惕,暗处的怨气还在徘徊,像饿狼般盯着,不敢靠近,却不肯离去。
“算。”他轻声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怕,安安稳稳站在我身边,就算。”
江暮的心轻轻一动,低下头看着脚尖,握着温热的牛奶,忽然觉得,哪怕四周全是阴冷,哪怕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只要身边这个人在,他就不会被拖进黑暗里。
没有笑,没有闹,只有两人的呼吸,在死寂的夜里轻轻交织。这是襄江里,最奢侈,也最危险的安稳。
暗处的怨气还在翻涌,只是被沈烬身上的气息压着,不敢靠近。
过了很久,沈烬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回去吧,你需要休息。”
江暮轻轻“嗯”了一声,跟着他转身。
河畔的怨气骤然翻涌,水面那层淡雾猛地扭曲,化作一团狰狞的黑红色花影。
怪花破土般从虚空里绽出,花瓣是腐肉似的暗红,花蕊淌着黏腻的甜腥汁液,根须在空气中疯狂扭动,缠向离得最近的江暮。
江暮脸色一白,还没来得及后退,沈烬已经上前一步将他护在身后。
沈烬抬手,指尖凝起极淡的银白灵光,那灵光看着微弱,却带着让怨气战栗的威压。
他眼神冷得像冰,盯着那朵张牙舞爪的怪花,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安分点。”
怪花像是被激怒,花瓣疯狂抖动,发出刺耳的尖啸,无数细小的花粉扑面而来,带着能蚀穿神魂的怨毒。
沈烬眉峰微蹙,另一只手轻挥,一道无形屏障瞬间展开,将所有花粉挡在外面,花粉触到屏障的瞬间便滋滋冒烟,化为黑雾消散。
不等怪花再动,沈烬指尖灵光暴涨,化作一道细长光刃,不带半点拖泥带水,径直刺入怪花花蕊。
尖啸戛然而止,变成痛苦的呜咽。
光刃在花蕊中炸开,银白灵光顺着根须疯狂蔓延,所过之处,黑红色的花瓣迅速枯萎、碳化,原本扭动的根须寸寸断裂,化为飞灰。
甜腥气越来越浓,又迅速被灵光的清冽气息压下。
不过数息,整朵怪花便蜷缩成一团焦黑,在风里簌簌散落,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四周的怨气也淡了几分,空气里的窒息感消散不少。
沈烬收回手,指尖灵光散去,仿佛刚才那干脆利落的斩杀,不过是捻灭一只蝼蚁。
他转过身,见江暮脸色还有些发白,语气瞬间放软,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吓到了?”
江暮摇摇头,看着他指尖还残留的一点微光,轻声说:“你刚才……好快。”
沈烬没多说,只是牵住他的手腕,往回走的脚步又加快了几分:“这里不安全,早点回去。”
沈烬护着江暮转身,才刚迈出两步,脚步忽然一个踉跄。
他脸色瞬间惨白得像纸,原本深邃的眼眸蒙上一层涣散的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
“沈烬?”江暮心头一紧,刚要伸手去扶,就见沈烬身体一软,直直向前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重重跌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紧闭,彻底失去了意识。
方才斩杀怪花时强行压制的神魂创伤,在放松的瞬间彻底爆发,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连维持清醒都做不到。
江暮慌忙蹲下身,颤抖着扶住他的肩,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沈烬!沈烬你醒醒!”
沈烬刚倒下,四周的空气骤然一冷。
原本被他压制得不敢靠近的怨气,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饿狼,瞬间从各个阴暗角落疯涌而出。
黑雾翻涌着,发出细碎的、贪婪的呜咽,一层叠一层围上来,将两人死死困在中央。
它们不敢碰沈烬。
哪怕他晕了,神魂里残留的清冽灵光依旧让怨气忌惮。
可江暮不一样。
他身上那点温软的气息,对怨气来说是最诱人的饵。
黑雾顺着地面爬过来,黏上江暮的鞋尖,一点点往上缠,像无数双冰冷的手,要把他拖进黑暗里。
花蕊般的甜腥气再次弥漫开来,比刚才更浓,更蚀骨。
江暮抱着沈烬的肩,指尖冰凉,却死死不肯松开。
他看着围上来的怨气,心脏狂跳,却咬着牙,把沈烬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沈烬还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呼吸微弱,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江暮的脑子一片空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指尖都在发抖。
可就在怨气快要缠上他手腕的刹那,他猛地想起什么。
清道夫徽章!
他手忙脚乱地去翻沈烬的包,指尖抖得连拉链都拉不开,好不容易摸出那枚冰凉的金属徽章,来不及多想,直接攥在手心,高高举起。
徽章一露出来,瞬间亮起一层极淡的清光,不算耀眼,却带着一股让怨气本能畏惧的威压。
围上来的黑雾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一缩,发出细碎的、惊恐的呜咽。
江暮死死攥着徽章,指节发白,把沈烬护在身后,一步都不敢退。
清光微弱,却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怨气死死挡在外面。
那些黑雾在不远处疯狂翻涌、嘶吼,却再也不敢靠近半步。
江暮喘着气,低头看向怀里昏迷的沈烬,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不准过来!不准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