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怪花》金陵十二钗

8、林见

　　江暮咬着牙，先把那枚清道夫徽章牢牢别在自己衣襟内侧，冰凉的金属贴着心口，散出一层淡淡的清光，将缠上来的怨气逼退几分。

　　他蹲下身，试了两次才勉强把沈烬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撑。

　　沈烬看着清瘦，分量却沉得吓人，江暮脚步一晃，差点跟着栽下去，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稳住身形，一步步往前挪。

　　徽章的清光护着两人，怨气在四周盘旋嘶吼，却不敢靠近半步，只能跟着他们的脚步，在阴影里翻涌。

　　江暮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肩膀被硌得生疼，冷汗浸透了后背，可怀里的人沉睡着，毫无防备，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江暮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慢慢挪向出租屋的方向。

　　风里的腥甜还在，可他心口的徽章发烫，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勇气。

　　以前都是沈烬护着他，这次，换他带沈烬回家。

　　沈烬是在一片浅淡的天光里醒过来的。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掀开一条缝。

　　入目是熟悉的出租屋天花板，不算明亮，却干净安稳，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属于江暮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

　　神魂深处的撕裂感还在，却已经缓和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崩碎的剧痛。

　　他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连外套都被妥帖地脱了，叠在床边的椅子上。

　　记忆慢慢回笼，河畔的怪花，爆发的怨气，他强行压制创伤斩杀怪花，然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烬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动作很轻，却还是牵动了体内的伤，闷哼了一声。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布料摩擦，还有东西轻放的声音。

　　他抬眼望去，就看见江暮背对着他，正蹲在沙发边收拾东西。

　　少年穿着简单的卫衣，头发有点乱，指尖正仔细地叠着一件衣服，应该是他的。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江暮发顶，镀上一层软绒绒的浅光，和这座城市的阴冷格格不入。

　　沈烬看着他的背影，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很轻：“江暮。”

　　江暮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又带着一点没藏住的担忧，快步走到床边：“你醒了？！”

　　“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的问题，语速又快又急，藏着两天来的紧绷与不安。

　　沈烬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才意识到，自己这一睡，竟睡了这么久。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江暮的脸颊，触感温热，才彻底放下心来，声音依旧沙哑，却很稳：“我没事。”

　　“睡了多久？”

　　江暮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小声说：“两天。”

　　“你那天突然晕倒，吓死我了……还好徽章有用，我把你背回来了。”

　　说到“背回来”三个字，少年耳尖微微泛红，却还是抬着眼睛，认真地看着沈烬，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沈烬的目光先落定在床边那只收拾好的背包上，拉链拉得笔直，显然是随时准备出门。

　　他喉结微滚，刚醒的嗓音还带着浓重的沙哑，沉沉问：“你要去哪里？”

　　江暮收拾东西的手一顿，指尖还捏着一件薄外套，他转过身，另一只手举起了掌心的清道夫检测仪。

　　屏幕泛着冷光，上面鲜红的数字清晰刺眼——怨气值：43%。

　　“附近有怨气波动，”江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定，“检测仪刚提示的。”

　　他望着沈烬依旧苍白的脸，眼底藏着执拗，一字一句道：“这次只有43%，不算危险。我自己去就行，你刚醒，需要好好休息。”

　　沈烬几乎是立刻撑着身子要下床，动作太急，牵扯到神魂的旧伤，脸色又白了几分，声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我跟你一起。”

　　江暮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把人轻轻按回床上，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不用，我自己去。”

　　沈烬皱起眉，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暮抢先开口。

　　少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沈烬，你看，你也会受伤，也会晕倒。那天你倒下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着徽章勉强护住你，连把你背回来都费尽全力。”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望着沈烬的眼睛，认真得近乎固执：“我不能一直躲在你身后。这次怨气只有43%，是我最好的机会。我得快点成长起来，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以后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他说“想保护的人”时，目光牢牢锁在沈烬脸上，没有丝毫闪躲。

　　沈烬看着他眼底的坚持与藏不住的担忧，看着少年明明还带着青涩，却努力挺直的脊背，到了嘴边的反对，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知道，江暮说的是对的。

　　长久的庇护，从来不是真正的安全。

　　唯有让他自己站起来，才能自己救自己。

　　沈烬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攥了攥被子，最终还是松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叮嘱：“……好。但万事小心，检测仪别离身，徽章一定要戴好。遇到任何不对，立刻撤，不许逞强。”

　　“嗯嗯。”

　　江暮把徽章别在内侧，又检查了一遍检测仪，屏幕上的红光稳稳停在43%，下方一行小字清晰：襄江大学，目标：林见，19岁，怨气稳定，无爆发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背上轻便的背包，没再回头看床上的沈烬，轻轻带上门，往襄江大学的方向走去。

　　校门口没什么人，风卷着落叶滚过，透着一股冷清。

　　江暮按着检测仪的指引，穿过空旷的操场，往教学楼后侧的小树林走。

　　怨气淡淡的，不像之前那样刺骨，只是像一层薄纱，裹着某个人的情绪。

　　江暮按着检测仪，一步步走上襄江大学教学楼天台。

　　天台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少年的虚影站在边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地望着楼下。

　　那是林见死后残留的怨气所化的魂体。

　　淡淡的黑气缠绕着他，不凶戾，却冰冷刺骨，是被最爱的人背叛、推入地狱、含冤而死的绝望与恨意。

　　江暮站在几步外，轻声开口：“你就是林见？”

　　少年缓缓转过头，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寒，声音轻得像风：“我信错了人。”

　　“她毁了我一辈子。”

　　“我到死，都还不清那些债。”

　　江暮望着林见苍白透明的魂体，心头一沉。

　　检测仪在口袋里微微发烫，43%的怨气数值平稳，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冷，那是含冤而死的执念，缠得人喘不过气。

　　风卷过天台，掀起林见单薄的衣角，他依旧站在天台边缘，脚尖微微悬空，和当初纵身跃下时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用我的身份证，借了那么多钱……”林见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哭腔却没有眼泪，魂体微微颤抖，“我家连学费都凑不齐，怎么还？催收的人天天堵我，闹到学校，我被开除，被所有人指指点点……我去找她，她早就跟别人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抬起手，指尖穿过虚无的风，眼底是化不开的绝望：“我没路走了，真的没有了……”

　　淡淡的怨气从他周身翻涌，不是攻击性的恶，是被最信任的人彻底推入深渊，走投无路的悲凉。

　　江暮攥紧了胸口的徽章，清光微微流转，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得很轻：“那些钱，不是你借的，你不该用命去还。”

　　“可债在我名下，所有人都觉得是我欠的……”林见缓缓低下头，魂体变得有些透明，“我好累，好想有人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

　　江暮看着他，忽然想起沈烬晕倒时自己的无助，想起那些被怨气裹挟的日夜。他轻声说：“不是你的错，是她的错，是那些催收的错，从来都不是你。”

　　话音落下，林见身上的怨气轻轻一颤，像是被触动了什么。

　　天台的风似乎柔和了些，他望着江暮，空洞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光，随即又慢慢黯淡下去。

　　“可我已经死了……”

　　“我已经死了！”

　　怨气轻轻一荡，45%，安静，却足够让人窒息。

　　江暮握着时光引导器，指尖冰凉。

　　蓝光炸开的瞬间，他没有旁观，而是直接钻进了林见的身体里。

　　天旋地转后，视野定住。

　　他站在襄江大学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身份证，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面前的女友举着手机，屏幕上是高利贷的借款界面，她笑得甜腻：“阿见，就人脸识别一下，我急用，很快就还你。”

　　江暮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情绪，紧张，忐忑，还有对女友毫无保留的信任，连心跳都在为她加速。

　　但他的意识无比清醒。

　　他知道，下一秒，只要扫过脸，这笔债就会钉死在林见身上。

　　催收、羞辱、众叛亲离，最后从天台一跃而下，所有悲剧都会顺着这条线，一一上演。

　　“别扫。”江暮在心里对自己说，同时猛地抬手，把身份证攥得更紧，硬生生从手机镜头前移开。

　　女友脸上的笑容僵住：“阿见，你干嘛？”

　　江暮用林见的声音开口，语气却冷得陌生：“这是什么贷款？利息多少，多久还？”

　　女友眼神闪烁，下意识想抢他的身份证：“你问那么多干嘛，我还能骗你？快点！”

　　“你就是在骗我。”江暮抬眼，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用我的身份借高利贷，等钱到手，你就跟别人跑，留我一个人被催收逼死，对不对？”

　　女友脸色瞬间惨白，后退一步，语气尖利：“你胡说什么！谁教你的这些话？”

　　江暮没再跟她废话，直接转身就走。这具身体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他走得很稳，没有丝毫回头。

　　身后的女友还在喊他，声音里带着慌乱和恼羞成怒，可江暮充耳不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这具19岁身体里，原本该属于林见的、被彻底碾碎的人生，在这一刻，终于被强行掰回了正轨。

　　口袋里的检测仪轻轻震动，屏幕上的怨气值，从45%，开始一点点往下掉。

　　“小见！”身后有一声，他急切的喊着林见的名字。

　　江暮下意识转身，看到那个人的那一刻，检测仪开始剧烈波动！

　　“58%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