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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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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梦。
江暮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薄窗帘洒进客厅,空气中还残留着沈烬身上淡淡的香气,干净又安心。
他坐起身时才发现,自己昨晚蜷缩在沙发上睡了整夜,身上盖着沈烬的外套。
应该是沈烬看他睡着了,不好意思吵醒他,就任由他在这儿睡了。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江暮赤着脚轻轻走过去,刚到门口,就看见沈烬站在灶台前煎蛋。
男人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可晨光里,江暮隐约看见他耳后脖颈处,绷起的一道极淡的青筋。
像在忍着什么。
他脚步顿了顿。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沈烬身上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醒了?”
沈烬回头,依旧是平日那副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丝紧绷只是错觉,“先去洗漱,早餐马上好。”
江暮乖乖点头,没敢问。
早餐很简单,煎蛋、热牛奶、两片吐司。
安安静静的餐桌上,只有轻微的餐具碰撞声。
江暮小口咬着吐司,忽然想起昨晚时光引导器轻轻震动的声音,想起沈烬说的那个女人心口猛地一沉。
“沈烬,”他放下勺子,声音轻轻的,“那个……新的怨灵,我们什么时候去?”
沈烬擦了擦嘴角,动作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你现在状态还没完全恢复,不急。”
“我没事了。”江暮立刻抬头,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倔强的认真,“阿岁的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不怕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清道夫,他只知道他不想一直被保护。
他想和沈烬一起,去救那些被困在痛苦里的人。
沈烬望着他干净又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终究没拒绝。
“好。”
他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又顺手拿过江暮的小外套,轻轻披在他肩上,“我带你过去。”
“她在哪里?”江暮小声问。
“城市最旧的老巷,拆迁区,没人住的废楼里。”沈烬的声音沉了几分,“她死在那里,死了之后,就一直困在那间阴暗的小屋里,一遍遍重复那些痛苦的经历。”
江暮的手指微微攥紧。
越靠近老巷,空气越冷。
明明是白天,这里却像是被阳光遗忘,墙皮斑驳脱落,到处是碎砖和杂草,风穿过空荡荡的楼道,发出呜咽一样的声响。
就像是一个女人发出绝望的哭泣。
时光引导器在沈烬手里,轻微地、持续地颤动。
屏幕上的数字,安静地停在67%。
“怨念还在缓慢上涨。”沈烬低声解释,“她每多经历一次轮回,痛苦就加深一分,怨念就强一分。”
两人走到最深处一栋废弃居民楼。
三楼。
没有灯,楼道阴暗潮湿,一股霉味混着一丝极淡、极苦的气息,无声地缠上江暮的手腕。
那不是阿岁那种撕心裂肺的恨。
是麻木,是屈辱,是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绝望。
沈烬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他抬手,轻轻按住门板,指尖微微泛白。
神魂深处,昨夜未消的灼痛再次翻涌,像是有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骨血里。
可他只是垂眸,看向身边的少年,声音压得极轻、极稳。
“江暮,等会儿进去,你会看见她的记忆。”
“会很痛,很屈辱,很难看。”
“如果你撑不住,立刻喊我,我会马上把你拉出来,明白吗?”
江暮抬头,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轻轻点头。
“我不怕。我会救她。”
沈烬喉结微动,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阴暗、狭小、布满霉斑的小屋瞬间映入眼帘。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得快要熄灭的灯泡,在头顶轻轻摇晃。
破旧小屋最里面,摆着一张塌了半边、垫着发霉纸壳的木板床,床板露出尖利的木刺,铺着洗得发灰、沾着不明污渍的薄褥子,又冷又脏,像个用来关牲口的角落。
女人缓缓从床沿抬起头,慢慢坐直身子。
她头发像枯草一样,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沈烬与江暮,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的烟,平静得近乎麻木。
“……你们来了。”
江暮心口一紧,刚要开口说“我们是来救你的”,下一秒,女人忽然直直向后倒去,重重躺在那张冰冷发霉的木板床上。
异变,就在这一刻炸开。
她周身原本隐忍麻木的灰败气息,骤然变得尖锐、暴戾、扭曲,浓黑的怨念如同潮水般疯狂暴涨,时光引导器发出急促的轻颤——67%→78%→85%。
女人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爬满破碎的恐惧与刻骨的恨意,不是对着恶鬼,而是对着他们。
“……又来糟蹋我了吗?”
“又要逼我生了吗?”
“又是来欺负我的……对不对!”
凄厉又破碎的声音撕裂空气,她四肢不受控制地绷紧,皮肤下隐隐透出诡异的纹路,怨念在她胸口疯狂凝聚成花苞状的阴影。
她的肢体逐渐扭曲变形,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弓”在床上。
她即将化为怪花!
她把沈烬和江暮,当成了新一轮施暴的人。
她死死咬着衣袖,浑身发抖。
像一只被打断了骨头、再也不敢反抗的牲口。
时光引导器猛地一震。
91%!
江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他还没走进记忆,就已经被这股浓到化不开的苦,呛得眼眶发红。
沈烬站在他身后,轻轻按住他的后颈,给予他最安稳的力量。
“准备好了吗?”
江暮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却坚定:“准备好了。”
“我们……进去救她。”
蓝光从时光引导器里漫出来,轻轻缠上江暮的四肢。
这是他第二次进入记忆,本该比上次熟悉。
可那种意识被强行抽离身体的感觉,依旧尖锐得让他浑身发颤。
像是灵魂被硬生生从骨头缝里扯出去,轻飘飘悬在半空,又冷又虚。
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眼前的光线扭曲发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凉发麻。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抓到一片空茫。
心慌、无力、失重,像被扔进深不见底的冷水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沈烬……”
他无意识地轻喃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明明知道这是任务,明明知道他是来救人的,可这种被剥离、被拖拽的感觉,他还是接受不了,半点都习惯不了。
身体不属于自己,意识不受控制,连恐惧都变得格外清晰。
直到那道熟悉的沉稳气息靠近,轻轻落在他肩头,江暮紧绷的身子才微微松了一丝。
再睁眼时,他成了住在林晚身体里的旁观者,但他的感官肢体都和林晚同频。
眼前是一间阴暗潮湿的小房间,墙皮剥落,窗户被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角落里摆着一张窄小破旧、垫着硬纸板的木板床,被褥又黑又脏,散发着霉味和汗味。
少女林晚缩在床角,浑身发抖,才十六七岁的年纪,脸色苍白,眼睛通红,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小狗。
门外传来沉重、拖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在她的心尖上。
肌肤的寒意、骨头的颤抖、喉咙里的腥甜、胸口被碾碎般的窒息感,全部,原封不动砸在江暮身上。
他缩在那张冰冷发霉的木板床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抽搐。
男人粗哑的嗓音就在耳边,酒气熏得他眼前发黑,铁钳一样的手攥着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直接把骨头捏断。
恐惧不是从心里来的,是从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里炸出来的。
“不要……爸……求你了……”
话一出口,是林晚哭到破碎的少女声线,也成了江暮失控的哭腔。
他拼命挣扎,手脚却软得像棉花,每一次扭动都只换来更凶狠的压制。
屈辱、恶心、恐惧、绝望,像滚烫的铁水,把他从里到外烧得支离破碎。
他下意识往门口看。
妈妈就在那里。
只要推开门,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救她。
可门外静得可怕。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一句阻拦。
那个生她养她的女人,就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却装得一无所知。
那一刻,江暮忽然懂了林晚的死。
不是疼死的,是心死的。
全世界最该护着她的两个人,一个亲手把她推进地狱,一个站在地狱门口,冷眼旁观。
“妈……妈你开门……”
“救我……求你救我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细碎、窒息的哽咽。
身体在发抖,灵魂在发抖,连意识都在一点点崩裂。
为什么……
为什么亲人可以坏成这样。
为什么明明应该最温馨的家会是最恐怖的地方。
为什么明明活着,却比死还要痛苦一万倍。
江暮蜷缩在床角,被那股铺天盖地的绝望彻底淹没。
他喘不上气,睁不开眼,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砸在脏污的被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