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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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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不累?”沈烬低声问,声音哑得很轻,指背轻轻蹭过他冰凉的脸颊,“还晕不晕?”
江暮轻轻摇头,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哭后的鼻音:“不晕了……就是有点累。”
“那就歇一会儿再走。”
沈烬没有动,就保持着这样半拥着他的姿势,坐在微凉的草坡上,替他挡住夜里所有的风。
江暮把脸轻轻埋在他的肩头,闭上眼睛。
脑海里还在反复回放阿岁的一生。
从出生被弃,到日日挨打,到全村唾弃,到被推入冰冷的塘底。
那个孩子,连一句“我没有错”,都要等到死后无数轮回,才终于有人替他说出口。
心口又轻轻泛起细微的疼。
不是之前那种灼热的痛,是干净的、柔软的、心疼的疼。
“沈烬。”他忽然小声开口。
“我在。”
“阿岁他……以后都不会痛了对不对?”
沈烬垂眸,望着怀中人头顶柔软的发旋,眼底一片温柔,却又无声地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轻轻“嗯”了一声,笃定又温和:“嗯,执念散了,怨气消了,他会去很好的地方,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
“再也不会饿,不会冷,不会被人骂。”
江暮紧紧抿了抿唇,把眼眶里重新涌上来的湿意憋回去。
真好啊。
哪怕迟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有人,还给了那个孩子一个公道。
他安静地靠了一会儿,身上渐渐回暖,力气也一点点回来。沈烬一直没说话,就只是陪着他,平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安稳得让人安心。
“我们……可以回去了吗?”江暮小声问。
“好。”
沈烬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站起来,确定他站稳了,才缓缓松开手,却依旧站在他身侧,半步不离。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安静。
车窗外的黑雾早已散去,只剩下淡淡的夜色与树影。
那股甜腻发苦的腥气彻底消失,空气里只剩下干净的草木与夜风的凉。
江暮坐在副驾驶,不再像来时那样紧绷害怕。
他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摸着胸口。
那里的灼热,安分了很多。
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抚平,不再躁动,不再尖锐。
他侧过头,偷偷看了一眼开车的沈烬。
昏暗中,男人的侧脸线条利落冷硬,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总是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江暮忽然想起记忆里,那一声穿透时空的“我在”。
无论他多痛,多怕,多绝望。
只要他喊,那个人就一定会应。
“沈烬。”他又轻轻喊了一声。
“我在。”沈烬立刻应声,目光从前方路面移开一瞬,落在他脸上,“怎么了?”
“没什么……”江暮小声说,耳朵悄悄有点发烫,“就是想叫叫你。”
沈烬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一顿。
心底那根绷着的弦,就这么被一句轻飘飘的话,轻轻拨了一下。
他压下喉间的微涩,声音放得更柔:“嗯,我一直都在。”
车子慢慢驶进市区,灯火一点点明亮起来。
街道上车流稀疏,霓虹在车窗上拉出温柔的光带,将车厢里的沉默烘得暖烘烘的。
江暮的眼皮越来越沉。
记忆里的疲惫与恐惧一起涌上来,他靠着椅背,脑袋轻轻歪向一侧,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沈烬余光瞥见,车速下意识放得更缓、更稳。
他轻轻抬手,将空调风向调偏,又把自己那边的车窗合上一点,避免夜风惊扰到睡熟的人。
路灯的光,一次次掠过少年安静干净的睡颜。
车子稳稳停在居民楼下时,江暮还睡得很轻。
睫毛轻轻颤着,眉头微蹙,像是还没从记忆里的冰冷与疼痛里完全挣脱,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只受了惊还没缓过来的小猫。
沈烬没有立刻叫醒他。
他熄了火,车厢瞬间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零星的路灯,透过玻璃洒在江暮干净苍白的脸上。
沈烬就这么侧着头,安安静静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江暮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刚一清晰,就撞进沈烬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愣了一下,脸颊瞬间微微发烫,慌忙挪开视线,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我、我睡着了……”
“嗯。”沈烬低声应着,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温柔,“累坏了。”
他先推门下了车,绕到副驾驶一侧,轻轻拉开门,朝他伸出手。
手掌宽大、温暖、干净。
江暮犹豫了一瞬,轻轻将手放了上去。
沈烬微微用力,将他稳稳扶下车。
夜晚的风有些凉,男人立刻将自己的外套拢了拢,裹在他肩头,将那点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能走吗?”
“能。”江暮小声点头,指尖依旧轻轻抓着他的衣袖,像抓着唯一的安全感,“就是腿有点软。”
沈烬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
楼道里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们住的地方不大,一室一厅,干净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沈烬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闻着让人安心。
“你先坐。”沈烬引他在沙发上坐下,转身进了厨房,“我给你倒杯温水。”
江暮乖乖坐在沙发上,环顾着这个陌生又安心的小空间。
没有怨气,没有腥甜,没有冰冷,只有暖黄的灯光,和沈烬身上让人安定的气息。
沈烬起身走向厨房,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暖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落在地板上,安静得有些沉重。
他拧开水龙头,清水哗哗注入玻璃杯,冰凉的触感却压不住体内翻涌的灼痛。
刚才在塘边,那一步踏出的禁忌还在反噬。
神魂深处,像是有细密的火焰在一寸寸灼烧,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骨血都在隐隐发颤。
那是世界法则对他的惩罚。
但他不能表现出半分。
不能皱眉,不能喘息,不能回头。
江暮就在身后,只要一点点异样,他就会察觉。
沈烬身体绷得死紧,喉间涌上一丝微甜的腥气,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额角渗出一层极薄的冷汗,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
痛。
痛得神魂都在颤抖。
可他只是安静地端起水杯,动作平稳得看不出任何破绽,连呼吸都控制得平缓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他背对着客厅,独自咽下所有灼痛。
他不能让江暮感受到一丝异样。
直到水流声停下,灼痛稍稍褪去一丝,沈烬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安稳的温柔。
“水好了。”
他走过去,将温热的水杯轻轻放在江暮面前,声音低沉如常,仿佛刚才那场蚀骨的灼烧,从未发生过。
江暮小口小口喝着,忽然抬头看向他,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一点未散的脆弱:“沈烬,我以后……是不是还会遇到很多像阿岁那样可怜的人?”
沈烬在他身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人安心。
他沉默了一瞬,轻轻点头,声音低沉而认真:“是。”
“世间怨念千万种,最痛的,从来都不是意外,是被最亲的人推入深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空气里像是无声无息,多了一丝极淡、极冷、极苦的气息。
不是怨气,是比怨气更刺骨的悲凉。
江暮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他莫名心口一缩,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悄悄缠上了他的指尖。
“很、很难过对不对?”他小声问。
“是。”沈烬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疼,“但最难的不是痛,是明明身在最亲的人身边,却活在地狱里。”
他话音刚落,放在茶几上的时光引导器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剧烈的震动,是极低、极哀、极隐忍的轻响。
像是一个女人在黑暗里,死死咬着唇,不敢哭、不敢喊、不敢挣扎,连绝望都只能咽进肚子里。
江暮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那台银色的仪器。
屏幕一闪一闪的,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灰败的气息,从机器缝隙里缓缓渗出来。
沈烬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他伸手,轻轻按住引导器,指尖微顿。
下一秒,他抬眼看向江暮,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极淡的沉重。
“下一个来了。”
江暮心脏轻轻一跳:“是、是谁?”
沈烬沉默了很久,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诉说一段连提起来都觉得刺骨的悲剧。
“一个女人。”
“被亲生父亲糟蹋,被亲生母亲无视,最后,被亲生父亲亲手卖给陌生男人,只为了换一笔钱,让她生孩子。”
“到死为止……”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暖黄的灯光好像都冷了几分。
江暮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僵,指尖发白,整个人都僵在沙发上。
阿岁的痛,是被全村人抛弃。
而这个女人的痛——
是被她最该信任、最该依靠的人,亲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沈烬看着他瞬间苍白的小脸,轻轻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别怕。”
“不急,这次的怨念浓度暂时只有60%,你可以休息休息再去。”
“60%是什么意思?”江暮有些茫然,他不知道这个进度是依靠什么判定的。
“人化成怨灵之后,会不停的重复回到最痛苦的时间,就像是陷入轮回,可能她的轮回才刚刚开始。”沈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