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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永远都能听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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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被蓝光狠狠拽入深渊的瞬间,江暮以为自己会溺死。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矮了一大截。
小手变得又瘦又小,指甲缝里全是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破了好几个洞,身上该叠着新旧不一的伤。
他变成了阿岁。
眼前是让人窒息的西岭村,呛人的烟气,还有耳边嘈杂又凶狠的咒骂。
十几个村民把小小的他死死围在墙角,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
没有一个人脸上有半分温度,全是嫌恶、恐惧、暴戾,像看一只过街老鼠,一滩烂泥,一个天生就该被踩死的脏东西。
“就是这个灾星!就是他!”
张家婶子披头散发,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一把拽过身后哭嚎的儿子,指着阿岁的手剧烈发抖,“我家娃好好的摔断了腿,全村就你一个没人要的野种,不是你克的是谁!”
“我家的牛一夜暴毙!”
“我家的田颗粒无收!”
“我家孙儿半夜发烧差点没了!全是你害的!”
“他爸妈死的不明不白的!不是他克的还是谁!”
一句句指控砸下来,没有证据,没有道理,只有不分青红皂白的恶意。
阿岁从出生起,就背负了全村所有的不幸。
他爹娘早死,被扔在村口,是村里最不受待见的野娃。
没人给他饭吃,没人给他衣穿,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愿意碰他一下。
孩子们扔他石头,大人们踹他脊背,老人们啐他唾沫。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连一条狗都不如。
“天生带煞!爹娘都嫌他命硬,早早就死了!”
一个面色刻薄的老妇人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眼神恶毒得能扎死人,“留着他,咱们全村都要被他克死!趁早沉塘,一了百了!”
“沉塘!沉塘!沉塘!”
吼声震天,像一把把刀,劈向小小的孩子。
江暮控制着阿岁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痛。
是从骨头缝里、灵魂深处,一点点渗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痛。
他缩在墙角,后背紧紧抵着冰冷掉渣的土墙,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叶子。
他抬起满是泥污、泪痕、伤痕的小脸,望着眼前一张张面目狰狞的大人,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尘土里,连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没有碰弟弟……我没有害你们……”
“我昨天一天都没吃饭,躲在破庙里……我连门都没出……”
他声音细弱、破碎、卑微到了尘埃里,卑微到,连求一个相信,都不敢大声。
可没有人听,没有人愿意听。
在他们眼里,他说什么都是狡辩,做什么都是错,连呼吸都是晦气。
“还敢嘴硬!”
满脸横肉的壮汉一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揪住他纤细的胳膊,猛地一拧。
骨头发出细微的脆响,剧痛瞬间炸开,江暮疼得浑身抽搐,尖声哭嚎,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却连对方一根手指都掰不动。
“我让你狡辩!我让你狡辩!”
壮汉一脚踹在他瘦小的背上,阿岁整个人狠狠撞在墙上,眼前一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
可没有人停手,没有人心疼。
没有人觉得,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该受这样的苦。
绳子很快缠了上来。
粗糙坚硬的麻绳,一圈圈勒进皮肉,勒进旧伤里,勒得他呼吸不畅,胳膊发紫,几乎要被勒断。
阿岁疼得浑身发抖,小手乱抓,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泥土,一根救命的稻草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沈烬说过:“你在里面,只要喊我,我就能听到。”
可他张不开嘴。
不是不敢,是绝望已经掐死了他所有的声音。
他活了八年,从来没有人信过他,从来没有人帮过他,从来没有人抱过他一下。
连一句“我相信你”,都成了这辈子都得不到的奢望。
村民们骂骂咧咧,拖着他往村后走。
他瘦小的身子在地上拖拽,碎石划破皮肤,荆棘勾烂衣服,膝盖、胳膊、手心全是血,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没有一个人松松手。
路越走越偏,草木越来越荒,阴冷的风卷着枯叶,像无数只鬼手在抓他。
那口散发着腥腐气息的黑塘,渐渐在树林尽头露出狰狞的轮廓。
就是这里,就是此刻。
就是阿岁被全世界抛弃、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
江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碎,痛得无法呼吸。
原来这个孩子,从生到死,没有被爱过一天,没有被善待过一次,没有被相信过一回。
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没有听过一句温软的话。
他唯一的结局,就是被他拼命想活下去的世界,亲手推入死亡。
太痛了。
江暮痛到灵魂都在发抖。
“放开我……我不是灾星……”
“我没有害你们……”
“我只是想活着……我只是想活下去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破碎的哽咽。
小小的身子在绳子里拼命扭动,像一只即将被宰杀的幼兽,无助、可怜、绝望到了极点。
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手,和更凶狠的推搡。
男人高高举起他,小小的身子在半空中挣扎,绝望到了极致。
冰冷的塘水扑面而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这世间所有的恶意,在这一刻,全部压在了他一个八岁孩子的身上。
就在身体即将坠入黑塘的那一刻——
江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撕心裂肺地喊出那个名字。
“沈烬——!!”
一声喊破。
记忆世界猛地一颤。
现实里。
塘边的沈烬浑身一僵。
原本闭目守着江暮身体的他,骤然睁开眼,墨色瞳孔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下一秒,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往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
禁忌被触碰。
时空泛起细微的裂痕,淡淡的金光从他指尖溢出,又被他强行压回去。
他不能进!绝对不能!
一旦踏入,后果不堪设想!
沈烬的指节捏得发白,骨节青紫,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他在忍。
忍着想冲进去救他的冲动,忍着想撕碎所有伤害他的人的欲望。
“我在。”
他压低声音,气息微颤,却用清道夫最本源的力量,将这两个字穿透时空,送进记忆里。
下一秒。
江暮耳边炸开一声低沉而安稳的回应。
“我在。”
不是幻觉。
是沈烬。
他一直都在!
江暮浑身一震。
所有恐惧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瞬间安静了大半。
绳子还在,村民还在,塘水还在。
可他不再是那个孤立无援的孩子。
他有靠山。
有人在外面守着他。
有人无论多久都会等他。
江暮抬起满是泪水的小脸,不再是害怕的蜷缩,而是小小的、却异常坚定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的村民,用不属于阿岁的、轻轻却清晰的声音说:“我没有害你们。”
“我只是想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缠绕在他身上的怨气,忽然淡了一丝。
记忆天空,裂开一道微光。
现实里。
检测仪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94% —— 91% —— 88%
沈烬紧绷的神经缓缓松了一分。
他望着闭着眼睛、眉头却渐渐舒展的江暮,眼底翻涌的狂涛,终于一点点沉淀成温柔的深海。
“做得好。”
“江暮,再往前走一步。”
“你救得了他。”
也……救得了你自己。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塘风卷起他的衣角,黑色的怨气在他脚下温顺地退散。
记忆里的风突然停了。
江暮抱着被捆紧的小小身体,蹲在塘边,眼泪还挂在脸颊,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碎掉似的恐惧。
沈烬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滚烫又安稳,像一颗定心丸,硬生生把他从无边的绝望里拽了出来。
“我没有!”
小小的孩子忽然笑了,笑得又惨又冷,眼泪混着泥污往下淌,声音不大,却字字淬冰。
“你们哪只眼睛看见我害了人?”
“张家娃自己摔断腿,怪我。”
“王家鸡死了,怪我。”
“田里闹蝗灾,也怪我。”
“你们自己懒、自己蠢、自己心坏,什么祸事都往我一个没人要的孩子身上推,你们才是真的晦气,真的恶毒!”
他抬起满是伤痕的小脸,死死瞪着那群吓得一愣的村民,声音尖锐又凄厉:“我没吃你们一口饭,没穿你们一件衣,没碰过你们半样东西!”
“是你们天天打我、骂我、踹我、拿石头砸我!”
“我不是灾星!你们才是逼出灾星的凶手!”
“我爹娘死得早,不是我克的!”
“你们日子过不好,不是我害的!”
“是你们心烂透了,见不得一个小孩子好好活着!”
“你们想把我沉塘,不是为了村子,是为了给自己的心安个借口!”
“我没错!错的是你们!是你们这群冷血自私、欺软怕硬的畜生!”
他哭得浑身发抖,却半分不退,死死盯着每一个人:“我就是要活着!我偏要活着!你们不配判我死!”
执念的缺口,就在这一刻裂开了。
缠绕在孩子身上的黑气淡了又淡,检测仪在现实里疯狂回落——88%、82%、76%。
江暮深吸一口气,努力模仿着沈烬平时的冷静,他拳头攥紧:“我从来没有主动碰过任何人,是你们看见我就躲,是你们把所有坏事都推到我身上。”
“我没有错!”最后这句话江暮几乎是嘶吼着说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孩子灰白的瞳孔里,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那是属于阿岁自己的意识,他第一次被听见、被看见、被承认。
“我……没有错……”
微弱的、孩童的声音,从江暮控制的身体里发出来。
不是模仿,不是扮演。
是那个死去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敢为自己说一句话。
岸边的绿苔开始消退,塘水不再发黑,冰冷的气息一点点回暖。
怨气正在瓦解。
怨灵即将安定。
就在记忆即将闭合的前一秒,江暮望着那个渐渐变得透明的小小身影,轻声说了一句:“会有人来救你的!真的会有!”
“至少…不要自己放弃自己!”
话音消散,蓝光猛地回收。
意识被狠狠抽离。
现实。
江暮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胸口起伏不停,冷汗浸透了里面的衣服。
他还躺在草坡上,身上盖着沈烬的黑色外套,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干燥又温暖。
眼前是沈烬垂下来的脸。
灯光很暗,他的眉眼却清晰得不像话,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全软了下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后怕。
“醒了。”
沈烬的声音有些哑,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被怨气反噬。
江暮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刚才在记忆里的恐惧、委屈、窒息感还没完全散去,一睁眼就看见沈烬,所有坚强瞬间崩塌,只剩下委屈。
他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沈烬的胳膊,紧紧攥着不肯放。
像抓住深海里唯一的浮木。
沈烬动作一顿,随即放软了声音:“别怕,都结束了,你成功了。”
“阿岁没有变成怪花,执念散了。”
江暮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问:
“真的吗?”
“嗯。”沈烬点头,指尖擦去他眼角的泪,动作轻得不像话,“你救了他。”
江暮这才慢慢松开眉头,视线转向那口塘。
水面恢复了清澈,绿苔消失,黑气散尽,连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腥气都淡了大半。
岸边,一道小小的、透明的孩童身影对着他轻轻鞠了一躬,然后化作点点微光,彻底消散在风里。
终于解脱了。
江暮心口一松,那股一直灼烧他的灼热感,也悄悄安分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望着沈烬,眼睛亮晶晶的,还带着未干的水汽:“沈烬,我喊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听见了?”
沈烬望着他,沉默了一瞬。
他听见的何止是那一声呼喊。
千万声的哭喊、绝望、碎裂、消亡,每一声都刻在他神魂里,烧得他支离破碎。
可他只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嗯,我听见了。”
“我也回你了,对不对?”江暮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答案。
沈烬喉结微动,低声道:“对。我永远都会听见,永远都会回你。”
江暮没听懂背后的重量,却莫名觉得心口一暖,所有害怕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撑着想坐起来,却因为刚才耗力太多,身子一软,又倒了回去。
沈烬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将他轻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宽阔温暖的胸膛,沉稳有力的心跳,再一次包裹住他。
江暮脸颊一热,却没有躲开,反而乖乖靠着,小声说:“沈烬,我好像……没那么怕了。”
“嗯,你很勇敢。”沈烬低头,看着他苍白却干净的侧脸,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比我想象中勇敢太多。”
风轻轻吹过,带着久违的、干净的草木气息。
检测仪安静下来,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一个安全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