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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西岭村 ...

  •   车子驶离市区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沈烬开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二手的,有一点破旧,车身刮着几道浅淡的痕迹。

      引擎声平稳低沉,在越来越空旷的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可即便车窗紧闭,缝隙里仍不断渗进外界那股挥之不去的腥甜气息,那是怨念滋生的味道。

      越往前走越浓郁。

      甜得发腻。

      他胃里猛地一翻,生理性的干呕涌到喉咙口,却被他死死憋住。

      他都不敢大口喘气,只敢用鼻尖极轻地、几乎静止地抿着空气。

      沈烬余光撇见,随手从驾驶座上边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不要在意,不要感受。”沈烬说道。

      可怪花的气息似乎能黏在皮肤上,就像冰冷的毒液,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阴冷阴冷的,怎么都甩不掉。

      江暮缩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紧紧勒着胸口,让他本就慌乱的呼吸更加不畅,可他却不敢乱动分毫。

      他双手死死抱着那只黑色的背包,背包布料粗糙,蹭得指尖发涩,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又一遍,用指尖反复摩挲着背包里冰凉坚硬的时光引导器。

      他很怀疑他真的能顺利完成任务吗?

      金属的冷意透过布料传到手心,却压不住胸腔里狂跳的心脏,那心跳声急促又沉重,像是要硬生生撞碎他的肋骨,冲破单薄的胸膛。

      他好像对怨气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那些不属于他的情绪,却总能轻易穿透他的四肢百骸,像扎根在骨血里的异物,让他无处可逃。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地悬在城市上空,仿佛下一秒就会轰然塌落,将整座襄江市彻底裹进那片甜腻到窒息的怪花气息里。

      街道两旁的树木早已没了生机,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

      偶尔有几片干枯的叶子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撞在车窗上,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声响,就像是有人用指甲抓挠玻璃。

      听的人心里痒痒的不自在。

      他不敢看窗外,却又控制不住地瞥向飞逝而过的景色。

      一切都渐渐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望不到尽头的树林,还有蜿蜒向前、仿佛永远走不到头的山路。

      路面坑坑洼洼,车子时不时颠簸一下,每一次晃动,都让江暮的心跟着狠狠一沉。

      越往西郊走,空气就越冷,冷得像寒冬腊月里的冰水,浇得人浑身发麻。

      怨气越来越重了。

      浓得几乎化作有形的黑雾,在车窗外缓缓流淌。

      风刮过玻璃的声音不再是寻常的呼啸,而是细细碎碎、断断续续的呜咽,像有人趴在耳边,用最悲戚的调子低声哭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底止不住地发慌。

      “西岭村早就空了。”沈烬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里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他的目光始终稳稳盯着前方蜿蜒崎岖的山路,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凌厉,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自从阿岁沉塘之后,村里接连出事,怪花疯长,活人早就跑光了。现在那里,只剩下怨气和死意。”

      江暮小声“嗯”了一下,喉咙发紧,干涩得发不出更多声音。

      他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冰冷、窒息、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那不是共情,更像是一种刻在灵魂里的本能反应,陌生,却又熟悉得可怕。

      仿佛那些痛苦,本就藏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只待怨气一引,便会破土而出。

      胸口那处熟悉的灼热又开始隐隐作祟,像是一颗深埋已久的种子,在黑暗和怨气的滋养下,悄悄破土、发芽,带着细微却清晰的灼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江暮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冰凉,却压不住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热度,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心慌意乱。

      “沈烬,”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抖,“怨灵……都会很痛苦吗?”

      沈烬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一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淡淡的青白。

      他沉默了几秒,原本平稳的声音,莫名轻了几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他们不是死了,是被困住了。困在最疼的那一秒,一遍一遍地重复死亡,一遍一遍地感受绝望。等到怨气彻底撑破灵魂,再也压制不住的时候,就会变成毫无人性、只知吞噬的怪花。”

      “那……你以前,见过很多吗?”江暮又问,声音更小了。

      “见过。”沈烬的声音依旧很淡,淡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平淡之下,却藏着千钧重的疲惫:“最重要的那个没能拦住。”

      江暮猛地愣住,缓缓抬头看向身旁的人。

      昏暗中,沈烬的侧脸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可就在他眼底最深处,藏着一片死寂。

      那不是无情,是看多了生命消逝,看多了怨念成花,却偏偏寸步难进、无力插手的绝望。

      江暮忽然不敢再问了。

      他莫名觉得,沈烬嘴里说的遗憾,根本不是泛指所有怨灵,而是藏着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痛入骨髓的名字。

      他想开口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车子在颠簸的山路上又行驶了近二十分钟,最终停在一片破败不堪的村口。

      断墙残垣随处可见,土黄色的墙壁垮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杂乱的砖石。

      枯黄的野草疯长到半人高,在风里无力地摇晃。

      倒塌的屋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爬满了干枯发黑的藤蔓。

      那些藤蔓细如发丝,却透着诡异的僵硬,死死缠在砖缝、木头上,像是在守护着这片死寂之地,又像是在囚禁着什么东西。

      空气中的甜腥气已经浓到发苦,吸进鼻腔里,呛得人直犯恶心,怨气浓度高得几乎要凝成黑色的雾霭。

      沈烬熄了火,拔下钥匙,车厢里瞬间陷入彻底的死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到了。”

      他解开安全带,动作干脆利落,随即转身看向身旁的江暮。

      见江暮领口的清道夫徽章歪到了一边,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尖轻轻捏住徽章,小心翼翼地替他重新别正。

      微凉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江暮细腻的脖颈,带来一阵轻微的颤栗,江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

      “待在我身后,别乱跑。”

      沈烬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这里怨气很重,你的体质特殊,待久了会头晕、心慌,甚至被怨气反噬,记住,一步都不要离开我身边。”

      江暮用力点点头,像一只乖巧听话的小猫,乖乖跟着沈烬推开车门下车。

      双脚一踩上地面,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瞬间窜上来,顺着双腿蔓延至全身,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枯草和断墙的沙沙声,细细碎碎,断断续续,像极了孩童压抑在喉咙里、不敢放声的呜咽,听得人心里发毛。

      沈烬走在前面,黑色的身影在暗夜里格外醒目,也格外安心。

      他身上像是自带一层无形的屏障,所过之处,那些蜷缩在地上、墙缝里的黑色藤蔓,都像是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瑟瑟发抖地拼命后退,不敢有丝毫靠近。

      江暮紧紧抓着沈烬的衣角,指尖紧紧攥着,一步都不敢落下,仿佛只要松开手,他就会被这片无边的黑暗和怨气彻底吞噬。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破败的村落,走到了村子最深处。

      一口半干涸的池塘赫然出现在眼前。

      水面发黑发臭,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绿腻苔藓,黏糊糊地覆盖在水面上,看不到半点水下的景象。

      岸边的泥土湿滑泥泞,歪歪扭扭地绑着一截褪色的红绳,绳子早已被水浸泡得发胀发黑,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轻轻晃荡。

      就是这里。

      就是阿岁被沉塘、化为怨灵、即将化花的地方。

      江暮口袋里的检测仪突然疯狂震动起来,震得他大腿发麻,屏幕上刺眼的红光不停闪烁,清晰地跳出一串数字——怨气浓度:94%。

      这个数字,距离彻底化花,只差一步之遥。

      “他就在水下。”

      沈烬停下脚步,身形挺拔如松,挡在江暮身前,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十足的谨慎,“怨灵本体藏在执念最深处,我们不能强行惊扰,一旦刺激过度,他会瞬间冲破怨灵形态,直接开花,到时候,谁都拦不住了。”

      江暮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黑水,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就在这时,水面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过的波纹,而是一只小小的、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手,从水下缓缓、缓缓地伸了出来。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泥污,洗不掉的脏污嵌在纹路里,手腕上还留着几道深深的、紫黑色的勒痕,是粗麻绳留下的永恒印记。

      即便成了怨灵,也不曾消散。

      那只手颤抖着,虚弱却固执地抓着岸边的泥土,一点点、一点点,将整个小小的身体从冰冷的水下拖了上来。

      明明是七八岁的孩子,身形却看起来只有五岁。

      小小的一个,浑身湿透,破旧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冻得发青,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青白的下巴。

      脸色苍白如纸,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唯有一双眼睛,是一片浑浊的灰白,没有瞳孔,没有神采,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灰雾,空洞得吓人。

      他没有看沈烬,也没有看江暮,仿佛看不见眼前的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嘴里反反复复、机械地念着同一句话,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

      “我不是灾星……我不是……”

      “别赶我走……”

      “我没有害任何人……”

      每念一句,他身上的黑气就浓一分,黑色的怨气从他周身源源不断地溢出,在空气中缓缓盘旋,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几乎要将他小小的身影彻底包裹。

      怨气已经快要凝成实质,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江暮心口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些不属于他的痛苦,却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窒息、冰冷、绝望、被抛弃。

      胸口的灼热猛地炸开,疼得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几乎站不稳,呼吸急促而凌乱,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沈烬立刻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紧紧锁起,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别被他的怨气影响,稳住心神。你的心神一旦乱了,只会被怨气牵着走。”

      “我……”江暮大口喘着气,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好难受……沈烬,他好疼……他真的好疼啊……”

      “这就是怨灵。”沈烬的声音沉而稳,像一块坚硬的磐石,稳稳托住江暮崩溃的情绪,“他的痛会拉扯你的心神,可你现在要做的,是救他。只有回到悲剧开始的那一刻,化解他的执念,才能让他真正解脱。”

      话音未落,塘边的孩童身形猛地一颤。

      原本只是苍白瘦弱的小小身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异变。

      漆黑的怨气像活过来的藤蔓,疯狂缠上他的四肢,从袖口、领口、裤脚的缝隙里疯狂钻出来,黏腻如墨汁,在冷空气中微微蠕动,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皮下穿梭。

      他那灰白浑浊的眼瞳里,开始渗出淡红色的黏稠汁液,顺着脸颊缓缓滑落,划过青白的皮肤,像两行永远干不了的血泪,触目惊心。

      皮肤下,有细小的黑色脉络以惊人的速度疯狂蔓延,如同怪花的根须,在皮下破土、扎根、缠绕,将整张青白的小脸撑出诡异的凸起,脉络清晰可见,透着狰狞的恐怖。

      发丝间、脖颈处、耳后,慢慢钻出针尖大小的暗红色花苞,紧紧闭合着,没有绽放,却散发着比怨气更浓、更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那是怪花即将成熟的味道。

      只差一步,他就会彻底挣脱怨灵的形态,化为毫无人性、只知吞噬生命的怪花。

      沈烬眼神一凛,墨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锐利,不敢再耽搁半分。

      他从江暮手里稳稳拿过时光引导器,毫不犹豫地按在阿岁不断冒出血丝花苞的额头上。

      银色的器物瞬间亮起柔和却坚定的淡蓝光芒,表面刻着的繁复纹路缓缓流转,像活过来一般,散发出淡淡的清道夫本源力量,暂时压制住了孩童身上疯狂滋生的怨气。

      “引导器已经锁定他的记忆节点。”沈烬低头看着江暮,眼神认真又郑重,“江暮,该你进去了。只有回到悲剧开始的那一刻,化解他的执念,才能彻底阻止他化花。”

      “我……”江暮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恐惧像潮水一样将他包裹,他咬着下唇,声音带着哭腔,“我怕……我怕我做不好,我怕我救不了他……”

      “我就在这里。”沈烬伸出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坚定而温和,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我守着你的身体,守着这口塘,守着这片怨气,谁也伤不了你。你在记忆里,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有多害怕,只要喊我的名字,我就能听到。”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几乎是贴着江暮的耳边耳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虔诚。

      “别怕,我会一直等你。”

      江暮缓缓抬起头,望着沈烬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不耐烦,没有冷漠,没有嫌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耐心和温柔,像是已经站在时光的尽头,等了他很久、很久。

      他咬了咬下唇,指尖攥紧又松开,终于克服了心底的恐惧,轻轻点了点头。

      “好。”

      沈烬缓缓松开按住他肩膀的手,后退一步,给江暮留出足够的空间,目光始终牢牢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声的守护。

      江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颤抖的双腿,一步步走到怨灵面前,慢慢蹲下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化花的孩子,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满满的心疼和温柔。

      他轻轻抬起手放在了时光引导器上。

      下一秒,蓝光暴涨。

      耀眼的淡蓝色光芒瞬间吞没了整片池塘,冲天而起,冲破厚重的云层。

      一瞬间,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破碎、崩塌。

      耳边猛地炸开孩童凄厉绝望的哭喊声,冰冷刺骨的塘水从四面八方疯狂涌来,裹着无尽的绝望和恐惧,将他的身体、意识、灵魂,彻底吞没。

      他失去了重心,失去了视觉,失去了听觉,失去了所有对外界的感知。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怕。

      深入骨髓的疼。

      被全世界抛弃、无人救赎、无边无际的孤独。

      下一秒,他的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坠入阿岁的记忆轮回。

      沈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江暮在蓝光消散后静静闭上双眼,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他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稳稳将人接住,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他碰碎。

      他小心翼翼地将江暮抱到塘边干燥柔软的草坡上,轻轻放下,让他平躺在干净的草地上。

      随后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盖在江暮身上,将他裹得严严实实,挡住夜晚的寒风和弥漫的怨气。

      整套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平日里冷漠凌厉得模样判若两人。

      沈烬单膝跪地,蹲在江暮身边,微微俯身,伸出指尖,轻轻拂过江暮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颊,指腹一点点摩挲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尖,像是在抚平他意识里的痛苦。

      “这一次,换你自己走向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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