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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道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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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江市的春天,今年是被一股甜腥气腌透的。
往年这个时候,襄江大桥下的垂柳该抽着嫩条拂着水面,老巷口的山茶能开得把枝头压弯,连襄江大学主干道旁的梧桐,都该憋出一茬嫩得能掐出水的新叶。
可今年不一样,整座城市像被按进了一个温湿的、带着腐味的玻璃罩里。
天永远是洗不干净的铅灰色,风里裹着的不是花香,是一种甜得发腻、腥得发慌的味道。
那是怪花的气息。
下午四点,这间老旧出租屋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留一道指宽的缝,漏进一点惨淡的天光。
墙面有些斑驳,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狭小却被收拾得干净。
江暮抱着膝盖缩在靠窗的上铺,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团成一个小小的团子,像只受惊的猫。
他的下巴抵在膝盖上,目光死死黏在面前亮着的平板屏幕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把那片布料揉得发皱。
平板上,本地论坛的置顶帖已经刷到了第九十九页,标题一个比一个触目惊心。
【直播:江边公园又吞人了!那花从胸口钻出来的!】
【官方终于发话了,不是植物入侵,是“怨偶花”现世!】
【救命!我家楼道里长了藤蔓,物业不敢管!】
江暮的视线停在最新一条回复上,是位本地老人留的:
“哪是什么怨偶花……老辈人说,那是人心积怨太深,先凝出怨灵,怨灵再吞够了怨气,才开出那花,最后把人连骨带魂地吞干净。”
“积怨太深……就会被吞噬……”江暮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却莫名发颤。
话音刚落,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热的刺痛,像有根细针在里面轻轻扎了一下,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温热的血肉里,悄悄拱动了一下。
他猛地吸气,抬手按住胸口,指尖冰凉,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热意。
这种感觉,自从他失忆醒来,就一直跟着他。
他忘了很多事。
忘了自己是怎么来的襄江市,忘了自己的父母是谁,忘了十八岁之前的所有记忆。
睁开眼的第一天,他就在这间出租屋的小床上,头顶是泛黄的天花板,不远处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生,眉眼很冷,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扔给他三句改变了他人生的话。
“你叫江暮,我是沈烬,我们住在一起。”
“我们是清道夫,专门处理襄江的怪花。”
“你失忆了,做完任务,会想起来。”
简单、粗暴、不容置疑。
从那天起,江暮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人,不是警察,不是消防员,却是在这场怪花危机里,唯一站在普通人面前的防线。
他们是清道夫,清理的不是垃圾,是人心熬出来的怨念,是变成怨灵即将长成吞噬生命的怪花。
“再抠,床单都要被你抠出洞了。”
房间另一侧传来一声懒懒散散的笑,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散了屋子里紧绷的氛围。
江暮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平板差点没拿稳,直接往地上掉。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及时伸过来,稳稳接住了平板。
沈烬靠在沙发边,一盏充电池的小台灯被他调到了最暗的档位,暖黄的光线斜斜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极其凌厉的轮廓。
他的眉骨很高,眉峰立体,眼窝略深,瞳色是沉得像深夜寒潭的墨黑,眼尾微微上挑,却没半分笑意,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生的压迫感。
鼻梁高直,山根挺拔,鼻尖的弧度却意外地柔和,中和了眉眼的冷硬。
唇线利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的线条清晰流畅,带着少年人的清俊,又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截清晰的喉结。
188,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哪怕只是随意地靠着,也像一堵结实的墙,让人莫名安心。
江暮从床上探出头,看着不远处的人,小声狡辩:“我没抠……就是有点冷。”
“冷是因为怨气飘进来了。”沈烬把平板放在矮茶几上,指尖一点自己的手机屏幕,屏幕亮起,跳出一行刺眼的红色字体,“新任务来了。”
江暮的心脏“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攥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还一次任务都没做过。
一次都没有。
他怕怪花。
怕那股甜得发腻、腥得刺骨的气息,怕那些扭曲蠕动的黑色藤蔓,怕下一秒就有花瓣从人的胸口钻出来。
光是想到要靠近那样的东西,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凉了半截。
沈烬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从玄关柜旁拖出一只黑色的双肩包,拉开拉链,朝他递过去。
包不重,江暮却费了点力气才接过来,指尖碰到包身,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里面是清道夫的全套装备,整整齐齐码着。
最上面的,是一枚巴掌大的时光引导器,通体呈冷银色,表面刻着繁复的、不知名的纹路,中间有一块小小的、泛着蓝光的显示屏。
那是他们穿越的钥匙。
旁边是一台掌心大小的检测仪,屏幕上跳动着数字,还有一枚圆形的清道夫徽章,同样是冷银色,上面刻着一朵抽象的花,花瓣缠绕着,像一个结。
“城郊西岭村,距离这里一小时车程。”
沈烬的声音平静,一字一句地报出任务信息,
“怨灵是个8岁的男孩,名字叫阿岁。怨气浓度91%,再晚一步,就会彻底化为怪花。”
人死后,若怨念太重、无法消散,便会先化作怨灵。
怨灵没有实体,只凭执念与恨意凝聚成形,困在死前最痛苦的记忆里反复挣扎。
而当怨念不断累积、达到临界点,怨灵便会彻底失控,被怨气彻底吞噬,下一步,就是化为真正的怨偶花。
江暮的声音更轻了,抱着背包的手指攥得更紧,“那、那他……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天生被全村视作灾星。”
沈烬的目光沉了沉,“靠近谁,谁就倒霉。他拼命躲开所有人,可最后还是被村民绑起来沉了塘。死后怨念不散,先成怨灵,如今快要开花。”
“被绑起来沉塘……”
江暮重复着这几个字,胸口的灼热感突然加剧,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烧起来。
他的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模糊的碎片——冰冷的水面、绝望的哭喊、被全世界抛弃的恐惧、连活着都是一种罪过。
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委屈,瞬间攫住了他。
他猛地晃了晃头,试图把那些碎片甩开,却感觉眼睛有点发酸。
奇怪的是,他明明不认识那个叫阿岁的孩子,也从未经历过这些,可那种难受,却真实得像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不想去……”江暮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在撒娇,又像在哀求,“沈烬,我怕……我一次都没做过任务,我不行的。”
这是他第一次。
第一次要进入怨灵的执念,第一次要面对那样刺骨的绝望。
沈烬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口一软,原本想说的“任务不能拖”,到了嘴边,变成温柔的安抚。
他从沙发边起身,走到小床边,微微低头,看向缩在床上的江暮。
他个子很高,站在床边,几乎要顶到天花板,微微低头时,目光正好与江暮对视。
“别怕。”沈烬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是你的第一次任务,我会全程陪着你。我开车带你过去,我在外面守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江暮的脸颊,擦去他眼角还没掉下来的泪珠。
指尖的温度温热,带着粗糙的茧子,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江暮的身体瞬间僵住,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给你讲清楚规则,记好了,就不会慌。”沈烬收回手,靠在床边,开始讲解穿越的细节,语气认真,“这是你第一次用时光引导器,把它贴在怨灵的核心上,它会自动锁定悲剧最开始的那一天。”
江暮点点头,努力把他的话记在脑子里。
“启动之后,你的意识会掉进那段过去,暂时变成他。”沈烬继续说,“你的长相会变成他的样子,身份是他,周围的人,都是他记忆里的人。但你的脑子,你的意识,还是你江暮的,你可以操控他的身体,但不要轻易操控,避免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发展。”
“那我要是害怕了……怎么办?”江暮小声问,声音都在发颤。
沈烬忍不住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瞬间冲淡了眉眼的冷硬,变得格外好看。“那就按你自己的方式来。”他说。
“清道夫的任务,不是让你变成他,是让你化解他的执念。你不用学他的懦弱,你只要做一件事——阻止他从怨灵,彻底变成吃人的怪花。”
“怎么阻止?”
“别让他一个人扛。”
沈烬的目光变得深邃,视线若无其事地掠过江暮心口的位置,“别让他把所有的疼,都藏在心里。别让他走到‘怨成毒,毒成花’的那一步。”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你在里面,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撑不住了,就喊我的名字。我能听到,也能强行把你拽回来。”
“那你呢?”江暮仰着脸,看着他,眼神干净又依赖,“你不跟我一起进去吗?”
“我是镇守者。”沈烬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不进记忆。我守在现实里,守着你的身体,防着其他的怪花偷袭。你在里面,是安全的。”
他不能进去。
一旦踏入,有些东西会瞬间冲破封锁。他不能赌,也不敢让江暮提前面对。
“好。”江暮咬了咬下唇,慢慢从床上挪下来。他的动作有点慢,有点笨拙,沈烬就站在旁边,伸出手,虚虚地护着他,怕他摔下来。
落地的瞬间,江暮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下,直接撞进了沈烬的怀里。
沈烬的怀抱很宽,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雪松味道。
江暮的脸颊贴在他的卫衣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那心跳声,像一颗定心丸,让江暮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
“站稳了。”沈烬的手,轻轻扶在他的腰上,力度不大,却很稳。
等江暮站好,他才慢慢收回手,把检测仪和徽章递给他,“检测仪别丢了,能提醒你怨气浓度。徽章戴在身上,能暂时压制周围的怨念,保护你。”
江暮乖乖接过,把徽章别在自己的卫衣领口,又把检测仪塞进裤兜。
然后,他拿起那枚冷银色的时光引导器,紧紧攥在手里。
“走吧。”沈烬拿起自己的黑色外套,披在身上,“开车去西岭村,一小时,还来得及。”
江暮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
出租屋的门被轻轻拉开,一股更浓郁的甜腥气,瞬间涌了进来。
狭窄的楼道声控灯早就坏了,两人走出去,一片昏暗,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微弱的绿光,把楼道照得影影绰绰。
墙壁上的瓷砖,沾着一些淡红色的、像水渍一样的痕迹,那是怨念凝结的样子。
墙缝里,有细如发丝的黑色藤蔓,在轻轻蠕动,看到沈烬,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像是在害怕什么,却又在江暮经过时,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靠近,又像是在呼唤。
江暮紧紧贴着沈烬后背,几乎是踩着他的影子走。
他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沈烬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别抓那么紧,我衣服要被你扯坏了。”沈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点笑意,却没有推开他的手,反而放慢了脚步,迁就着他的速度。
“我怕。”江暮小声说,眼睛不敢看周围,只盯着沈烬的后背。
“有我在。”沈烬的声音,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