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桃心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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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妍单刀直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问了燕北有关阳性的事。
　　燕北没想过他们一家人会知道这件事，沉默很久之后，他才问了一句：“小橙知道吗？”

　　郁妍也不瞒着他，告诉他还不知道，这事是听一个在云南工作的老朋友说起这事的。

　　燕北再次沉默，他没想好真的要把这样的事情告诉郁妍一家人。
　　这件事就像是一把刀子插在他自己的胸口上，他不想任何人碰，即便是郁妍和郁橙，他也很难对他们敞开心扉。

　　郁妍见他沉默，也知道自己是想对了。这样大的事情，任谁都难以开口。

　　她也不打算逼燕北，她其实已经得到了答案，她最想知道的答案，也不过是得到燕北的亲口承认而已。

　　三个人静坐了一刻钟，燕北站起来说自己去抽根烟。

　　王瑶陪郁妍就在那儿坐着，燕北在抽烟的时候其实已经想得很明白，他很清楚地知道，郁妍知道了这件事来找自己意味着什么。

　　他现在处于阻断治疗期，可能是三个月，也可能是六个月，甚至更久，或者是一辈子的时间，他都不可能再做一个健康正常的人。

　　关于那样的可能性，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不敢去深想。
　　不能做一个健康的人意味着什么？
　　不能生病，不能感冒，甚至不能再做一点有危险的工作。
　　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写。

　　他的病是在一次缉毒行动的时候染上的。
　　他们摸排两个月的毒贩集团终于到了收网阶段，为首的毒枭是从越南过来的伪装商人，娶了一个当地的少数民族作为媳妇。
　　那个女人也有吸毒史，在最后逮捕阶段，对方异常凶残，抓了自己的老婆和一岁多还在吃奶的孩子作为人质，要换一条逃出生天的路。

　　燕北被分配到去解救人质，他年轻，身手好，以往的行动总是能找到最佳时机破除这种风险，但是这一次他没有料到，解救了人质之后，他忙着去和兄弟们追其余的漏网之鱼，当时他只觉得自己的腋下有点疼，没在意，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腋下是插着一根注射针头。

　　他当时的脸就白了，尤其是到了局里面招供的时候，那个女人自己说有艾滋，前夫也吸毒传染的，跟了现在这个越南人平时帮他贩毒可以给自己免费吸，自然生下来的小孩也有艾滋，并且带着毒瘾。

　　女同事把哭闹的孩子抱出来揭开了衣服一看才发现小孩子全身都溃烂发炎了，是因为毒瘾犯了没有奶吃自己挠的，还有在东躲西藏的环境里染上了伤风感冒，高烧不退，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浑身发紫，疙瘩布满全身，流着脓，发臭发烂。

　　那个针头就是那个女人在即将要被自己老公开枪打死的时候被燕北救了下来，然后顺手插入他的腋下的。

　　审讯人员破口大骂问她为何如此。
　　她的回答竟然简单道，因为当时自己毒瘾犯了，是燕北来救她耽误了她吸毒。
　　在毒瘾面前，生死早就是化作一缕青烟，一丝游魂，她只想自己追随着那青烟和魂魄而去。哪怕要被自己的丈夫开枪打死，但是也好过没有过一把瘾就死好。

　　就是如此简单到不可思议的理由。

　　她恨燕北，恨过要杀她灭她骨肉的丈夫。

　　审讯人员面对犯了毒瘾一边哭嚎一边流着口水和鼻涕的女人，最终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小小的白色粉末面前，人性至恶。
　　其威力足以让所有人都哑言，沉默。

　　和普通人的人生大相径庭。
　　没有几个正常人可以承受住每日和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生打交道。

　　燕北当然很快就连夜被送到了市中心的医院抢救治疗，首选要给他阻断，然后再测是否为阳性。
　　同事陪着他，之后领导也来了。

　　他被安排在传染病区休假了快半个月。

　　突如其来从一线脱离出来令他自己都怔忪。
　　觉得一切不真实，那一个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回忆起来只有零星的记忆碎片闪过，自己被扎了一针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切。

　　他都快忘记了自己当初是如何的乐观自信，相信服用几个月的阻断药物，就一定能阳转阴。
　　但是随着时间的越来越久，越来越久，他自己当初的那种天真乐天劲也在一点一点被蚕食殆尽。
　　他开始怀疑，怀疑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好起来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变成了一个阳性携带者。

　　他当然也害怕。
　　他才那么年轻，他不敢想自己以后的人生怎么去度过，怎么能够站在阳光下做一个不再健康的人。

　　他的烟瘾明显变重了。他自己也知道。
　　与此同时，还有他的体重也开始掉了，他开始心慌，心悸，失眠，冒冷汗，眩晕。
　　他觉得自己就是一个阳性携带者了，没有再转阴的可能。注定只能这样了。

　　更艰难的还在后面。
　　他没有告诉任何生活周遭的人。
　　没有告诉郁橙，郁妍，王瑶……那些生命中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名字。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更不知道如何解释。

　　小周是警队关系不错的同事，心理学专业硕士考进来的。虽然平日都是坐办公室，但是因为这次生病，两人的关系就拉近了许多。
　　刚开始的时候，燕北拒绝接受自己生病这件事情，小周接到局里面的任务，就是看着他，多陪陪他开导开导，别那么大的心理负担。
　　小周来家里敲门接他出去玩儿，他叼着一根烟，穿着拖鞋，随意地说：“进来坐吧，家里乱。”
　　然后就踢开了脚边一只鞋。
　　小周也不介意，笑笑进了屋，屋内空气混浊，也不知道几天没开窗了。
　　燕北平时性子冷，局里的人都觉得他傲得就跟一头小黑豹，速度快，技术好，但是人沉默寡言的，对谁也不爱笑。
　　小周也不怕，说，很多外冷内热的人都这样，况且就冲他做警察这一项就知道他是根正苗红的人儿，所以就把任务接了。
　　每周风雨无阻来带燕北出去散心。

　　周末的时候，小周会去一些公益组织献爱心，给老年人和小孩子讲故事，洗澡，教课什么的。
　　之后燕北都一起去，虽然不做什么，但是看着小周忙前忙后，燕北也渐渐觉得心情好点了。
　　小周给他讲，以前局里也有过和他一样意外染上病的人，但是坚持治疗一年多，终于转阴了。
　　燕北刚开始不信，直到后来在做义工的地方遇到一个退休的警察，亲口告诉了他事情经过，他才相信，原来小周说得都是真的。

　　那段时间，他的心情真的格外的轻松，好像是一直以来背在身上沉甸甸湿漉漉的重担终于能卸下了。
　　连带呼吸都清爽深邃了许多，胸腔也的打开了。
　　他开心得只想大叫几声。

　　从做义工回城的路上，有一段没啥人的山路，燕北真的跳下车大吼了几声。
　　小周一直笑着看他。

　　如今，郁妍和王瑶来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北想了很久，或许又是什么都没想，他盯着自己脚边丢掉的三个烟蒂，实在是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最终他再次回去面对郁妍和王瑶的时候，也不过是对他们两说：“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知道怎么做，我现在在外工作也很少能回来，更少有时间和小橙联系，我和他，不可能再有什么了。”

　　他急匆匆地来，又急匆匆地走。
　　真正可谓是风雨兼程，披星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