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桃心

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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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郁橙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他的问话：“没怎么样，流氓依旧当着他的流氓呗，我申请了转换学分去国外合作院校读完文凭，好歹能拿到一张毕业证，差不得了。”

　　燕北很高兴他终于有了想法，没有浪费自己的天赋。
　　他说：“挺好，和叔叔阿姨说了吗？”

　　郁橙点点头：“嗯，说了，他们也同意，就是要花点钱，哎……”
　　郁橙表示不想说这个了。
　　燕北还是笑，他只要和郁橙在一起，哪怕是不说话，看着彼此，两个人都是开心满足的。

　　郁妍这时候回来了。
　　她去单位处理点事，弄完了立刻就拿了王瑶做好的晚饭回医院。
　　燕北看见她进门，笑着招呼道：“阿姨。”

　　郁妍努力挤出一丝成年人的轻松，但是笑里掺杂了太多的东西，让她的面色看起来倦倦的。
　　“小雪来了，坐吧，吃点水果。”
　　燕北家在东北，作为一个从小就见惯了雪的孩子，对于南方没见过雪的孩子来足以令人羡慕，所以全院子的小朋友都叫他“雪哥哥”“雪雪哥哥”，想着能有朝一日跟他去东北看大雪。

　　燕北热情地回应她：“没事，阿姨，我自己知道，刚和小橙聊了一会儿呢。”
　　郁妍心里到底有些不忍，更多是复杂。她自从知道了两人的关系，起初是觉得玩笑，后来是震惊，然后是不理解，到最后是无可奈何。
　　怎么能不无可奈何呢。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但是好像同样的问题从来就没解决过。倒是自己真的一步步和时间妥协了。

　　她放下包，坐到郁橙身边去，郁橙低着头玩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中间对郁妍说了一句：“刚才费雪岚来过了。”
　　郁妍收拾着桌上的果皮，问道：“来干什么？”
　　郁橙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和以前一样。”
　　郁妍没说话，低头翻弄手里的一叠医药单子。

　　她拿了费雪岚的钱，具体的数目她没给郁橙说过，也没给王瑶说过，说到底其实这是她和费雪岚之间的事。
　　她拿了钱，倒不是为了要原谅谁，她犯不着去想那种混不吝的事情，只是她不能不为儿子的以后考虑。
　　郁橙的学业不顺，她作为母亲总要为孩子筹划着，她和王瑶都是正规体制内的工作，干了一辈子，说着是好听的名字，但是钱却没有名头听起来那么动人。加上王瑶还有一个比郁橙大了3岁的女儿在外省读研究生了，出社会以后买车买房，她没那个脸拉着王瑶省吃俭用和自己一起出钱送孩子出国。

　　眼下正是用钱的地方，费雪岚送了钱来，不计较他过去到底有多混蛋，也不去算他现如今有什么不对，那都是他的事。郁妍只管拿了钱照顾好郁橙。

　　她想着郁橙身体好起来了，就送他出去，看看北美还是欧洲，随他喜欢。
　　他们学校有合作项目，可以出去读一年拿个双本科文凭，她自己觉得这样挺不错的，至少不用再为之前的事情犯难了。

　　燕北在一旁和郁橙说着话，手机跳进来一条信息。
　　打开一看，上面只有简单几个字“到点了，记得吃药”。
　　燕北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来，同郁橙和郁妍道别：“阿姨，小橙，今天先不打扰了，你们也该吃饭了，我回去收拾收拾，明天来，有事吩咐我。”
　　郁橙立刻吃惊地道：“你不在这吃饭？”
　　郁妍也以为他会留下来吃饭，不由得问：“是啊，留下来吃了再走吧，你一个人回去吃什么。”
　　燕北爽朗地道：“没事，阿姨，不用担心我，我今天才到，还要回去收拾收拾呢，没事，明天来吃一样的。”

　　他都这样说了，也自然没有再留的道理。

　　燕北走出医院，在医院拐角处吸了一根烟，他兜里的药盒哐当哐当细细发出声音，那声音，就跟梦魇一样，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伴随着他这三个月，他甚至半夜的时候都恍惚听见门外有人手里拖着着哐当哐当作响的脚步声来找他。
　　他吓得满头大汗惊醒过来。
　　局里觉察到他的异样，觉得他压力太大，给他安排了心理医生，又让同事时刻关照着，让他别太紧张了，也别因为太紧张忘记了吃药。
　　这不，小周就准时给他发信息提醒他吃药了。
　　他踩灭烟蒂，回了两个字，好的，然后打了个车直接回家。

　　临近春节了，王瑶在外地的王蓓蕾女儿该回家来过年，这让他开心又激动。
　　女儿一下飞机就给他打电话兴奋地说遇到了以前的老邻居林叔叔，让他捎带给自己送医院来了。
　　王瑶有些愧疚，心想女儿回来了自己应该亲自去接，但是女儿王蓓不计较这些，她知道郁橙出了事，就让他多在医院呆着。

　　王瑶特地去医院楼下接女儿和老林，他搬走之后，老林的工作也调动了，大家常年都聚不到一起，人的年纪越来越大，有些老朋友生病走了，想起这些来，总让人唏嘘不已。
　　老林和老婆开着车，把王蓓送到了医院，王蓓精精神神的一个姑娘，在北体读研究生，身材高高大大的，以前是校篮球队的，特别神气。

　　王瑶见了他们三人，就笑的裂开了嘴，他平日是个性子温吞的人，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但是对着女儿就特别爱笑。
　　他感谢老林，说一定要找时间聚聚，和他吃顿饭。

　　老林笑着说：“没问题，你们蓓蓓啊，越长越出息了，毕业工作找好了吧，有事情别怕麻烦。”
　　王瑶点点头，王蓓笑着说：“找好了，谢谢林叔叔，打算去深圳当老师呢。”
　　老林笑：“你们这个丫头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比我家那小子强。”
　　王瑶跟着笑，总是这样，跟在女儿后面就乐呵呵地，不说什么心里却比什么都美。
　　王蓓感谢老林两口子的顺风车，她推门下车的时候，老林突然叫了王瑶一声，问起他最近有没有听到燕北的消息。
　　王瑶迟疑，说下午燕北才来医院看了看，倒是没什么，一切挺正常的。

　　老林和他老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是碍于孩子在场，转而挂上了笑，说：“没事没事，就随口问问，都是看着长大的孩子，那我们有空再聚，有空再聚。”

　　王瑶觉得摸不着头脑。女儿已经在催了，他加快了步伐跟上去。

　　晚上他和女儿，还有郁妍回到家。
　　大家一番梳洗整顿之后上床，王瑶已经快要忘记了下午那茬儿的事。
　　上床前接到一个电话，又是老林。
　　他赶紧接了，但是越听越不对劲越听越皱起眉头。
　　郁妍在床的那边看了，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只见王瑶背着自己，一味点头，也没说什么，无非就是几句，不太清楚，我下午不在，有空问问，于是就挂了。
　　郁妍问他：“是出什么事了？”
　　王瑶上了床，靠在床上，问起来：“下午你见着燕北了？怎么说的？”
　　郁妍说：“也没怎么说，他下了高铁就直接来了医院，几个孩子说说话而已，留他吃饭说急着回家收拾收拾，然后走了，明天再来。”
　　王瑶点点头，他看了郁妍一眼，心里虽然不太确定，但是却也告诉了实话。

　　“老林说，他老婆的熟人告诉她，燕北查出来阳性，问我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郁妍听到这件事第一个反应是，“阳性？什么阳性？”

　　无数个可能性在她脑海里跑过，反倒是没有了确切的信息。

　　王瑶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艾滋。”

　　郁妍惊着了。

　　她不敢往那里去想，更不敢往下想。

　　怔怔地，她说道：“怎么会……燕北他，不至于……”
　　王瑶知道她的意思，他是说燕北不至于堕落到吸毒，但是他的工作是缉毒啊，他提醒郁妍：“兴许是工作的原因。”

　　然后他也觉得这个消息过于震撼了，毕竟燕北这孩子从小坚韧，他转而安慰郁妍：“不一定，老林他老婆也就是说了这么一句，问问我们知道了吗。她的朋友在消防工作，她说再帮我们问问。她就是这么一说，还不确定。”

　　老林在审计工作，当年的家属大院就和王瑶家是两隔壁。
　　王瑶离婚早，老婆和一个老外出国了，留下女儿给他，后来郁妍也离了婚，他就和郁妍来往，然后搬到了郁妍家里去。

　　郁妍也是审计局的，没要单位分的房，后来燕北要去云南工作，王瑶想起来老林的爱人就是从云南消防调过来的，于是托她找个熟人，照应着初来乍到的燕北。
　　正巧碰上相熟的人和刑警上的人也熟，于是就这样拜托了下来。

　　未曾想到，如今会得到这样的消息。

　　郁妍和王瑶这一个晚上都睡得不太踏实。

　　第二天去给儿子送饭的时候，果然燕北已经在那儿了，恍惚间，就好像是以前寒暑假那个常常来家里借住的小孩子。
　　“阿姨，叔叔。”燕北热情地接过他们手里的饭盒。
　　郁妍笑得比较僵硬，她心里反反复复想着昨晚听到的那句话。

　　她和王瑶商量，想叫燕北出来问问，但是又怕这种事情太敏感，燕北会隐藏，或者怪他们瞎打听。
　　王瑶的意思是等自己的朋友去问清楚再说。

　　那几天，郁妍看着燕北在自己眼前晃，笑得依旧爽朗热情，声线透着阳刚和干净，她怎么都不会把艾滋和眼前这个年轻小伙联系在一起。

　　一周时间，燕北只请了一周的假就要回去了。
　　王瑶的朋友终于回话，确定是阳性，为了求证，不仅问了他们局里的领导，还问了市疾控的熟人，确定燕北在他们那儿做了检测，时间是三个月前，显示结果是阳性，做了追踪记录。他已经是全国艾滋病疾控防御系统之中在案的人了。

　　郁妍听到这个消息，竟然有一丝微微轻松的感觉。
　　她是怕，怕这个病传染人。
　　更怕传染给郁橙。

　　想来想去，她还是要找燕北谈谈。

　　就约在最后一天燕北离开A市的下午。
　　医院的餐厅里，王瑶和郁妍一起。
　　燕北见他们两人都出现的时候，楞了一下，直觉有重要的事情才会出现这种架势。他赶紧熄灭了烟，叫了一声叔叔阿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