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桃心

15、1

　　Chpt 14
　　姜绿陪郁橙去云南的时候，郁妍在家里收拾郁橙房间。
　　她边整理边哭。
　　她看见郁橙整整齐齐把有关燕北的东西放在抽屉里面，按着时间，按着重要顺序，码得认认真真，规规矩矩。

　　她把自己房里收纳的小时候有关郁橙的燕北的照片一张张找出来，泪眼朦胧处，总还有一些笑。
　　当时的郁橙和燕北多小，才三四岁出头的小孩子，两个人一个穿蓝色，一个穿黄色，站在人民公园的贝壳姑娘面前照相。
　　红彤彤的脸蛋，红彤彤的小皮鞋，西瓜头上还扎了一个冲天炮。
　　分不出来是小姑娘还是小伙子，但是两个人精精神神，兴高采烈。

　　那时候他们笑得多开心，多畅快。

　　她这个做妈妈的，都不记得儿子多久没有这么高兴地笑过了。
　　笑得嘴巴张的大大的，可以看见喉咙里的小吊钟。

　　多么稚嫩。
　　多么快活。

　　她收拾郁橙抽屉的时候才看见了郁橙和燕北当学生那些年写的信。
　　年轻人的情思和烂漫，就像是夜空里面的星子，只恐怕比夜空的繁星还要多，还要密。

　　她一边看一边撕。
　　一边撕又一边哭。

　　燕北不好吗？
　　不，他好。
　　他太好了。

　　她很明白。

　　燕北从小到大都是个模范一般的孩子。
　　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更优秀的孩子。

　　可是老天爷对他太不公。

　　先是收走了他的父母，让他无依无靠，然后如今，又收走了他。

　　郁妍甚至有点不敢去想，儿子会怎么办。
　　她恨这种人鬼两隔的痛苦，更恨这个世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他的儿子啊，还年纪小小的，是个傻乎乎一心只喜欢一个人的年纪啊。
　　她不知道她的儿子该有多伤心，多难过啊。

　　她不敢去想，甚至想起来都会替郁橙，替燕北的爸爸妈妈心痛。

　　那么高大笔挺的一个年轻人，本应该有疼爱他的父母，完整的家庭，还有喜欢他的女孩或是男孩。
　　会活到九十九岁，有自己的儿子女儿，看着他们慢慢长大，变老……

　　可是这一些都没有了可能。

　　阳间事，和阴间人。

　　郁妍从知道他去世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能睡好觉。
　　她总是闭上眼就梦见他，梦见他还活着的那些岁月，想着他小时候在自己眼前奔奔跳跳，和郁橙两个人一起，手牵着手，然后记忆跳闸，突然他就脸青嘴白，双眼黑黢黢一片，僵尸一般出现在身边。

　　郁妍因此常常吓得惊醒过来。

　　姜绿和郁橙到了云南，燕北的单位很够意思，知道他们代表家属前来，派了局里的同事来机场接他们，然后安排了住处。
　　郁橙摇头说，要住燕北的家。
　　大家相互看看，只能找来了燕北出租房的钥匙，让郁橙和姜绿住了进去。

　　燕北租了一个套一，只有一个卧室，郁橙进去之后就关上了卧室房门，浑然不顾外面的姜绿。
　　姜绿有些莫名其妙和无可奈何，但是也只能在外面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告别仪式举行得非常简单。
　　设立了灵堂，大多数来的都是燕北生前单位的同事，因公殉职，壮烈的牺牲讣告就贴在灵堂外供所有人了解事情过程。

　　第二天醒来郁橙和姜绿换上黑色的衣服，到了殡仪馆，那白色的墙上挂着巨大的燕北的照片。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照的，居然带着警帽，穿着警服的他在微微笑。
　　眼睛爽朗又明亮，就像是云贵高原的夜空。
　　不少前来吊唁的同事和领导都说：“可惜啊，这么年轻，来我们这才四年，可惜了……”
　　燕北虽然平日沉默寡言，但是人缘不错，大家记忆中的他都是英俊，高傲，非常可靠的一个小伙子。

　　郁橙早已没有了任何了解燕北牺牲过程的心情，他手里拿着金灿灿的菊花，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移向装着燕北遗体的棺材。

　　姜绿站在门口快速地阅读那一片讣告。

　　燕北，xxx年xx人，现年xx岁，□□员，于20xx年来云南省xxx分局参加工作，于xxxx年x月x日壮烈牺牲。燕北同时生前忠心爱党，爱民敬业，曾多次在分局组织的xxx大案，xxx大案之中表现尤其突出，给予xxx表彰。
　　在xxx的特大案情之中，燕北同志英勇作战，一直坚守在战斗第一线，在为同事争夺宝贵破案时间中起到决定性作用。残忍的歹徒持枪与警方械斗已久，在危险关头，是燕北同志不顾生命危险，独自驾驶警车拦截歹徒，终于在xxx高速公路口拦截下犯罪团伙。但是燕北同志身中数枪，且受到强烈撞击，当场死亡。
　　经组织决定，追认燕北同志为烈士……

　　短短百字，却让人读起来心惊肉跳，触目惊心。

　　对于长期生活在平稳与安定环境之中人来说，恐怕很难想象燕北所面对的世界和人是怎样。

　　姜绿脑袋里早已脑补出一幕幕大戏，都是来源于他看过的那些香港警匪片。
　　他觉得刺激，又觉得寒冷，五月的夏季，一层薄薄的凉汗居然已经爬满他全身，掌心。
　　到底电影和现实不同，现实是会死人的。
　　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眼前。
　　犯罪的人生现实之中到底如何，期间的残暴和残忍恐怕早已远超普通人所能认识的平凡世界。

　　郁橙握着花，一步一个脚印，像是被人推着，身体有股不由自主的力量，慢慢挪向了燕北的灵柩。
　　他害怕见到燕北，他想象中的他应该是惨白着脸，嘴唇发乌，甚至有点可怖，但是却是不敢直视他的离开。
　　但是当他到了燕北的灵柩旁时，他才真正将燕北看清楚，他走的很安详，像睡着了，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可怖，但是却透着一股子陌生且冰冷的气息。
　　郁橙不懂，他怎么能在这么多人来人往的地方睡着。

　　郁橙把花束放下，很多人都在灵柩前稍稍停留，说两句安息的话便匆匆离开。
　　郁橙也想像他们一样，稍作停留，说两句话，就离开。
　　但是他稍微弯腰，想要再直起来的时候，突然就抑制不住的一股呕吐感，天旋地转之间他赶紧踉跄着跑了出去，好像一颗东倒西歪的树，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双腿快要支持不住自己。才堪堪到门口的地方，脚还没有踏出去，就“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姜绿不知从哪儿找来了矿泉水给他，还有其他人给他递卫生纸，有人在说：“是不是中暑了”，还有人给他拍背，让他别被噎着……
　　郁橙在很多很多不认识的人的簇拥下，离开了灵堂。
　　他只有一个感觉，自己又被逼着，被挤压着，被推着，和燕北的距离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

　　警局的同志让他们回家去休息，下午就别来了。
　　第二天火化遗体，也让他们别来。
　　大家虽然不知道他与燕北的关系，但是见他是燕北家里唯一来的人，以为是兄弟，告诉他们单位会处理好后事，让他们别操心了。

　　郁橙脑袋嗡嗡嗡地作响，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说：“不，不，我可以来，我来，我要送送他……”
　　但是他的声音好像被无数的其他的声音淹没了，姜绿在一旁感谢警局的同志：“好的好的，我会照顾好他，你们放心，等你们一切安顿好了，我们再来。”
　　郁橙急忙说：“姜绿，我要来，我要来！”
　　他着急地快要吼出来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是声音却孱弱如蚊。
　　恍如蝼蚁撼树，痴心妄想。

　　他还没怎么明白过来，就被架进了一辆出租车里，然后姜绿坐进来，把他堵在狭小的车厢之中。
　　他想要推开姜绿，只听见姜绿说：“师傅，去xxx。”
　　师傅一转方向盘，就带他们离开了殡仪馆。

　　郁橙回头望，试图望见一点儿燕北的影子，可是燕北在哪儿呢？
　　燕北在哪儿呢？
　　燕北距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了。

　　郁橙做了一个闷。
　　他被姜绿带回去之后就昏睡了起来。
　　他梦见自己走到一个黑色的湖边，本来只是想要清洗自己的身体，但是不知道为何越走越向湖中心靠拢，哪里不知道有什么神秘的力量在吸引着自己。
　　他走了进去，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摸索着，水没过了自己的脚踝，膝盖，大腿，屁股，腰部，然后是胸口，到了脖子的部分，他低头看，看见燕北就在自己脚下。

　　他还来不及大喊，燕北就面部狰狞地抓住了自己，全力将自己拖入水中。
　　自己害怕，呐喊，挣扎，但是燕北都不以为意，嘴角泛着冷光，是那种刻薄且可怖的笑，郁橙说了梦话，喃喃道：“不，不，燕北，你不是这样的，我是郁橙，我是郁橙啊！”
　　他觉得燕北是中了什么毒，才会不认得自己。
　　他觉得燕北心中始终有自己，不会不认得自己。

　　但是燕北至始至终没能回应他。
　　燕北来的突然，走得也突然，突然之间，他就消失了，像没有来过一样。

　　这让郁橙更加慌乱了，他宁可燕北像刚才一样，拉着自己一起殉葬。
　　他醒悟过来自己原来早就身在湖中，水没过了头，不知道自己沉入了湖底什么部分，四周涌来绵绵无绝期的湖水，他感觉自己被装在一个巨大的水缸之中，正在沉入一片绝望的，空寂的，漆黑的水域之中。

　　燕北呢？

　　他已经忘记了这些。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像死去的水母，僵硬且缓慢地随着水流慢慢舒展身躯。
　　水托住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在湖水之中悬浮，旋转，静静地展览着自己的姿态。

　　郁橙直接睁开双眼，自己没有在水底，没有被溺死，也没有被禁锢在巨大的水缸之中。
　　他只是很安静地躺在燕北的床上。
　　睁开眼来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白色的吊灯，窗户边的窗帘被拉了一半，透明的薄纱微微被清风抚动。
　　郁橙确认自己还活着，刚才只是做了一场梦，燕北已经死了，他躺在殡仪馆内。
　　郁橙觉得自己的大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清晰过。

　　他摸索着起来，打开了房门，姜绿就在外面，看见他说：“哟，你醒了，你今天可把我吓死了。”
　　郁橙开口问“现在几点了”，但是张开嘴才发现声音沙哑，嘴巴也像是被水泥糊住了，张开都很困难。

　　但是姜绿却听明白了，立刻答：“你先坐下，我又怕你出什么事，现在四点多了，你中午饭没吃，直接睡过去了，晚上想吃点什么，我陪你。”
　　在郁橙昏睡的时候，他已经打了电话给郁橙的母亲汇报情况，简单提了两句郁橙吐了，然后回来休息了，郁妍让姜绿照顾好儿子。姜绿说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