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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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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橙找到水杯,结果发现房间内并没有饮用水可以喝。
姜绿立刻扒拉开身边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有他中午在楼下便利店买的零食和矿泉水。
“来,喝这个。”他递给郁橙一瓶没开的农夫山泉。
郁橙咕嘟咕嘟灌下去,看来是真的渴了。
姜绿还是担心他,问:“没事吧?”
郁橙喝够了水,慢慢顺着沙发坐下来,他环顾四周,这里是燕北的家,但是这里又不是他的家。
他想了想,坚定自己的想法对姜绿说:“明天,我还是要去火葬场。”
姜绿有些着急:“今天你已经吐了,你明天还要去?小周警官他们说安顿好会告诉我们墓地地址。”
郁橙平静而冷淡决绝地说:“不,我明天会去。”
姜绿看着他的面孔,有些不敢确定,问道:“你确定?你好了?”
他理解郁橙对燕北的感情,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有几个人能扛得住。
郁橙点点头,然后低下了头,看着手里的塑料瓶,嘀咕着说:“吃饭吧。饿了。”
他们下楼走着看着,边走边寻思吃什么。
郁橙走在大街上,有种神游太空魂魄归体的游离之感,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群,接触过鲜活的生命。
但是其实他也不过是睡了一下午而已。
他竟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想着上回来云南,和燕北在一起,燕北对自己说,最喜欢云南的食物就是饵块。
经常早上和同事们在单位门口,一人叫上一碗饵块,用老母鸡和猪骨熬制的大骨汤,配上火腿和鸡胸肉撕碎了,白菜切得细细的,淋上辣油和酸醋,那个味道,啧啧啧。
郁橙走着走着就在一家饵块店面前停了下来,姜绿见到街上很多自己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的东西,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觉得好奇,每一个都想买来尝尝。
但是突然郁橙就不走了,他站在一家铺面不大的店门口,姜绿问他:“想吃?”
郁橙点头,老板看见他两热情地走出来说:“吃饭?都卖完了。”
姜绿有些惋惜,说:“卖完了,我们只有吃别的了。”
他以为郁橙就此作罢,但是郁橙却不依不饶地站在店家门口,执拗地一定要吃到。
老板开心不已,但是也不免劝:“明早来嘛,真的,我材料也不齐全,什么都没了。”
姜绿不明白郁橙在执着些什么。
这时老板的老婆从后面走出来,看见两个小伙,说着外地口音,不免招呼了一下道:“还有一些我们自己吃的,你们不嫌弃,就煮给你们吃。”
郁橙赶紧答应。
就这样,他们两人成为了饵块店里唯一两位客人。
老板不多时就把东西端上来,姜绿本来还有些埋怨郁橙,好端端的为什么一定要吃这个,但是当他看见实物的时候就不这样想了。
立刻拔出筷子大快朵颐。
真香啊。
他饿了快一天了,早上没怎么吃饱就去了殡仪馆,中午也没啥吃的,就指望着晚上这一顿,口味清淡,而且不失鲜美,实在是太符合自己胃口了。
老板见他们吃的满意,也十分高兴。
结账的时候,老板说算了,就当是请他们吃了,反正都是卖剩下的,也不好意思收钱。
进一步巩固了姜绿觉得云南这地真不错的印象。
吃过饭,两人溜达一圈就准备回家。
走在路上,卖鲜花的,卖水果的,各种小商贩开在夜市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烧烤,各式各样的水果冰,还有卖烤乳扇的,发出酸臭的气息,郁橙一步一步,一步就是一句回忆,燕北也和他经过这里,当时两个人闹矛盾,自己不肯住宾馆,一定要去燕北家。
他就提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路也不认识到处乱走,燕北就跟在身后,经过这一条街,他说饿了,燕北无奈地帮他拿过行李箱,然后说这里东西不干净,你吃了肯定拉肚子。
他都记得,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明明当时不愉快的场面,现在回忆起来也觉得没有那么不愉快。
姜绿走在后面卖烤鹌鹑蛋,郁橙在前面背对着身后的姜绿,哭了。
泪水忍不住滑下来的时候,他不敢让人看见,立刻加快脚步朝家里走了。
只听见姜绿在身后的叫声:“你干嘛跑那么快!你不吃了?!!!”
当晚,姜绿带了街边烧烤回来,他们在燕北的出租房里喝啤酒。
因为是晚上,没开灯,两个人躺在沙发上,倒也算惬意。
郁橙一边喝酒一边很安心地让眼泪流进耳朵里,沙发里,颈窝里。
他想象自己躺在一艘船而不是一张沙发上,飘在温柔安静的黑夜之中,他一点儿也不害怕,一点儿也不,只是伤心。
他的爱人不见了。
他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
燕北燕北燕北。
燕北活着该多好。
郁橙甚至后悔自己没能在一个月之前多和他说说话,拥抱的时间久一点,拍照的时候笑容多一点。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第二天去火葬场送燕北最后一程。
他默默地在心理念,燕北,再见了,燕北,再见。如果你听得到,就回来找我。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软弱,就像是放在兜里的一块软糖。
手指捏一捏,挤一挤就能碰到。
他觉得自己又要哭了。
没出息的。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他的伤心和难过,但是没有人笑话他流泪。
小周拿了一小罐的骨灰准备埋在烈士公墓里面。他临走前对郁橙和姜绿说那块墓地的地址,说碑这些准备好了,最快后天就能下葬。
姜绿一直都在维持大局。
他说好的,谢谢,一定会去的。
郁橙看着刚才背推进火炉的燕北,感觉真的是奇怪,将近一米九身高的燕北居然最后装在一个只有手掌大的骨灰盒里。
那只陶瓷的罐子只有大约十厘米那么高,同体青白色,没什么花纹,素色,但是有南瓜般的塑造痕迹。是一朵花的模样。
郁橙盯着那个罐子盯了好久,就差没刻进脑子里。
小周就这么走了。
郁橙又过了一日,他却感觉自己还活在第一天来参见葬礼的时候,天热,有些闷,但是空气里面的风又吹起来是凉爽的。
他买了花排在人群中一步一步走向燕北的灵柩,他做梦的时候都在脑子里回放着这些天发生的一幕幕,偶尔梦到自己回忆以前和燕北玩,但是也都是在梦里面回忆。
虚幻的真实。
但是真实却无比的虚幻。
终于燕北入土为安了。
单位为他举行简单的下葬仪式,感谢这些年来他做出的贡献,对国家,对人民。
郁橙和姜绿作为家人站在人群之中,听完简短的领导讲话,燕北的骨灰盒早就被安放在墓碑之下了。
墓碑上简单刻着燕北,xxx年x月x日生人,烈士,黑白的照片保留下他隽永且年轻的脸。
郁橙突然又想哭了。
他恨自己没出息,总是这么爱哭。他以前不知道自己是如此软弱的人。
姜绿这时候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袖口,悄声说:“没关系,想哭就哭吧。”
说完,郁橙的眼泪就砸了下来。
多亏了姜绿,他混混沌沌地参加完燕北的下葬仪式,怎么回的家都不知道,他只记得,自己糊涂地一觉睡了过去。
原计划到这里就为止了。
他们打道回府的前一日遇到小周来收房子。
郁橙青面獠牙,像一只鬼,小周听说他是燕北的弟弟,从小一起长大,见了面,他先笑笑说:“你就是小橙,我常听燕北说起你,只有说起你的时候他才会笑。这几天大家都太忙了,没能好好和你说上话。”
郁橙开门让他进来,他表明来意:“燕北的公寓要退了,单位委托我处理他的事情,我来收拾收拾,你看看你有什么东西想要带走的?不需要的我就全部扔掉了。”
郁橙环顾四周,他没有翻看过任何燕北的东西,他还没想起来,安静了一会儿,他说:“我看看再决定行吗?”
小周笑:“当然可以”,他又说:“你们第一次来?还没带你们玩玩,有时间一起出去走走?带你们看看以前燕北工作的地方。”
郁橙答应了,他也想看看真实的燕北生活工作的地方。
小周开车载他们去公益组织机构,都是老年人和小孩子,小周热情地说燕北人心地特别善良,每周都来这当义工,虽然他话少,但是每一个人都喜欢他。
郁橙点点头,说我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又到了那个山坡拐角的地方,小周想起上一次燕北的事,讲给郁橙说:“以前,他出任务意外感染了艾滋,单位立刻让他休假全面进行阻断治疗,他本来毫无信心自己可以治好,但是又一次到了这里不知怎么回事,像是想通了,突然跳下车去大吼了几声,回来整个人又活泛了起来,我没见过他这么坚韧的人,他生病那段时间,压力肯定很大,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只有我以前学过几年心理学,可以适当开导开导他,但是他自己能扛过来,全靠自己的毅力和努力。”
姜绿听到这里突然倒吸一口气惊讶道:“艾滋!?”
小周苦笑了一下,说:“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他不让说,我们知道,这种事情很难向周围地人开口解释,他为了救人质,但是被人质暗算了一针,就感染了。我们干这一行没办法,就是要冒着这种风险。”
郁橙渐渐明白过来为何他不再与自己亲近。
原来他说得等,也许是这个意思。
等他好起来。
郁橙趴在车窗边上,夜风息息地吹在他脸上。
他感觉自己在风里面哭了,又在风里面笑了。
哭自己终于明白了燕北的苦楚,笑自己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