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桃心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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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当然不是费雪岚的车，朋友的私驾借给费雪岚的秘书用，把郁橙接到了酒店，费雪岚在楼下等着，秘书赶紧把他搀上了电梯。

　　费雪岚谢谢朋友的司机，对方这时候却拿出一个手机来，说是刚才落车里的。
　　费雪岚没在意，转手收下就准备回房间。
　　但是郁橙的手机却一直在震，燕北看到了信息给他回过来，费雪岚这时接到手机后正好看见一条条传过来的信息。

　　上面的名字他似有印象。
　　燕北，是小时候在郁橙外公外婆家那家保姆的儿子。

　　费雪岚没有翻看他人手机的癖好，但是信息一条条的传来，他还来不及细看，就看见了几个关键的词句。

　　郁橙说：“燕北，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郁橙说：“这么多年了，你有心事的时候我都懂，你不愿意告诉我，是为什么？你怕什么？”
　　郁橙说：“好吧，我不怪你有事情瞒着我，我知道自己自私，控制欲强，霸道，没有安全感，这些我都会改，你能不能不要冷着一张脸对我？”
　　郁橙说：“其实我最恨你还是你当初不和我商量一句你就走了，你为什么要去云南？你想过我吗？你不觉得你也挺自私的吗？这么多年了，你对我有一定点儿的愧疚吗？
　　郁橙说……
　　郁橙说了很多，说了这些年来他的怨他的苦，还有他的恨和憎，就像是伶仃大醉的人掏心掏肺地把心窝子的话都吐出来吐干净了，好醒来之后一句也记不得。

　　费雪岚不知道郁橙说了些什么。
　　但是他看见燕北说：“我太自私了！”
　　燕北说：“如果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病好了，我保证，我全部都告诉你。”
　　燕北还说：“小橙对不起，我结束了这边的工作就回去找你吧，就算你会去国外，我也等你回来。我不会离开A城了，就算你以后赶我，我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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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上去也就是寻常的对话和言语，但是却让费雪岚看的慢慢皱起了眉。

　　最后一条信息传过来的时候，手机最后一点电消失殆尽。
　　费雪岚极快地扫了那一条微信，大意是，大概是我没有喜欢你的资格吧……

　　费雪岚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找出数据线给手机充了电，秘书这时候敲门进来，看见他忙忙碌碌的，答复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您看，还需要做些什么？”
　　费雪岚心思在那电话上，插上了电，才转过身来对秘书说：“喂他喝点东西了吗？”
　　秘书答：“按照您说了，喂他喝了一点果汁。”
　　费雪岚点点头，表示满意了。他让秘书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坐飞机。

　　电很快就显示充到了百分之五，开了机，屏幕亮起来，需要输入密码。
　　费雪岚思来想去，尝试着输入了记忆之中郁橙的生日看看，第一次，显示密码错误。他渐渐皱起眉。
　　然后他又试了第二次，是郁妍的生日，依然显示错误。
　　这多少有些棘手，他清楚，再试一次就要锁屏了，一个小时之后才能试。
　　突然之间，他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努力回忆起第一次燕北父母到郁家来上工的时间，一个一个数字输入了进去，最后一个数字输完的时候，不由得吸一口气，解开了！

　　顺利进入手机主页。
　　是两个男生的手腕，醒目的地方是两人都缠着一条红绳。
　　费雪岚几乎是靠直觉就知道了那两只手臂的主人是谁。

　　是儿子和那位保姆的儿子。

　　不能不说不受到震动。

　　打开微信，找到燕北的那一栏，直接点进去一条一条往前翻看，开始读得很仔细，然后又不耐烦起来，快速地翻看，刷刷刷往前翻，想要快速找到头的地方重新读。
　　但是太长了，太长了，年轻人热恋时候的话，争吵时候的歉意，还有无数个无数个平淡日日夜夜的问候，对谈，开解，释怀，幽默，调侃，思恋，成千上万条的数据，最后让他不得不拿出了电脑，开始下载手机里面的聊天记录。

　　好像他也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劲，只是觉得信息太多太杂，只能用电脑来搞定了，全部导入电脑之后，拉出一个word开始一页一页看两人的聊天信息。

　　八年，两千四百个日夜，三万多页的文档。
　　电脑一度被卡住。

　　从深夜看到了早上六点，直到眼睛发痛，脖子发僵，他才站起来活动活动身体，在房间里走动了几步。

　　就像是看了一部很长很长的小说，情节当中曲折通幽，又百转千回，他平日里一个不喜好琼瑶不喜好情情爱爱的人，看了这样的聊天记录也只能感叹。
　　到底是因为年轻吗？
　　为什么会爱得这么简单和可爱。
　　虽显得愚笨，但是也有愚笨的天真和纯白。

　　上万页的文档当然不可能一个晚上就读完，他看了看手旁充满电的手机，拔掉了数据线，然后把手机装入了自己的行李箱中。

　　坐飞机回到了A城，费雪岚叫秘书去买了最新的iphone给郁橙送去。
　　郁橙拿到新的手机只听秘书说：“你爸爸说了，你手机昨晚在外面玩弄掉了，给你买个新的。”
　　郁橙有些奇怪，他怎么知道自己手机掉了。
　　不过一个手机而已，他也没什么心理负担，拿着就拿着吧。

　　燕北发给他的那些信息，他自然一条也没看。或许永远也不会再见。

　　补办了新的卡，早就忘记了那一夜到底自己醉后给燕北说了些什么。或许一切都是发生在梦中，在梦中哭，在梦中笑，在梦中思恋，又从梦中醒来。

　　燕北自然也没有在收到任何来自郁橙的回复。
　　他说自己会等郁橙，无论他去了哪儿，只要他还回来，就等他。
　　他还说自己是不是已经没有了喜欢他的资格，希望自己以前的怯懦可以有朝一日弥补回来。

　　在郁橙离开云南返程的那个早上，燕北还发来了一条信息，上面说自己身体已经快要康复，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等着一切过去之后就再也不离开郁橙，再也不对他有任何隐瞒。
　　他还说，自己要去边境执行一个任务，顺利的话一个月之后回来，回来了就给队里打报告辞职。
　　他已经想明白了，人生苦短，爱即深爱。

　　手机在费雪岚手里，他下了飞机收到的第一条短信就是来自于燕北。
　　司机来接他回公司，秘书开了另外一辆车送郁橙回家。

　　郁妍见这次郁橙回来之后精神恹恹的，就知道他和燕北闹了矛盾。
　　这倒是让自己放了心。
　　她一直担心两个人会发生点什么，毕竟待在一起的时间那么长，燕北向她保证是保证过，但还是心里还是没底。
　　干柴烈火，谁知道呢。
　　但是郁橙回了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她打电话问费雪岚郁橙在云南都干了些什么，费雪岚也只是寥寥数语，说他好像心情不太好。
　　郁妍了解，其实费雪岚也不可能有多了解郁橙，尤其是他喜欢男人这件事情。

　　费雪岚回了公司，每一天都是马不停蹄地开会，应酬，商务宴请，然后就是见官员，各级部门领导。
　　他忙得就像是磨上的骡子，但是仍旧晚上一个人回到家还要打开电脑阅读郁橙和燕北的聊天记录。
　　他已经不把两人的聊天当做是恋爱记录来看，而是更多地当作郁橙的成长日记。
　　郁橙没有一日不和燕北发信息。
　　除了郁妍不准他们联系的那两年时间，记录是空白的，其余的时候，都能看到郁橙生活的点点滴滴。
　　例如，他知道郁橙很喜欢吃牛蛙，很喜欢吃辣，也很喜欢打游戏，喜欢新款的球鞋，这和所有这个年龄段的男生都一样。
　　他也会臭美，哭诉着对燕北抱怨，复读压力天大了，鼻子都急得长出了逗，又痒又痛，要死了……
　　还说同宿舍的某某某不喜欢洗脚，鞋子臭的想吐，有一次气急了干脆把一瓶伏特加全部倒在了某某某的那些鞋里，气得某某某跳起来要大家。
　　郁橙大大方方掏出了卡给对方重新买鞋。
　　点点滴滴，隽永清新。
　　读到这些生动的细节，总是能令费雪岚忍俊不禁。
　　他的面前，仿佛浮现了郁橙那张可爱又愁容满面的模样。

　　燕北总是在郁橙身边鼓励他，呵护他，甚至守护着他，大早上按照郁橙说得打车十几公里出去买个早餐，就因为郁橙说了一句想吃，还有帮郁橙洗衣服裤子球鞋，连内裤都帮郁橙洗。
　　周末的时候就到郁橙宿舍帮他收拾整理，活脱脱像个妈。

　　从某种角度说，费雪岚不得不夸燕北对郁橙的上心程度，比当下热恋中许多小男生对自己的女朋友更加细心体贴。
　　站在长辈的角度，他说不定会真的同意两个人在一起。

　　郁橙有事没事都发信息骚扰燕北。
　　例如燕北说在训练，有事回复不了，郁橙就一个人开始演苦情戏，发表情包，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撕玫瑰花瓣，一片一片，爱我，不爱我，爱我，不爱我……啊啊啊你居然不爱我！
　　聊天内容太白痴无聊了，燕北也兴致盎然地回复：“小乖乖，等我回家好好疼爱你。”后边是一个邪恶的表情。
　　费雪岚本能地联想到那是什么意思。
　　他有些尴尬，甚至有些头皮发紧。

　　往下看，郁橙居然一点儿也不脸红地和燕北调情：“雪哥哥，你好棒啊那天晚上，嗯嗯嗯，这周人家还想要嘛，你能不能让我嘤嘤嘤呢？”配上一个小女孩脸红的表情。
　　费雪岚也算是久经沙场的人，但是看见自己儿子和别的男人调情，依旧是极其不适，大有头顶冒烟的趋势。

　　燕北回他一个，管饱。

　　郁橙一个色眯眯的笑。

　　费雪岚简直恨不得进入聊天当中把两个人耳提面命打一顿，看得他面青嘴白。

　　第二天秘书和他汇报一天的行程安排，他一早上就皱着眉头，秘书试探地问：“费总，身体不舒服？要不要今天就取消了？”
　　费雪岚揉揉心窝，合计着自己需要一点速效救心丸晚上才能扛过去那一段聊天记录。

　　他问秘书，晚上有什么安排。
　　秘书答，约了李教授吃饭，然后和x局，x局打牌。

　　费雪岚说不用取消了，还是按照原计划。

　　他的“三顾茅庐”终究“感化”李教授，他日常和城规局还有国土局的领导吃饭打高尔夫，都会邀请李教授，有时候省长秘书，人武部的领导也相约一起喝喝茶，他庞大的人脉资源在李教授面临前哪怕只是展露一角也令人望而生却。

　　李教授这样的文化人，在大学里面兢兢业业拉帮结派，霸占学生成果，恐怕混到院长的级别也难以混入这些圈子当中，费雪岚缺只是邀请他做一个集团顾问，就轻轻松松带他结识这些以前难以企及的高级别官员，不得不说给人相当强的精神刺激。

　　又是一个周末的聚会，费雪岚叫司机开了自己的玛莎拉蒂去接李教授。
　　李教授开始几度推迟，但是后来见识了同张桌上各位领导的作派，不是单位派的奥迪八系，就是挂着部队牌照的红旗专车，更别说像费雪岚这样每周换车比换西装勤的各式各样豪车，他卯足力气贷款买的宝马X5混迹其中，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费雪岚格外体贴细心，先是派了迈巴赫叫司机去家里接李教授，李教授忙不迭地说不用不用，后来费雪岚当他不喜欢，又换了劳斯莱斯幻影，说后面空间敞亮，又有私人冰箱装香槟好路上喝，李教授何其受过这样的待遇，左推右推，最后满面红光，鼻尖上挂着一滴汗水，被费雪岚殷勤又不失风度地给请上了车。

　　从此，便再坐费雪岚的车就顺理成章了。

　　又是费雪岚做东，吃了上好的淮扬菜，之后约在私人会所打牌，费雪岚每每打牌之前都会叫秘书拿几摞红彤彤的人民币给李教授，秘书的话是费雪岚教得：“我们费总说了，是叫您陪我们费总和各位领导打牌，断没有让您自己掏腰包的道理。”

　　李教授牌技臭，和费雪岚这样的大老板财大气粗不同，也和x局x局业务精通的领导不一样，他们虽然打得不算大，50起，但是都是不缺钱的主，费雪岚专门送菜上门，领导之间也彼此心照不宣，就剩李教授一个，费雪岚每周拿钱给他，就是让他专门输给领导们。

　　李教授渐渐被费雪岚带入一个陌生的，浮华的，不真切的世界。
　　那里有他听过没见过，或许是没听过也没见过甚至不应该见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