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67、十六·4

　　门口进来两个人的动静把屋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就连那个怒骂的人也停了下来、望向门口的来人。

　　戴乐思的面具五花八样且经常更换，所以除非很熟的人，一般很少有人能把他立马认出来。
　　那人便没认出。他被五花大绑地压制在地上，瞪着眼睛朝这边看了几眼，又把头扭回去继续骂道：“我说得不对吗？你们这群人自以为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结果还不是逼死剩下那些自己干的人，上去一个死一个，活路都被断了，逼得大家只能不干或者往你们这里跑，呵，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好人。”

　　“还在狡辩！”马尾怒斥了他一句，也不跟他多说，因为下一秒疯批的拳头就招呼了上来。
　　那人被打得向后翻去，脸上的面具也随着重击掉落到地上。
　　戴乐思看见他的脸，眉头一皱，说：“嗯？我认识你，你不是……文森叔的小儿子，托比？”

　　见被人认了出来，托比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即把矛头指向了戴乐思这边：“啊，对，是我，怎么？你还想去告状？不好意思，我爸现在躺在床上，你说什么他估计也听不见了。”
　　戴乐思没有立刻接他的话，他走了过去停在了托比面前，看了他几眼才继续说：“所以呢？这就是你背叛我们的原因吗？他们许诺告密就能给你一壶圣水？”
　　托比低下头不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人突然蹦起就要往戴乐思身上扑去。
　　疯批眼疾手快地把他拦了下来并再次制服住，但他没有遮拦的嘴巴就开始大声地骂骂咧咧，说出的话都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戴乐思听了一会儿，便让疯批把他的嘴也堵了起来。

　　他又走到一旁点着拐杖的平哥的身边，平哥朝他耸耸肩：“刚刚一直就这样，问他什么都不说，就会骂人。”
　　戴乐思盘起手敲着手臂，神色不明地说道：“先说点别的，问话等会儿我再来。”
　　“好。”平哥点头，开始向他报告这两天的工作。

　　平哥告诉戴乐思，托比是昨天晚上被抓到的。那时夜已深，满天星辰与皎洁的月光照亮了早已熄灭了最后一盏灯火的霞谷城街道，也把托比偷偷摸摸溜出家门的行踪暴露在跟在他身后的一群尾随者的眼中。
　　他焦急地摸出门去，目标明确，脚步匆匆地朝前赶着路，眼看着即将到达目的地，嘴里的话还没喊出，突然眼一黑、嘴一封，天旋地转一阵子后眼前重新获得光明。
　　当他看到身材魁梧的平哥凶神恶煞地站在他面前、身后还站着一群同样露着凶恶眼神的人时，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中了计。

　　“我们昨天太阳快落山时才让人去通知行动，然后立刻把人手分散到各处，没想到这小子竟忍到凌晨才偷偷出门，我们差点以为今天抓不到人了。”
　　“正常。”戴乐思说道，“能抓到一个已经不错了，其他人没有动静？没惊动到谁吧？”
　　平哥忙摇头：“没有，暂时就他一个。放心，昨晚抓到他后我们把他打晕，一直关在这里，今早天都亮了好一会儿了他才醒来，醒来后就开始骂人，问来问去都是那一句不知道……哦对，你来之前总算开始说了点别的，就把我们扯下水的那几句。”
　　说完他们都看向了那边，托比一见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挣扎得更加厉害，可惜被疯批牢牢地锁在地面上、嘴也封住，只能越发瞪大了眼睛。

　　戴乐思走过去，再次停在托比面前，低头审视他。
　　托比被按着脑袋，只能使劲斜着眼珠子与戴乐思对视，样子十分狼狈。

　　过了一会儿，戴乐思开口道：“不甘吗？”
　　托比被塞了棉花的嘴巴发出了“呜呜”的声音，看样子是相当不甘心。
　　“没什么好不甘的。”戴乐思蹲下身子靠近托比，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不会以为我们昨晚才抓到你的吧？”
　　听到这话，托比一愣，停下了挣扎。

　　戴乐思见有效果，继续说：“你不会想着要是自己昨晚再冷静一点，就不会被人抓到吧？你难道不好奇吗？烛光那么多人，为什么昨晚偏偏就盯上了你，还一下子带了那么多人过去？”
　　托比又把眼睛瞪大，但瞳孔已经处于半失焦的状态，他似乎在回想着什么。
　　但他想不出来，他一直认为自己以前每一次都藏得特别深，也没有人知道他传递信息的方式，只有昨晚太匆忙了才不慎着了那些人的道。可经戴乐思一提，他恐慌地意识到，自己怕是早就暴露了。

　　戴乐思又重新站起，走到旁边不再看向托比。
　　托比的眼睛却一直追随着他离开，正当他以为戴乐思还会说些什么的时候，就听见他冷漠的声音传至耳中：“关起来吧，关到他愿意说为止。”
　　话音一落，托比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就被旁边冲出来的两人一左一右架起，押往屋子里边去了。他靠近一看才发现地上有个入口，下方不见天光的地下室里散发出一股发霉的味道。
　　他惊恐地挣扎起来，只是他瘦小的身子和两旁高大健硕的身躯相比简直不堪一击，什么水花都挣扎不出便被扔进地下室中。
　　门“砰”的一声被立刻锁上，也把托比愤怒的呜呜声彻底关在了里边。

　　此刻他这才意识到，戴乐思他们似乎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防范叛徒的存在。
　　可他一定不会想到，其实早在烛光建立之初，戴乐思就把这点考虑了进去。
　　那时他不去找那些滑行者中公认的实力最强的人当作自己的合作伙伴，反而找了几个不是新人、就是看着就不太好掌控的家伙，究其原因只是戴乐思了解过他们，他们的身世、或为人，他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干出背叛的事情。
　　但真正把防范叛徒一事彻底说开、并纳入烛光的日常行动之中，还得从烛光的第一次扩招开始说起。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扩招。
　　早在面试之前，他们就从使者们那里得到了霞谷城里所有报名滑行者的信息，并在使者们的帮助下暗自调查了一番，确保最终选上的人相对可靠。
　　但选上并不意味着可以信任，戴乐思把所有人分成四个小组安排到每一位合伙人的手底下、同时也意在让他们好好考察一番——最终结果让他们相当满意。

　　完成了这一步完就到了烛光的第二次扩招，第二次他们放开了条件，不再考察新人的人品家境，让心怀不轨的人有机会进到组织中——这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新人进来后被分成了不同的小组，安排到了第一次扩招进来的人手底下，老带新、接着训练。
　　训练了一段时间后，就到了这其中最关键的一步：平哥的隐退。

　　这是一次早就计划好的隐退。
　　正如他那时对新说的，受伤只是一个意外，他原本就打算在那时退下来干别的事，而这个别的事正是组建烛光的第五只队伍。
　　那时平哥告诉新，这支队伍主要负责处理除了上山之外遇到的各种问题，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想方设法找到那些藏进队伍中的叛徒。
　　这支队伍里的人大多不是现役滑行者，有受伤退役的人，有根本没有当过滑行者的普通人，甚至包括一小部分使者也被他们纳入其中，协助完成除上山之外的所有事情，包括有名的小组巡逻制。

　　一开始很多人都对此感到疑惑，为什么两组人的训练需要三组人的巡逻，这不有点浪费人力了吗？后来经历了几次危机他们才渐渐放下这个问题，以为这是上层的特殊考量，结果确实有用。
　　而他们也自始至终都不会知道，自己手中拿到的训练和巡逻地点其实都是不一样的。
　　这是戴乐思和几位队长反复讨论后得出的一个找到叛徒的方法：把不同的信息交给不同组的成员，再通过观察卫兵突袭时行动的路线来一步步确定叛徒大概的位置。他们的想法是，叛徒既然防不住，那就直接抓出来，一了百了也能对神殿起到震慑的作用。
　　永远不要小瞧一个经历过两次背叛的人，这大概是托比之流犯过的最严重的错误。

　　“每天给他点吃喝，不饿死就行。拿的时候顺便问他一句有什么愿意说的，不说就等第二天再问。”
　　戴乐思吩咐完，就不再对这件事作更多的关注，把话题转移到本次的行动结果中。
　　大家依次给他汇报，内容包括成果、伤亡、卫兵的动向等等。戴乐思一边听一边点头，每一个人讲完时还会追问几个问题，确保把行动的方方面面都掌握在手中。

　　等他们把所有事情都汇报完毕已经到了下午的时间。
　　戴乐思也不多说，直接让大家回去，他打算等两天之后大家都休整好了再统一公布本次行动的最终结果。
　　但平哥小队的人还得留下来整理今天拿到的圣水、并分发到部分人手上，还有每个人的报酬、伤员的处理与慰问等等，这些都得在这两天之内完成。
　　工作量很大，所以会议一结束他们立马忙碌起来，回到各自的岗位上放光发热。

　　戴乐思拒绝了助手一起回家的邀请，告诉他自己想到街上随便走走。
　　于是助手一个人先回家去，留下的戴乐思等所有人都离开屋子，才从兜里掏出一块馍馍迅速往面具底下一塞，当午饭充饥。
　　他一直等到下一个来接班看守的人来了，又多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了昏暗的小屋子。

　　屋外日光正浓，风徐徐拂过街道，是柔和的，远不似山上那般恶劣。
　　走过去，脚踩在轻轻翻滚着的沙面上，踏出浅浅的一个小坑，很快又被新的沙粒填去。
　　戴乐思驻足低头凝望着路面，又抬头看了眼远处的高山，一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心中：为什么霞谷城总有那么多的沙子，山上有、地上也是，永远流不到尽头。
　　他只是想一想就把它放过去了，正如天有白夜、人要吃饭，霞谷城的沙子似乎自古就存在着，如真理一般刻在每一个霞谷人的脑海里。
　　就像永远对立又互存着的神殿与霞谷城人民一样。

　　戴乐思一路上兜兜转转，回到家中已到了晚饭时间。
　　助手把菜端上桌子，问他：“去哪了？走那么久。”
　　“就到处走走，想些事情。”
　　“所以想出什么了吗？”
　　“嗯。”戴乐思洗洗手、坐下，认真地对助手说道：“从明天开始，你来当烛光的代理首领吧。”

　　助手一惊：“为什么？怎么了？今天不是做得挺好的吗？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戴乐思安抚下他的情绪，说道，“我也不是不当了，大的决策还是由我来下，你来跟他们说，剩下的小问题你和他们几个商量，毕竟烛光现在已经走上正轨，我暂时离开一会儿也没有什么问题。”
　　“那这段时间你想干什么？”助手问完等了一会儿不见戴乐思回答，只好无奈地说：“好吧好吧，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借我几个人。”戴乐思想借的是蘑菇头助手自己组建的助手小团队里的人，现在就连助手也不再独自战斗，他组建了一个小团队，专门做像传播“霞谷城里粮食供应出了问题”这类谣言来辅助烛光各类行动的、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活儿。

　　“没问题。明天调给你，绝对可信。”
　　“好……那接下来的这段日子，烛光就拜托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起筷、回归到日常的吃吃喝喝中。

　　这天戴乐思果真什么都没对助手说，第二天他拿走助手团队里的几个人手后，便终日不见人影。
　　助手有时会远远地看见他和那几个人一起，旁边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人一块儿，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他不去深究，看见了就匆忙打个招呼，自他当上了烛光的代理首领，生活渐渐开始忙碌起来：卫兵的骚扰不断，队伍里还有没扒干净的小人在偷偷搞小动作，就连城里的那些强盗也开始蠢蠢欲动。

　　赶紧回来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越来越强烈，但他从来不敢当着戴乐思的面问他，他怕戴乐思受到影响、怕他不能完成手头正在做的事。

　　直到某一天，经历了一整天操劳的蘑菇头助手一身疲惫地回到家中，惊讶地发现戴乐思竟早就回到家里，还把晚饭都做好了。
　　助手的心开始急速地跳动起来，他连忙跑过去，坐到了戴乐思对面。

　　戴乐思先说道：“我回来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嗯，确实很辛苦。”
　　“哈哈，真有你的，客套一下不行吗？”
　　助手撇撇嘴，他俩还客套什么呢？说到底谁也过得不容易。

　　然后他就听到戴乐思用最平常的语气对他说：“我那边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明天我就回去，刚好有一件事我需要跟大家说一下……我打算和别人合作。”
　　“合作的对象是，阿列夫的货帮。”

　　（戴乐思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