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66、十六·3

　　迷宫区就是一个自生自灭的地方。

　　戴乐思一直感到遗憾，即使他们想到过那么多的配合方式，对于迷宫区他依旧束手无措。
　　而这里也是大多数滑行者丧命之处。

　　戴乐思一头扎进了迷宫区，灵巧的身形逐渐超过了一个又一个独自战斗的滑行者，同时也在为他们默默祈祷着。
　　离开迷宫区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画面让戴乐思真真实实触动到，那不再是一片浅色的世界，前后左右充斥着的黑色身影仿佛给这片天地添上了五彩斑斓的色彩。
　　那是伙伴的颜色、是让人心头一暖的颜色。
　　戴乐思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然后嘴一抿，继续专心于下面的滑行中。

　　下面这个阶段的滑行是大家最熟悉的环节，之前跑的几回，大部分精力也都放在了这个地方。
　　早在烛光建立之初戴乐思就曾经想过，怎样才能建立一个真正能与神殿对抗的组织？他想来想去，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学习卫兵们的做法不就好了！

　　于是他开始认真观察起卫兵们的一举一动以及排兵布阵，然后想起了一个众所周知的点——他们会通过在山顶发出信号把分散在下方的大部分卫兵聚集起来，集中对付滑出迷宫的人。
　　一个模糊的想法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既然他们要集中兵力，那自己就让他们不能集中！
　　他叫上了当时仅有的五名伙伴，通过移动逃走路线的方式简单测试了一下想法的可行性。结果自然是十分喜人的，当路线被挪开后，最后一名参与者——也就是马尾——滑下山时几乎碰不上埋伏在山底的卫兵。

　　接着他开始尝试运用不同的思路瓦解卫兵的力量。
　　他想到了敌我人数上的劣势，于是一步步招纳新的成员，逐步把大家引导到集体行动的方向上，最终成功策划了今天这场空前的集体大行动。
　　这些都是山顶上的。

　　山下也有策略。
　　滑下来的这段路他就继续沿用之前的思路，人少时让大家不再直线下山，人多时直接从山顶就把人分散开，他就不信当看到天上同时升起十几枚信号时，那些烦人的卫兵还能像以前一样一窝蜂地涌上、把人逼得头皮发麻。
　　至于山底下，他吸取了之前曾经看过一次弟弟阿列夫和他的伙伴们的互相传递圣水的经验，也把这一招应用到大山之上来，这样既能分散兵力、也能实现高效移动，弥补了一部分敌我之间的实力差距。
　　戴乐思自己自然是不怕这些的，他的水平对付这些问题绰绰有余，但为了让他的烛光、甚至整个霞谷城的滑行者能拧成一股足以对抗神殿的力量，他必须把方方面面的细节都考虑进去，然后把所有人都牢牢凝固在一起，不断变得更加强大。

　　除了迷宫，唯一让他感到遗憾的就只有卫兵无论何时何地都异于常人的绝对力量，即使他们再怎么通过各种方式弥补也永远无法真正企及半分。
　　就像此刻，前方一名滑行者不幸被藏在山坡背后的卫兵一枪扫下，在滑沙上一连跌了几个跟头、疼得站不起来。
　　卫兵一见奏效，惊喜地跑过去，轻易追上后想再补一枪把那人彻底留在大山上。

　　他迈大步子朝前冲刺，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眼一瞪就要把尖锐的枪｜头刺下！

　　戴乐思早就目睹了这一切。
　　他提前压低身子冲了过去，在那锋芒即将血淋淋地插进那人脑袋之时，一手抓住了那人的斗篷并往旁边一拽，与此同时伏底身子、把有力的长腿往后一旋，狠狠地扫向了卫兵的小腿。
　　尚且骏猛的大风给予了他最有力的加持，卫兵被踢得失去重心向后摔去。
　　戴乐思忍着脚上的疼痛、拎起那名同伴的领子就往前滑，没过多久那人重新振作起来，风中轻轻传来一声“谢谢”后，那人便与戴乐思分开、朝不同的方向滑去。

　　这是巧劲。
　　滑行者们就只能利用大风的变化与力量来巧妙应对如高山般的强大卫兵，这也是戴乐思最擅长的地方。
　　他抖抖身子，回到自己原来的路径上并继续寻找下一处需要帮忙的地方。

　　大山之行随着众人一步步滑到山底而逐渐接近了尾声。
　　期间戴乐思一直穿插在大队伍里，碰到遇上困难的同伴能帮一把是一把，不经意间解救了不少人。
　　伤亡自然是不可避免的，在招纳新成员时他就对大家明确表示了进入烛光并不意味着拿了一枚免死金牌，需要承担的风险只多不少；可他还是尽可能救下他见到的每一个人。
　　这一次的行动效果如何还得等最终的统计结果出来才能判断，但经过这一路的切身观察，他心里还是对此给予了一个较高的评价。
　　毕竟是第一次全员行动。

　　他朝前面的一排房屋跑去，侧眼瞥见身后仍有一两个卫兵追着自己，于是加速跑过去，翻身上屋，再次落地时瞅准一道小巷钻了进去。
　　卫兵们总对这种跑法没辙，他们最喜欢的是几步路就能追上的平直大道，至于这种不知拐了多少个弯的小巷他们没跑多久就跟丢了对方，只得懊恼地换个方向、试图寻找其他目标。

　　戴乐思却没有因此放下心，因为没了这两人、还会有其他跟丢了目标的卫兵像他们一样在大街上四处搜罗。
　　他谨慎地观察四方，反复确认不会出现追捕者后才迅速从一个藏身之地转移到另一个藏身之地，他朝着远离大山的方向移动着，渐渐从一边的城郊来到了另一边的城郊。
　　到了这里就基本上不会碰到卫兵，但他还是仔仔细细地观察了好几遍，才翻身跳进一间没人住的屋子，停下了逃窜的脚步。

　　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的光亮，他翻出了一张破旧的小板凳，坐下稍微歇息。
　　静下来细听，窗外基本上是静悄悄的一片，偶尔会有细小的脚步声不知从何方响起，又渐渐归于平静。
　　这样安静的环境就很适合思考与回味。

　　趁着刚下来的热乎劲，戴乐思开始回想今天的行动。
　　他全身心地思考着，从行动开始前到逃进这间屋子的上一秒，活跃的思路甚至跳回了烛光建立之初、回溯到他刚当上滑行者的那年，种种经历与想法在他脑海里交织，最终化为一句轻轻的叹息：
　　“我、做到了吗？”

　　安静的屋子里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不指望有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到了后世史学家的眼中会有许许多多不一样的看法，中肯的、赞扬的、质疑的，但此刻戴乐思的心中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畅快。
　　多少谋划与经营藏在了烛光成立至今的每一个决策中，只有他最清楚，也只有他最煎熬。
　　他总是担心有了前车之鉴也避免不了走上当初滑促队的老路，于是更劳心劳心、谨慎万分，每一步都在与当初的滑促队做对比，生怕把队伍带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今天，他总算可以稍稍安心。
　　他看到了一群勇敢无畏的伙伴与他一起并肩战斗、践行着他的理念，他看到了一个稍具规模、甚至能与神殿抵抗的强大组织，他看到了前方不再是无望的挣扎，心中便有了一阵充满希望的平静。
　　是的，现在还远不到能彻底放下心的时候，前方肯定会有更多的阻碍在等着他、城里即将掀起的风雨也不容他忽视。但他有信心了。
　　他知道从现在起，自己将不再惧怕任何困难。

　　走吧。
　　他起身，重新回到了屋外。
　　正午的阳光已经稍稍开始往下落去，这场行动也到了尾声，统计与善后的工作估计还在进行着，等戴乐思走回去大概也能告一段落。
　　他心情愉悦地往回走，路上竟碰到了他的助手。

　　“我猜你会走这边，刚走到这里，过来碰碰运气。”蘑菇头助手解释道。
　　“那你运气真不错。”

　　两人默默地一起走着，走了一会儿，助手突然再次出声道：“结果还不错。”
　　戴乐思秒回：“我知道。”
　　助手又说：“我想也是……那啥，有件事我没跟你说，之前看你一直在忙……阿列夫的组织之前出事了，你知道吗？”
　　这次戴乐思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回答道：“我也知道。”

　　助手惊讶地扭头看向戴乐思，只见他依然冷静地往前走着，对这件事连一个眼神也不屑于给。
　　助手很疑惑，戴乐思不是一直很担心他弟弟吗，怎么态度说变就变？

　　“我是很担心他。”戴乐思知道他在想什么，说道：“可是我的担心没有用，而且我相信他能走出来……他是我的弟弟，双胞胎弟弟。”
　　助手失笑道：“看来你这段时间真的变了很多。”
　　戴乐思没有回答，轻快的步子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愉悦。

　　他们继续一同往回走，穿过好几个街区，街上的人从少变多、又归于稀疏，直到最后停在了一看似空旷无人的小路旁，一间破旧的小房子前。
　　那是他们今天约好讨论结果的地方。

　　门从里面被打开，戴乐思抬脚跨入门内，屋里的人甚至还没看清就听见一声响亮的怒骂传入耳中：
　　“你们又算什么？吸着别人血的组织还好意思说我！”

　　他心中咯噔一跳，暗道：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