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65、十六·2

　　兵荒马乱的一个夜晚过去，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霞谷城里便有了人活动的痕迹。
　　那是晨起劳动的居民，为了生计不得不日出而作，却未必可以日落而息。
　　他看了眼天边刚露了个头的太阳，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鲜空气，心中的烦恼却未能因此削减半分。
　　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他懊恼地低下头，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家在那片地区还能说得上一点事，怎么仅仅过去两个多月时间就变成现在这副不得不为生计烦恼的落魄模样了？
　　太离谱，太离谱了！
　　放在以前他怎么也想不到几瓶圣水就可以掏光他的家产，想当年在他小时候，圣水虽贵，也不至于贵到这种程度。
　　这几年都怎么了？

　　他叹着气，认命地走到送货队伍起始位置。
　　钱要赚，身体也得顾着，本职工作还不能丢掉，所以他只能每天早早地起床往山上跑一趟，照照光缓解身上不适的同时补贴补贴家用。

　　可今天的人是不是有点多？
　　他一到起点就愣住了，往常在这个时间起点处都只有零星几个人等着，还要再过一会儿负责人才会让队伍启动。
　　而且因为刚开始的队伍不长、送不了多少东西，所以负责人就会把一些好拿的货先给他们，拿不动大件货的他每天都打着这个主意，才会一早跑来这里。
　　但为什么今天会有那么多人，到底……

　　“喂！别插队！”
　　旁边冷不丁地有人吼了一句，这人忙停下脚步，发现一戴着面具的男子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周围看过来的眼神也或多或少带着点敌意。
　　他吓得赶紧往后退了几步，慌慌张张地朝他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以往这个时候没那么多人，我、我这就排后面。”
　　说着他又急急忙忙转身，发现队伍又长了不少，便加快脚步跑了过去排在了队尾。

　　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哪里又出事了？他们都很缺钱吗？
　　不行，待会儿下来他一定要去找人问问，粮食、药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一定要弄清楚！
　　这人焦急地跺着脚，眼巴巴地看向前方，心里催促着队伍赶紧动起来。

　　队伍实际上很快就开始向前移动，可能连那负责人都被今天的人数吓到了。
　　但见多识广的货运负责人不会因此慌了手脚，他早就听到了消息，有人传城里最近出了一点粮食方面的问题，这些人估计也打听到了什么，才会这么巧一大早就一大堆人凑到了这里。
　　走吧走吧，什么时候开始都一样。负责人抬头看了眼山顶，顺手把开始送货的信号发上了天空。

　　终于开始了。
　　藏在队伍中间的戴乐思一边缓缓地向前迈步、一边盯着那枚信号抛起又落下，渐渐消散在空中。
　　他只是侧着眼睛看，没敢把头也抬起来。
　　尽管现在这段路没有卫兵看守，他还是把一切做到最好，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差池。

　　熟悉的景色一步步从身边经过、落到了脑后，直到登上了山顶，一切都如往常般、别无二样。
　　戴乐思不着痕迹地看向前方，等待着前方的新发出行动开始的最终信号。

　　很快，一抹灰烟在狂风中骤起，曾经为了避人耳目的小烟弹如今被赋予了更不凡的意义。
　　卫兵们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它。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在同一个坑里接二连三地摔倒下去。
　　一部分早已见识过滑行者们的新招数的卫兵立马提起精神，手脚未动、注意力却提前放到了整条队伍上。
　　他们知道肯定会有不止一个人从队伍里跳出，窜到他们脸上。而且他们认为只要提前意识到，无论从什么地方跳出来的家伙他们都能在下一秒迅速够到对方。

　　他们一直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下一刻，整齐有序的队伍在一瞬间炸开，化作一个个黑色的影子迅速散入大片白色的海洋中。

　　卫兵们傻了眼。
　　他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滑行者同时跳出的情况？即使近来滑行者们多了许多小动作，他们也从来没见过一整条队伍都被那些人占据，然后所有人一起跳出，这模样好不壮观！
　　该抓谁？眼前的选择一旦多起来反而让他们不知所措，左右犹豫了一下，只好动身追上各自身边最近的黑衣人。
　　卫兵们转念一想，人多不正好方便抓人吗？他们顿时又激动起来，如饿狼般扑向黑影们，企图通过扰乱他们的步伐来抓捕一两个陷入混乱的滑行者。

　　戴乐思瞧着卫兵们的架势就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念头。
　　他避过一根袭来的长枪，然后飞身扑向右边，前方正巧有另外一人刚好落在那里，如此一来正好落到了卫兵们想看到的场面。
　　可戴乐思又怎么会让他们如意？他双手一扇打出了响亮的扑腾声，前面一人听到这个声音，他甚至没有给戴乐思眼神，只身体一侧，便恰好空出了能让戴乐思落地的位置。
　　戴乐思落下后再脚一掂，又飞到了空中。而那人也随即跳起，往他原本的方向跑去。
　　整个过程流畅、没有任何卡壳之处，反倒是追上来的卫兵因为两人交错的轨迹而差点撞到一起。
　　所谓的两名滑行者撞到一起就必然会翻车的道理丝毫没有出现在这两人身上。

　　这就是烛光这段时间以来训练的成果，不只是戴乐思，其他成员、甚至最后一批进入烛光的新人们也能做到如此。
　　有人会感到疑惑，为什么以前被滑行者们奉为杲臬的独行准则在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被彻底颠覆，这个名为烛光的组织难道就有这么大的能力吗？
　　经历过一次又一次扩招、亲眼见证了烛光一步步强大的戴乐思此时或许就能给出答案，这个答案与他当初说服四名伙伴时所用的“大部分人水平不够”不一样，要比那更加质朴、更简单却又洞彻人心，他说——
　　“我们以前做不到，不是不能、而是没想过。”
　　他看了一眼面露疑惑的众人，继续说：“就是因为那一条古训，我们从来没想过合作一事，从来没有尝试过配合的两个陌生人在那种危急的情况下碰面，换作是谁也不能很好地应付，不是吗？”
　　没有人反驳他。

　　所以全员行动的计划被顺理成章提了出来，新最近干得不错，被戴乐思任命为行动的总负责人。
　　每天都有一群滑行者活跃于山底下，他们彻底打碎了以往的训练模式，以群体之间相互配合为主要的训练目标，寻找最适宜的阵容与行动节奏。
　　得益于之前众人已经有一定的基础，训练的进程要比想象中的顺利，他们的默契一天天地提升，行动模式也一日比一日成熟。
　　直到最后一个全员预演日，戴乐思已经能放心把所有事情交给新处理，自己则带着其余的队长把重心放到另外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情中。

　　但百密总有一疏，在错综复杂的山顶环境里不可避免就有意外发生，比如说此刻看似混乱人群中——
　　又有两名滑行者即将撞到了一起，提前排练过一遍又一遍的身体本能让他们避开了彼此、纷纷落到地上，只是不巧凑得近了些，更不巧挡住了彼此的一大部分视野。
　　随后一个卫兵猛地出现在了其中一方身后，举起长矛就要刺下！

　　另一名滑行者很快就发现卫兵的动作，可他已经来不及告诉伙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尖锐的锋芒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这时一道旋风突然闯进了双方之间，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就看着那个飞速旋转的身影狠狠地砸了进来，撞在了猝不及防的卫兵身上。
　　猛烈的撞击把卫兵踢得连连后退，两名滑行者也因此逃过一劫。
　　他们没有一点耽搁，脱险后立马重新起跳，再次融入到大风中。

　　至于那名撞进来的滑行者，他轻盈地抽身落地，十分嚣张地朝被踢歪了身形的卫兵投去了一个挑衅的眼神，随后迅速跳开。
　　被激起怒意的卫兵刚想迈开腿追过去，迎面再次扑来一阵大风又把他钉在了原地，只得由着那张狂的人自如地离开他的视线中。

　　这人便是疯批，他和戴乐思一样混进了队伍之中。
　　与他一同进来的还有剩下其他三名队长，他们悄无人知地藏进队伍里，然后在争斗爆发之后散入了人群中。

　　制定计划之初他们就在想，万一场上出现失误呢？不、不是万一，山顶的环境那么复杂，失误肯定会发生。
　　但烛光的大人物们也不是什么都没有考虑过，经过一番思考与讨论，他们最终决定做的就是亲自上阵，在失误出来之时尽可能地补救回来，比如说刚刚那回。
　　同样的事情不止一次出现在山顶的各处，所幸每次都被时刻注意着六路八方的队长们巧妙周旋回来，大家被救后立马回到原本的行动之中，一点客套的时间也不耽搁。

　　戴乐思则一直留意着整个山顶的情况，确保所有事都在按着既定的计划进行。
　　他看着大家越战越勇，一步步逼近了圣水堆放的地方。

　　圣水附近的卫兵渐渐退到一起把圣水所在地围了起来，他们从来没被底下的人逼到过这种地步，但这时他们也顾不着那么多，守好对方的最终目标才是此刻的第一要务。
　　滑行者们却都在外头反复跳动，尽管卫兵都只能站在地上，他们谁也没有一时冲动从上方飞进去，因为大家都知道能进能出才是突破最后这道防线的最佳时机。
　　他们观察着、一边试探与回避，局面一度僵持下来。

　　僵持的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在一名滑行者试探失败准备退回到外面的时候，骤起的大风掀起了一阵新的浪潮。
　　一道飞速的身影带着呼啸声突然砸向了卫兵墙上，动作利落果断，把风的力量运用到了极致，硬生生将卫兵们防线砸出一个不小的凹陷。

　　一旁的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他们很快反应过来冲上前去要拿下那个偷袭的人。
　　这人却在卫兵刚想动作时迅速往后一翻，抖抖斗篷、退回了几米之外。
　　卫兵们一见抓不住，又改变路线、想着重新把围墙围上，谁想还是刚迈出一步路，接二连三的黑影就砸了过来。

　　他们不再像第一个人那样强劲有力地直接把围墙破开，只能把围墙出一点变形。
　　但被一个又一个炮弹砸过来时，卫兵们竟一时间来不及把人墙续上，他们一边后退、一边四处补救，手中胡乱挥动着的长枪利刃却一个人也刺不着。
　　若是放在以往，强大的卫兵怎么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无措地被“弱小”地滑行者打得连连后退，可他们已经失了势，面对打了鸡血一样的滑行者他们竟连平时的半分实力都拿不出。
　　混乱渐渐在卫兵中扩散开。

　　戴乐思身为第一个砸向卫兵的勇者、早已趁着大家借助风势一个接一个冲上前时退回了后方。
　　他不急着上前，看着大家前仆后继涌向圣水，戴乐思不慌不忙地继续干着他统揽全局的工作。
　　他看到队长们依然像刚刚那样为大家托底，尽可能地保下每一个不幸失误的队员。
　　然后在冲着冲着的某个瞬间，卫兵们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撞开！

　　人肉炮弹还在持续着，在这同时他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冲进防守线之内，一壶壶圣水被里头的人接连抛出，天上是铺天盖地的张开的黑斗篷随着大风前后飞舞着，一切都是说不清的壮观。
　　卫兵们的怒意终于随着他们被一点点打垮的骄傲、迟来地被激了起来，他们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现在到底应该做什么，在某个领头卫兵的号召下，他们开始全员有序地朝中心靠拢，部分卫兵甚至恢复了清明，灌了一大口水、活动活动手脚准备将下一个袭来的黑影一把拿下。
　　戴乐思明白这一波攻势恐怕就要到头了，于是他掏出一个东西迅速往上方一扔，灰烟迅速从空中划过，紧接着四股同样一闪而过的烟雾从山顶的不同地方冒起，示意着撤退的时候该到了。

　　大家没有一丝留恋地抽身离去，身形之快、队伍之整齐让刚准备集结动手的卫兵更是没来得及反应。
　　谁也没有忘记强大的卫兵曾经让他们摔过多少跟头，一时风光的背后藏着多少次失败挫折以及同伴的牺牲。他们早就明白只有在这个团结一致的队伍里，他们才有可以与卫兵暂时一搏的能力。
　　所以撤退信号刚发出没多久，大家就都退到了广场的中段地方，他们相互交错着从一个个卫兵眼前、身旁溜过，大水壶也在不同的人手中飞快传递，一个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因素再一次成功绕花了卫兵们的眼睛。
　　当他们终于反应过来时，大部分人已经跑到了后方。
　　卫兵便把目光放在了落在后头的滑行者身上，一鼓作气冲了过去。

　　那些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卫兵们会盯着他们发难一样，从容地躲避起来。
　　这些都是故意被安排在最后离开的人，是烛光、乃至整个霞谷城中都能算是水平较好的滑行者，他们即使前一阶段恰巧站在了撤退路线的前方，此时也要故意放慢速度落在后头，为的就是吸引卫兵的注意力。
　　一个个泥鳅般身影四处逃窜着，同时保持着一点点前进，又不至于追上前方的人。
　　队长们自然也混在其中，除了新和戴乐思。

　　新早就跑到了最前头，以他为首领的一大群滑行者朝着来时的入口前进着。
　　直到跑到某个地方，他一声令下，所有人朝不同的方向四散开，各自奔向提前分配好的迷宫区入口。
　　一路上卫兵的阻挠依旧在，但数量远比不上神殿前，已经构成不了威胁。
　　大家顺利跑到了入口前，手中水壶一抱，闷头闯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