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57、十三·3

　　那边是一大片低矮的平房堆在一起的拥挤地方，杰西这么说道。

　　这是什么理由？尤尔不解。
　　他很熟悉那片区域，从那些似乎被掩藏起的回忆片段中逐渐翻出落了灰的记忆，尤尔又记了很多年之前，在那枚铃铛刚别上腰间、只因路程便捷而终日回响于那一片屋顶之上时，脚下的曾有过的一片繁华。
　　它的繁华不指里面的人有多么富贵，有时甚至连一份急件都买不起的居民只能寄希望于偶尔拦下跑过屋顶的尤尔等人、让他们帮忙给远处不能回家的亲人递个小小的信息。这些信息通常只是一些问问家人“今晚回家吃饭”之类的简单请求，与他们熟识了之后的尤尔却几乎来者不拒。
　　他喜欢那些话中透露出的气息、温馨的生活气息。
　　即使在日子慢慢开始衰落之后，唯有这片依然没有名字的地方还留给他一点点心头的温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连这片区域都陷入了沉寂。
　　尤尔在跑过房顶的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好像有很长时间没有收到地上人带话的请求了，他低下头，却再也找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茫然地环顾了一遍四周只剩尘土在微风中飘扬的空荡街巷，转身跑出这片地方的同时，也把记忆藏了起来、藏进了内心最不被打扰的深埋之地。
　　直至今日被翻出。

　　尤尔突然很不是滋味，有时候麻木也是一种有效的自我保护方式，当他重新拾起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回忆却发现这已经是不可得的时，心中便泛起了阵阵失落。

　　杰西不知何时把身体转了回来，对着同样模糊在黑暗中的尤尔说道：“那边以前有很多人。”
　　“我知道。”尤尔闷闷地回答。
　　“嗯，现在他们很多都不在了，但那里并不是就没有人了。”
　　“什么意思？”尤尔抬头，终于看见了杰西的脸，看到了对方似乎下挪的眼神。
　　“他们的孩子还留着。”杰西回答，“也留在那一片地方，有人把他们一起养在那里，虽然日子过得艰难……”

　　这下尤尔也明白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理由，这么一个让人心头一颤、顿时被异样的情绪密密麻麻挤满了心房的理由。

　　孩子、孩子……
　　尤尔也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他被说服了，瞬间站到了对方那边并深感那时面对岔路做出的选择有多么正确。
　　可能是个霞谷城的居民都不会赌那群人人生畏的卫兵能有多少怜悯心、会在碰到住在那一片拥挤又空寂的区域里的霞谷城未来时，哪怕抬一下脚、避让一下。
　　他们甚至会毫不犹豫地践踏过去，一杆挥去了所有挡在路上的“障碍”。
　　这些事情，尤尔都不知道，自从那天他选择把回忆彻底封藏起来，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那片地方。

　　“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尤尔承认道。
　　杰西连忙摆手，他也拿了一张凳子在尤尔的对面坐下，说：“不怪你，他们平时一般都躲在屋子里，没多少人清楚，其实跑过去应该也不会有多大问题，我就怕万一……”
　　“你是对的，”尤尔说道，“我们不能赌、赌不起。”

　　他又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青年。
　　杰西注意到他的视线，回了一个带着点点疑惑的微笑，他心很大，早在刚进这间屋子时就把帽子和面具都摘下来了，只有尤尔还全副伪装。
　　尤尔把手搭在面具上，轻轻地捏着，犹豫片刻把它也拿了下来。他的另外一只手抓着帽缘往后掀下，也搭到了放在了腿上的面具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继续看向杰西，回答了他的疑惑：“没什么、只是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多大的事！”杰西又笑了，说：“我还没谢你这一路上教我的那些呢，你们还真是厉害，倒是我之前小看你们了，自己亲自试过才知道在房子上面跑真的轻松不少。”
　　尤尔点头：“确实，话说你刚刚最后跑得那段路，你是提前就知道这些房子里没人住了吗，还是……”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便一直待在小房子里讨论，从在屋顶上奔跑时有什么小绝招、小技巧，到霞谷城中到底有多少没人住的破房子能让人随意穿过，他们热切地讨论着一切可能在逃亡之中被用上的招数。
　　他们甚至约好了哪天没有任务时再一起到城里巡逻，把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都亲自实践告诉对方。

　　到了某个时间，尤尔突然记起他们似乎还没回去给大家保平安。
　　“没事！”杰西对他说，“卫兵一般抓到人都会拖到广场，他们之后肯定会派人去广场看，没找到我们自然知道我们没事了。”
　　尤尔这才稍稍安心，但还是决定回去一趟。
　　他们便一同戴上了面具和帽子，重新出发，翻过几个街区回到了货帮的据点。

　　货帮的大门紧闭着，旁边用来窥探外界情况的窗户也紧闭着。
　　他们上前敲开门时才发现里面乌泱泱地挤了许多人，大家都在低头沉思。

　　发生什么事了吗？
　　尤尔心头一紧，然后就看见阿列夫走了过来。

　　“来得正好。”阿列夫朝他们说道，“有兴趣加入我们新的计划吗？尤、杰西。”

　　两人均是一愣，一头雾水地等着阿列夫继续说下去。

　　“你们不在，我们刚刚先讨论了一遍……是这样的，我们之前不一直都在山底下互相配合逃脱卫兵的追捕吗？这次我想在我们的配合中加一点别的东西。”
　　“加什么？”
　　“加上……山顶之上的配合。”
　　这话一出，旁边的杰西开始大呼小叫以示他的惊讶，他叫喊着的同时朝阿列夫确认各种细节从而加深了他的震惊。
　　尤尔却渐渐地平复了一开始感到的意外，他一边静静地听着身旁正在讨论着的内容，一边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中。

　　那天阿列夫决定和传承者们合作后和大家说了许多他的想法和经历，说他曾经试过的那唯一一次在大山之上的神殿区、和别人一起携手拿下一壶圣水的事。
　　其实那天阿列夫还说了很多别的，但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尤尔突然就想起了这个，他想起了阿列夫说这句话时的神情、语气，想起了那天听到这件事时自己在脑子里代入了一下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的心情。
　　就是那件事给了阿列夫启发？还是说从一开始阿列夫就抱着这样的想法把这个货帮建立起来、却苦于大家水平不足一直没法实施他的计划？尤尔一概不清楚。
　　他看着阿列夫陷于面具之下的眼睛中流露出的十足的冲劲与活力，他突然就感觉或许对阿列夫来说这也不算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

　　那支持一下他吧。尤尔愉悦地想着，飘飞的思绪、放空的大脑再度将他带回那些年奔跑于屋顶之上感受着家家户户中传来的生活的气息，记忆中的美好感觉似乎在这群人的帮助下又慢慢地苏醒，使他的心一下一下地重新跳动了起来。
　　他就开始期待起明天、明天的明天、往后即将走向的日子里，又会有什么样的未来在悄悄发酵、在等待，而后最终变成更加美好的回忆落进他的心底最深藏的地方。

　　（阿列夫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