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十四·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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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乐思篇
日头高照，已是盛夏时节。
虽然对霞谷城的居民来说体感温度与隆冬并没有多大区别，早早就爬上了高空的太阳却把新的一天更早推到了众人面前，也把火辣的射线投向四面八方。
霞谷城不在这四面八方中。
仿佛自成一块空间的霞谷城上方终年飘着许多云朵，虽不至于把太阳光完全隔绝在外，但当光线穿过这一层层柔软的屏障时，落到地面上已经不带有多少温度了。
在这铺满天际的云朵中，其中有一块是最引人瞩目的。
当游云几乎在所有地方都沾上它的痕迹时，一束冲破云霄的耀眼霞光硬生生在云片中破出一个圆形的大洞，冲天霞光散发出的万丈光芒洒落在了四周戛然而止的云上。
所以霞谷城的云不是白的，是五彩斑斓的绚丽。
这束光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从神殿发出，直通天上，如同一道天梯。
不管天上的云如何随着时间流动而改变它们的位置，只有那一片空缺的蓝天中散发着永恒的光芒。
沉醉的、令人神往的霞光不知引诱了多少人每天艰难地爬上大山只为靠得更近地看它一眼、只为亲身感受一下霞光沐浴在身上的畅意。他们不论身处什么繁忙的岗位，总要在一天之中抽出一段时间如朝圣般攀上那座高峰。
外头的人或许很难理解，但这就是霞谷人的日常。
因此才会有那条从山下到山上的、长长的、望不见尽头的队伍。
放在以前这条队伍能从早上太阳刚升起时一直排到日头西下不间断，近年来人少了许多，只能勉强排到下午，再往后便没有人愿意上去，因为时间越往后霞光沐浴着的感觉总不如早晨时的舒服。
所以此刻、太阳正当头的时分，神殿区依然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这份热闹是无声的，卫兵依旧散落地巡逻在神殿区的大部分地方，留出中间的通道容两条细长的队伍一点一点向前挪动，无论是谁也没发出声音——工人们都低着头卖力抵抗最后一步的路程，卫兵则时刻关注着人群中是否有异常，只剩下风在盘旋呼啸。
异动便在此时骤然发生。
一道黑影突然从前进的队伍中跳出，趁着所有人都在应对变化的疾风，他跳起后又轻飘飘地翻身落到地上。
这并不是一个十分突出的出场方式，稳妥不激进，他在跳出之后也没有迅速朝神殿的方向冲去，只在卫兵的动作中配合着大风的变化寻找破绽，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着，规矩而保守。
这像是新人才会有的动作，但当卫兵想冲上前想将其一举拿下时，他们总是会扑空，黑影在长矛铠甲中不断摆动斗篷上下翻动的动作里总留有许多他自己才知道的空隙，卫兵一动他便知道了，然后身子一歪就能圆滑地躲开。
卫兵就只能仗着人数和体力的优势勉强限制着黑影的前行，并暗暗鼓劲加大追击力度。
正如以往每一次有滑行者出现时必能激起的一层白色浪花，惊动的卫兵继而有条不紊地开始聚拢、朝着人影的方向移动。
纷纷扰扰的人群乱中有序，持续咆哮不停的风声中第一次有了别的声音。
大部分都是卫兵的呼喊，中气十足的嗓音即使在大风中也能清晰地传遍整片神殿区大广场、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边，也传到其中一个位于队伍稍后一点、正弯着腰低着头向前走着的人的耳中。
这人浑身战栗地微微抬起头，看向了喧闹声传来的前方，那里的黑色身影在一片浅色的世界里随风起舞、尤其显眼。
紧接着他行动了起来，在一个大风正要歇息的瞬间。
他的动作迅猛有力，趁着大风突然减弱的间隙、瞄准了方向后如子弹般从后方的队伍里弹出，直奔黑影所在的地方。
谁也没有预料到他会突然出现，还选了一个对他十分不利的时机，就在卫兵们反应而慢了半拍的时间里他飞速前行，只一息便靠近了黑影。
卫兵很快就举起武器迎了上去，他则继续向前冲刺着，在即将抵达黑影所在地方的那一刻突然脚步一转，硬是拐了个弯朝旁边撞去，撞去的方向上毅然站着一个手持长|枪利刃摆好冲锋姿势的卫兵！
那卫兵一见目标要直接撞过来心下一喜，以为这是一个为了躲避同行而即将不慎落入自己手中的倒霉鬼，便兴奋地举起长矛奋力朝前刺去！
这人却在尖锐的刀锋刺来的瞬间、像是提前预料到般把头偏开，堪堪躲过了这一击。
卫兵见一击不中，握紧长矛的双手顺势往那人的方向挥动，试图挥出第二击将其拿下。
这时大风再起了变化，身旁突然增大的力量使卫兵急于攻击的身形一顿，被迫停下了攻势。
这人却很好地利用上了这阵突起的疾风，他提前张开了双手、顺着风势朝旁边一跃，迅速离开了这个卫兵的攻击范围。
他跳跃着、翻滚着，直到这一阵大风的势头被另一股更加猛烈的大风盖住时，又身子一转，落地之处直接对上了另外一个卫兵。
这名卫兵就如同上一个一样、心情喜悦地认为机会到了自己手上、扑上前去，却不知这人早已做好了准备，他脚下一动、身体一闪，灵敏地又躲过了这一击并再度逃开。
恼怒的卫兵反应过来抬腿想追上这人时、才发现他早已冲到了第三个卫兵身前，熟悉的欣喜眼神一如他刚才碰上这人的模样。
卫兵猛地灌了一口水，嘴一擦便冲上前去，他眼睁睁看着这人从第三个卫兵手中逃脱，接连跑到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卫兵面前又不断地逃脱时，他才明白这人怕是故意凑到他们面前的。
他在逗我们吗？真是……狂傲！
意识到自己被戏耍的卫兵顿时怒从心起，他跟在那些被戏耍的卫兵身后一起冲向了那人，不一会儿那人的四周便挤满了同样愤怒的卫兵。
在戏耍着的某个瞬间，这人突然停住了脚步，改为身体迅速往下一蹲，随后用力跳起、跃上了半空。
激越的大风就在这时卷了起来，是极强烈的、迅猛的，扑向了在场的所有的人，即使是身体素质过硬的卫兵也不得不停下调整一二。
顺着风势起跳的这人却是唯一的例外，他张开的大斗篷如同架在了风轨之上，助他整个人向前飞了起来。
待他终于双手一收，翻身落在地面上时，所有追赶的卫兵均被他甩在身后。
卫兵很是震惊，他明白自己怕是遇上了一个有点水平的人，心中不由得再度升起一股被蔑视的怒火，卯足了劲想要再次追上前方。
然而当他定睛一看，前方在那重重叠叠的白色身影之后，只见那人落点的旁边、一道飞速旋转着的黑色身影突然从不知什么地方闪了进来、正巧砸到了一个正要扑上前的卫兵身上。
那卫兵被撞得连连后退，他手中的长枪也因突如其来的袭击被震脱手，落了半秒不到即被恭候多时的另一人从下方接住。
长|枪一入手，那人便将其大幅度挥出，空中挥舞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后、一双脚不知何时落在了它的上方。
这双脚踏上了枪杆子之后借着它丝毫不减的力道向前蹬去，黑影便顺利地腾到了空中，他斗篷一张开始向前滑翔。
整个过程流畅而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宛如提前预演过无数遍一样。
预演……无数遍……
愣住的卫兵迅速想明白了一切，资历更老的卫兵却比他更快一步大声喊出：“一伙的！一起拿下！”
卫兵们顿时开始躁动起来，更加猛烈的攻势从他们身上发出，可身为目标的两人却一点也不将就好像发现了什么重大秘密的卫兵放在眼里，依然镇定自若地继续自己的御风之路。
这两人便是由平菇所组建的新生组织——烛光——里的其中两个核心成员，黑影是小头巾斯卡，他那戏耍卫兵的同伴是长发疯批。
今天则是他们集体行动、共同抢取圣水的日子。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经历了许多次的训练与实战、试图寻找适合他们的配合方式。
可一开始即使在山下小风口大家都很容易撞到一起，根本施展不开手脚。
对此疯批和马尾不知吵了多少次，每次斯卡都在旁边手忙脚乱地说着一些起不到作用的安抚情绪的话，戴乐思则沉默地低头思考，不时接受着来自不远处、正在望风的助手投来的担心的眼神。
平哥会在两人越吵越激动时出面平息他们的争吵，然后所有人都默默地一起等待戴乐思说出他思考之后的答案。
继续、或者稍作调整。戴乐思说出的指示他们都会很好地遵从，至于是否真的心甘情愿，那得拿下他们的面具、甚至撬开他们的脑子来窥探他们的真实想法才可得知。
不管怎么样，五个人最终还是磕磕碰碰地坚持了下来。
可能是戴乐思的名气摆在那里，也可能是他冷静沉着的态度一直让大家不敢轻易把自己的怀疑表示出来，没有人对他们日复一日看似徒劳的训练表现出退缩；然后直到在所有人一起相互配合、成功从山上抢取第一壶圣水的那天，终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从大家的心底生出、在这个五人的小团体中荡漾开。
从那以后，训练依然是以前的训练，只是疯批和马尾争吵的次数变少了——但还是会吵，斯卡则不再老是冲上前当和事佬，他多了许多独自思考的时候。只有平哥还是一如既往的寡言、却认真完成了戴乐思布下的所有任务。
“我从来都是相信你的，平菇。”他这么说道。
在这之后，训练的效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着，夹杂在大量训练中的每一次上山实战也逐渐显现出相互配合的优越，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顺利与高效让所有人都不禁沉浸于此、为此叫好，从而更加激励着每一个人。
大家不再安心于沉默地接受着戴乐思的意见，他们开始积极地参与到方案的讨论之中：疯批和马尾的争吵内容成了哪种配合方式更加优越，斯卡从中调和时会说一些自己的想法和思路，就连平哥也不时跳出一两句有价值的提议，总会得到大家的一致认可或集体陷入沉思。
戴乐思说着说着就会停下，倾听大家的想法，眼前的热闹场面总会不自觉地和当初跟在老安德烈身后来到滑促队时看到的一幕幕重叠起来，让他感到一阵恍惚。
我真的……做到了吗？
他这么问自己，然后面具之后轻轻一笑、重新加入到讨论之中。
时间回到今天，烛光小队再次采取行动的日子，由斯卡和疯批打头迈出了神殿区的第一步。
这两人是大家经过数不清次数的配对试验后得出的最佳组合，这个最佳是相对于疯批而言，斯卡表面上看着懦懦弱弱的性格大概和谁相处都不差。
由于戴乐思今天有一些新的想法要试，所以在人选上采取了最稳妥的组合。
就当卫兵喊出那句“一起拿下”时，借助疯批一杆子力量挥来的斯卡已经飞远了，这是一次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腾飞，自然就取得了最令人满意的效果。
沿路的卫兵们的视线顺着斯卡飞身落地，发现他竟越过了所有阻碍直接降落到了圣水堆旁。
此时圣水堆前还没有那么多的卫兵围着，斯卡拿起一壶圣水、抱进怀里就往外跑。
他敏捷地过掉了两三个卫兵，在众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围上前时，他顺着大风往高处一跳，水壶便脱手而出。
怎么回事？他是没拿住吗？
卫兵们来不及想那么多便盯着下落的水壶蜂拥而上，殊不知有一个飞速旋转的身影比他们更快冲了过去，轻而易举地在众人面前接住了下落的水壶。
疯批抓过水壶后继续向前扑去，落到地上滚了两三个圈，立马站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跳动。
而上空的斯卡早就趁着剧变的大风顺着原有的方向又朝前跑了不少。
卫兵们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追哪个是好，最终分成两拨继续追了上去。
拿着水壶的疯批保持了他夸张的御风姿架势，马尾曾毫不留情地点评道他不必要的小动作太多，疯批则反唇相讥，说要是滑行者的一举一动都能被猜到、那还当什么滑行者？
他说得不无道理，戴乐思也承认正是他那异于常人的速度使那些看似累赘的小动作反而赋予了他不可捉摸的优势，每一个奔走于大山之上的滑行者不都依凭着大风带来的出其不意、才能从卫兵手下逃脱吗？
马尾悻悻地闭上了嘴，目睹了全程的斯卡则在旁边偷偷地吐槽：“他们就是气场不和……”
“你也少数两句。”平哥走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加入了他们关于“怎样配合才能更高效地带着圣水跑过神殿区的路”的话题。
怎样配合才能更高效地带着圣水跑过神殿区的路？
其实早在那次与弟弟在大山上的意外相逢，戴乐思就在不经意间找到了答案，直到此时大家开始讨论起这个问题、或者更早在他下定决心成立这么一个组织的那天，他才又想了起来。
答案便是让圣水也如迷宫中躲避障碍的人一样、走最不可能出现障碍的路——空中！
疯批突然加快了动作，随意摆动、横冲直撞的身体中多了一丝癫狂的味道，这让许多正在追捕他的卫兵也不禁心中发怵。
他们很快就意识到他正是要打算做些什么，正开始警惕间，一个大水壶已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飞了进来，疯批翻身一跃、将水壶抱在怀里。
继续跑动的疯批很快就感受到投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比刚才多了不少，他不以为意地笑笑，踏上了新的逃窜之路。
这边的斯卡在把水壶传递出去后恢复了自己稳健的前进方式，躲避中之余仍留了一部分注意力在他的同伴身上。
只见他的同伴在水壶到手之后跑动起来反而比刚才更加疯狂，他又开始了像刚刚靠近神殿的路上时像不要命一样的自投罗网行为，敏捷的身手却让他一次又一次从卫兵手中逃脱，不知不觉间就捣乱了卫兵重新排好的阵容，从而使他身上的压力也减了不少。
这真是……
斯卡无奈地摇摇头，侧身躲过一个自以为看准了时机攻击过来的卫兵，借他的后背一蹬，又向前跑出不少。
此时离迷宫区入口的距离已过半，离约定好的地方还有不少路，斯卡一边跑一边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应付。
他现在跑的方向离中路较近，疯批更向外一点，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被很好地控制在一点范围内，也是他们经过反复训练得出的最佳传递距离。
那接下来疯批会把水壶传给自己吗？
不同于疯批本能式的乱跑一通，新人时期留下来的中规中矩跑法给斯卡留了许多分析的余地，他算是滑行者中少有的、用脑子在御风的人，把一切都藏在普通软弱表面下的他更擅长把现场所有可能的情况都分析一遍再作出最优的应对。
山顶上的环境无疑是十分难应付的，沉浸于思考中的斯卡免不了在御风过程中露出较为冷酷的一面，戴乐思可能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冷静沉着的斯卡此刻就在分析着疯批把圣水传给自己的可能，传到底是最高效的运送方式，但由于之前两人传过几回已经被卫兵盯上了，怎么传还是值得斟酌半分。
那边的疯批却完全没给他斟酌的机会，一次大风过后的身形微动就被斯卡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明白了疯批打算，于是一改之前稳妥的方式、突然加速朝前奔去，再借助突起的大风短暂腾飞到空中，恰好接住从旁飞来的大水壶。
这一招两人在山底下练习了一遍又一遍，斯卡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砸断才勉强和疯批同步上，结果来到山上才发现这和山下又是另一种体验。
一开始时两人传得十分狼狈，水壶砸到地上发出的碎裂炸响甚至把卫兵都吓了一跳，估计是没见过这么胡来的。
斯卡一边朝地上扑去一边回忆感慨，好在他们都是很有悟性的人，失败几次便迅速掌握要领，到现在已经能很熟练地把这一招使用出。
落地后的斯卡回到了中规中矩的稳妥前行，他朝前方看了一眼，欣喜地发现经过刚才这一交换、他们又前进了不少。
剩下的这一点距离到现在已经无需再次把圣水传递，于是斯卡直接心无旁骛地朝前奔去，不再关注旁边疯批的动向。
但他仍能从周围时松时紧的兵力分布感受到同伴毫无章法的跑法在不断给自己减轻压力。
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一个方向，心中悄悄地给自己打气——
快了，快了……就差一点……好！
踏入预定地点的斯卡瞬间就着大风起跳，然后调动全身的力量大幅度挥动起手中的水壶，看样子是要再一次把水壶传递出去。
等候已久的卫兵一见这姿势赶紧跟着跳了起来，高大的身躯正好拦在了两人之间的半空中，有些卫兵甚至举起来长矛，打算直接将圣水从空中砸下来——他们宁可浪费这壶圣水也不能让它们落入平民手中！
然而斯卡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水壶在他手中连续转了一圈，竟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
他在干什么？！
卫兵们又一次被震惊到了，然而随着他身体落下，露出身后的第三个从队伍中跳出、飞身接过水壶的身影顿时让人对他的打算一目了然。
此时此刻，几乎全场的卫兵都被这两人与众不同的表现给带动起来，大家或是人在那、或是心在那，所以队伍那边的盯梢力度降到了前所未有的新低，再加上靠近边缘的队伍从来都是卫兵半放弃的部分，那人的出场受了到极少的拦截。
更何况他根本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一出手便是几个高难度的翻转动作，三两下就甩开追上来的卫兵，飞一样往迷宫区奔去。
卫兵们此时再想追上去已经不可能了。
即将冲进迷宫区的戴乐思回头再看了一眼成功达成目标便往其他方向逃去的斯卡和疯批，心中暗道了声“干得好！”，随即头也不回地就闯进了大山之行的第二关。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十四·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