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遇］滑行者》姜鼠标

56、十三·2

　　时间回到小风口旁的现在，大风依旧回响在四周的每一寸空气中。
　　枯燥的盯梢过程总会让人心生厌倦，但两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盯着风声背后可能藏着的任何动静。
　　某个瞬间，一丝异动闯进了尤尔的耳朵里，像是脚步声一样的踏地响由远及近传来，马上就要出现在不远处一片房屋的拐角后方。

　　是谁？
　　尤尔提起了心，眼睛直盯着那一处即将出现来人的地方。
　　他侧耳倾听，仔细地辨别对方信息。

　　落地声清晰、没有重复和杂音，来的貌似只有一个人；步速不紧不慢，但被风声盖着，听不出更多的内容。
　　从数量和步速上看，对方应该是个路过的居民。尤尔判断道。
　　但他没有卸下防备心，依旧睁大了眼睛盯着那个方向，同时在脑子里假设起当对方发现这边有人时会有什么反应。
　　首先，自己和杰西肯定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因为他们来的时候已经做过伪装，即使被人看到也只会被认为是过路的乞丐，又或者无所事事在城子里游荡的闲人——这在霞谷城里并不少见，特别是最近几年。
　　至于阿列夫那边，他们与尤尔以及那片房屋拐角并不在同一条直线上，所以当那个人第一时间出现在那里时并不会马上发现尤尔身后的动静。
　　接下来就要看他到底会走去哪个方向，若是他在前面的路口向左、也就是远离他们所在地的那个方向拐弯，那这次危机就解决了；若是他继续保持原来的方向、甚至往尤尔这边走，就会有可能有新的问题出现。
　　那他就应该考虑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把那人赶走、又或是——

　　“快——”“快跑！！”
　　看清来人的下一秒，尤尔立马从靠在墙上的姿势蹦起，本想立马转身的同时朝后方大喊，却被旁边的人比他更早一步喊了出来。、
　　“他们来了！！”杰西继续大喊道。

　　这一声大喊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小风口处四人立马停下翻飞，朝着另一个方向扎去。
　　然后在话音刚落下之时，身后另一道更为洪亮的嗓音从空中猛然震荡开、炸响了四周所有的空气：“快！他们在这里！拿下他们！！”

　　尤尔和杰西自然不会束手就擒，他们一看那边的四人已经跑没了影儿，互相匆忙对视一眼后，几乎同时蹬上地面，朝着一个新的方向冲刺而去。
　　然而这冲刺又带着一点作秀的意味，他们故意从卫兵面前夸张地跑过，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卫兵的动态。他们要让卫兵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们身上，好让其余人赶紧逃跑——这也是盯梢人的任务之一。

　　两人奔跑着，看卫兵们快集合完毕、都涌向了这边，于是一个箭步跑往最近的房子前。
　　到达地方之后，尤尔双手扒上低矮的屋檐，然后双臂用力往下撑起，成功将半个身子翻上了屋顶；紧接着他臂力不减、晃起一条腿往屋顶一踩，将下半个身子也翻到了屋顶。整套动作流畅而迅速，一眨眼他就从一层平地跃上了二层平房。
　　当他站好再回头看时，杰西才刚扒了半个身子上去。

　　“快点。”尤尔沉声催促道。
　　“好的好的。”杰西一边加快速度费劲往上攀爬着，一边嘴里念叨个不停：“你们还真是厉害，我练了好几天了都做不到这么一气呵成爬上来。”这话说完，他也成功爬了上来。

　　沿屋顶逃跑这个方法是货帮传授给传承者们的。
　　阿列夫他们曾经观察过，以往的滑行者大多只会在平地上穿梭，偶尔遇见死胡同时才会选择攀上屋顶寻找新的方向，这就不可避免地限制了许多能够逃跑的路线，也降低了逃跑效率，从而增加了被敌人追上的危险。
　　合作之后货帮就把这个经过实验后、得出能很好增加逃跑成功率结论的方法告诉了他们。

　　可学习一个新的技能没那么容易，尤其当之前没有掌握这个技能也能很好地干成某件事情时，愿意去学习就更需要一定的勇气。
　　所以只有一小部分传承者愿意尝试学习，杰西就是其中之一。
　　现在尽管在他眼里自己离尤尔的水平还有很大一段距离而心生挫败，但在尤尔看来，杰西可谓进步神速。

　　爬上屋顶的两人立马朝前奔去，他们一左一右并行着、沿这这一排房屋的走行跳跃着快步前行，即使中间拦着多少高低的屋宇及沟壑也丝毫不能减缓他们的速度。
　　当这一小段房屋走到底时，眼前出现了第一个分支及一大片房子——他们进入郊区了。

　　尤尔奔跑之余瞄了瞄身后紧追不舍的大队卫兵，再和身旁的杰西对视一眼，迅速下了一个决定：“右边！”
　　说完他先一步往指示方向跑去，杰西则紧跟其后，寸步不离。

　　“左！”“右！”“上去！”接下来的一路上，简单的命令不断从尤尔的嘴里蹦出，引导着两人前行。
　　而他在估算卫兵的距离和下一步该走的方向的同时、也一直留了一份心在紧跟在身后的人身上。
　　这人、杰西他……跑得还行！
　　这个发现让尤尔感到惊讶，虽然说他已经有意识放慢一点速度等对方跟上来，可毕竟卫兵还咬在后面，他也不能放得太松。杰西却从头到尾都跟得好好的，这让一开始还特意担心地盯着对方、随时准备在路上搭一把手的尤尔松了一口气。
　　“水平可以，不愧是那群传承者。”尤尔在心里认可地想到。

　　他们跑着跑着、耳边渐渐出现各种细碎的属于城镇喧哗声，只是那些喧哗声再靠近些时又骤然压抑甚至消失，尤尔思考了一下，认为他们已经跑过了山脚的郊区、开始进入市区的范畴。
　　市区的房屋和道路会比郊区更加复杂紧凑，从而更加容易落脚和灵活地选择路线，因此作为送货员的尤尔特别喜欢揽到市区的急件，身为滑行者的他也是如此。

　　前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连着的一条连续房屋带，再往前尤尔记得是一大片房屋更加密集的、他送货时尤其偏爱跑过的区域；右边入眼则是一块“断崖”，两间房屋之间塌陷的房子背后将连接着一片断断续续、高高低低的富人区。

　　跑哪？尤尔没有任何犹豫地指向了左边
　　只是当他说出这个词时，身旁突然卷起一小股旋风，等他察觉时本该在身后的人已经冲到了身旁。
　　这让他措不及防地打了个趔趄，这一个小小的停顿最终使杰西成功地越到了尤尔前头。

　　尤尔很快就知道了杰西到底想做什么，因为他突然发力冲上前后丝毫没有停顿，乘着这股势头再往前大步跨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用力一跳！朝着右边的断路奋力跃出。
　　可他在前面已经快用尽了这一波冲锋的力气，这一步迈出并没有彻底抵达对面的屋顶，他的脚尖刚刚踏上屋顶面上的瓦片、即刻因为接触面积太小而向后打滑，第一脚的踏空使得他第二脚也跟着在空中虚晃了一下，随即带动着整个身体一起往掉落下去。
　　杰西到底是个经验丰富的滑行者，突如其来的困境并没有难倒他，倒不如说在跳起来之前他就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不到一下子够到对面的屋子，所以他提前留了个心眼，在踏空之后他立马伸出双臂，同时上半身使劲往前够去，这番努力之下竟真让他成功地用两只手臂扒住了对面的屋顶。

　　接下来要快点爬起来才行。
　　杰西有些心急，在这个地方一耽搁又不知道会追上多少卫兵。他咬咬牙想硬撑住、重新使上劲时，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黑暗，与此同时双肩一道向上的拉力一下就将他整个人提了半截。
　　很快就反应过来的杰西顺着这股力气往上一撑一跳，终于踏上了对面的屋顶。

　　“走！”尤尔重新规划起接下来该走的路线并继续投入到逃亡之中，对于杰西的擅自行动他并没有被分去多少心神，因为他知道现在只有顺利逃走才能有心思做更多别的事。

　　这一片区域……倒也不是不能走，他满大街送货的时候什么地方没去过呢？
　　被打乱了计划的尤尔不知为何感到偷偷较上劲来，他不自觉地提起了嘴角，这一点无声的笑意被藏在了棕黄的面具背后无人发觉，却是尤尔当上滑行者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在做任务时笑了。
　　他好像好久没有试过那么畅快的心情了，即使在家里没出事时，他也一直紧绷着，站长总说他拉着脸送货会吓着人……那再之前感到这么自在而放松得追溯到什么时候呢？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不小心陷入了胡思乱想中的尤尔在看到不远处的那一栋高起的四层建筑物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侧过头并伸手指着前方喊道：“看到那个尖尖了吗？”
　　“看到了！”杰西也大声回答道。
　　“扒着它，然后转到对面！……看好了！”
　　尤尔说着加大了双脚蹬地的力气，拉开了和杰西的距离，他踩上那高高翘起的屋檐，借其当跳板一跃，伸手够到了他先前示意的尖尖。
　　然后他便一手用力拽住那个固定点，并随着惯性在空中划过一小个半圆后，落在了斜对面一处本不可能通过跳跃就能够得着的屋顶上。

　　这可把杰西给看呆了一瞬，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并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眼神，助跑、起跳、空中划弧、落地，一气呵成，一点也看不出这是一个第一次做成这个动作的新手。
　　特别是那落地后的得意的小眼神，把尤尔的胜负欲都勾出来了。
　　来，我看你能学多少！

　　于是剩下的这段逃亡之路便在尤尔和杰西的相互较劲中度过，尤尔乐意去教，杰西上手也很快，他们一教一学在不知不觉间身后的卫兵已经所剩无几。
　　但尤尔知道消失的卫兵并不是真的消失了，他们只是散在了城子里的各处、仍在搜寻他们，因此他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摆脱身后剩余的那几个卫兵的同时不会不小心又碰上别的追兵。
　　我想想，接下来该跑去哪……

　　杰西很快就明白了尤尔正在考虑的事，事情到了最后一步反而成了他的专长，拥有多年经验积累的他稍加思索便得出了结论：“走这边！”
　　他先一步跑到前方，跃过两座房子后突然往下一窜，跳进了一间破房子里，再由房子的另一端穿出并钻进一条小巷子中，他没跑几步又进了另一间房子，如此重复了几个回合后他最终停在一间密闭的屋子前。
　　跟在他身后的尤尔在看到那间屋子时也立马认出了那是一个废弃的联络站。

　　“这里没什么危险。”杰西带着他进入屋子后安慰道，“这座屋子不是因为被发现才遗弃的，上一任使者嫌它太挤不透气就换了一个，老实说我也不明白有什么不同，明明每一间站子的风格都一个样……”
　　尤尔扒着墙，在杰西的絮絮叨叨中摸索到了一张感觉着像是椅子的东西、坐下，接上了话：“你还记得刚刚你超过我的那个地方吗？就是准备进富人区那里、房子间断了一截的……”
　　“噢！那里啊！”杰西想起来了，黑暗之中响起了像是自己拿手拍了一下脑袋瓜子的低沉响声。
　　尤尔明知没人看见还是点点头，问他：“你为什么要突然跑去右边呢？明明左边的那片区域房子更挤更容易走。”

　　杰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尤尔也不说话，他看着从门缝缝底下钻进来的细长的阳光带子中悬浮着的细碎尘粒，眼睛渐渐已经习惯了突然变暗环境后看到了前方属于杰西的模糊身影。
　　杰西背对着他，宽大的斗篷边缘模糊在了几乎是黑暗的环境中，唯有那声轻轻的叹息如羽毛般落入尤尔的耳中。
　　他说：“我不能跑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