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重梦境》冬时愿

9、食不知味

　　市局法医实验室的空气，永远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
　　惨白的无影灯下，老陈戴着放大镜，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从孙倩尸体创面边缘提取的一小块焦黑碳化的织物纤维。
　　“顾队，池医生，你们看。”老陈的声音透过口罩，闷闷的，“这纤维，不是孙倩衣服上的，质地很特殊，有点像某种实验室专用的耐酸围裙或者袖套的材料。”
　　顾行舟凑近了些，眉头紧锁：“凶手留下的？”
　　“可能性很大。”老陈点头，“强酸泼溅，凶手即使再小心，也很难保证一点不沾身，这纤维嵌在创口边缘，很可能是孙倩挣扎时抓扯到的。”
　　“材质特殊？”池溪也凝神细看，“能追踪来源吗？”
　　“正在分析成分，”老陈把样本放进一个小托盘，“但这类专业防护用品，生产厂家相对集中，而且购买通常需要登记备案，这是个方向！”
　　顾行舟眼神敏锐起来：“林涛！立刻查全市所有销售专业耐酸防护装备的厂家和经销商！近半年的销售记录，特别是流向不明或者购买人信息模糊的！一张单子也别放过！”
　　“明白！”林涛在门口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去办。
　　顾行舟直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高强度连轴转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
　　他看向池溪，她正低头翻看着技术组刚送来的对现场散落试剂瓶残留物的初步分析报告，侧脸在冷光下显得更加清瘦，眼下也带着淡淡的倦色。
　　“有发现？”他问。
　　池溪合上报告，揉了揉眉心：“残留物成分复杂，混合了好几种强酸强碱，像是凶手故意弄出来混淆视听的。真正致命的，应该只有其中一种，具体是哪一种，还得等更详细的分析。”
　　她顿了顿，“不过，报告里提到一个细节，现场提取到的微量泥土样本里，含有一种本地区不常见的蕨类孢子。”
　　“孢子？”顾行舟立刻捕捉到关键点，“来源？”
　　“技术组说很罕见，需要对比数据库，如果能确定种类和分布区域的话。”池溪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可能是追踪凶手落脚点或行进路线的关键物证！
　　顾行舟精神一振：“让技术组加急！联系植物研究所！我要知道这种孢子最可能出现在什么地方！”
　　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在沉重的案情阴云中艰难地透出，顾行舟紧绷的神经似乎也稍稍松动了一点点。
　　看着池溪同样疲惫却依旧专注的侧脸，刚想说句“你也去休息会儿”，池溪放在桌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于归。
　　顾行舟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像被乌云遮蔽的天空。
　　池溪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顾行舟，还是走到实验室角落接起，声音放得很低：“喂，于归？”
　　电话那头传来于归温和带笑的声音，在冰冷的实验室里显得格格不入：“溪溪？还在局里？听你声音好疲惫。”
　　“嗯，在忙。”池溪简短回应。
　　“案子还没头绪？”于归的语气带着关心和一丝好奇，“新闻都报第三个了，这也太吓人了，你们压力一定很大。”
　　池溪没接这话茬，只问：“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于归轻笑，“就是看你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人都瘦了一圈，正好我晚上约了几个圈里朋友在‘云境’吃饭，环境很安静，菜也不错。想着叫你一起出来，透透气，放松放松？总绷着也不是办法。”
　　池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顾行舟，他正背对着她，和老陈低声讨论着什么，但那宽阔的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实验室的压抑、血腥的现场、毫无头绪的焦灼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于归的邀请，像在窒息的水面投下了一根浮木，带着一丝逃离的诱惑。
　　“云境……”池溪有些犹豫，“我这边不知道几点能结束。”
　　“没关系！”于归立刻体贴地说，“我们约的晚一点，晚上八点半，你先忙你的，忙完了过来就行，多久我都等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小假？弦绷得太紧，会断的，我这也是为你好，溪溪。”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那句“为你好”，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池溪紧绷的神经上。
　　她确实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一小会儿，“好吧。”池溪最终松了口，“地址发我，我尽量。”
　　“太好了！地址马上发你，等你啊，溪溪。”于归的声音透着明显的愉悦。
　　挂了电话，池溪走回实验台边。顾行舟已经结束了和老陈的讨论，正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
　　“有事？”他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嗯，晚上有点私事。”池溪含糊地回答，没提于归。
　　顾行舟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神却冷得像冰。
　　晚上八点四十，“云境”私房菜馆。那安静的一隅天地，装修是低调奢华的侘寂风，柔和的灯光，潺潺的流水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食物香气，与市局的冰冷压抑截然不同。
　　池溪推开包厢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于归坐在主位，看到她，立刻笑着起身迎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麻质衬衫，衬得于归的气质更加温润儒雅。
　　“溪溪，来了！”于归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薄风衣挂好，动作体贴，“路上堵吗？快坐，给你留了位置。”
　　其他几人都是于归艺术圈的朋友，有画家，有策展人，气质都偏文艺。
　　他们对于归如此殷勤地对待池溪，都露出了然和善意的笑容。
　　“池医生吧？久仰久仰，于归可没少夸你。”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画家笑着打招呼，“就是，我们于大设计师的‘御用’心理顾问嘛！”另一个短发女策展人打趣道。
　　池溪被安排在于归旁边的位置坐下，于归很自然地给她倒了杯温热的柠檬水：“先润润喉，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清蒸东星斑和蟹粉狮子头是招牌。”
　　他把菜单递过来，手指不经意地拂过池溪的手背。
　　池溪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接过菜单：“谢谢，我随意。”
　　席间气氛轻松，于归的朋友们谈笑风生，聊着最近的画展、拍卖行情、圈内趣事。
　　于归是话题的中心，他谈吐风趣，见解独到，偶尔引经据典，引得众人笑声连连。
　　当然席间也很照顾池溪，时不时低声问她菜合不合口味，需不需要添茶，体贴周到得无可挑剔。
　　池溪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美食、轻松的氛围、朋友的善意，确实像一剂温柔的麻醉，暂时麻痹了紧绷的神经。
　　她小口吃着鲜嫩的鱼肉，试图将那些血腥的画面和沉重的压力暂时屏蔽在外。
　　于归一边和朋友谈笑，一边用公筷给池溪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虾仁，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尝尝这个，很鲜。”他侧过头，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亲昵的耳语感，温热的气息拂过池溪的耳廓。
　　池溪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点头：“谢谢。”
　　包厢的门被服务员推开，端着热汤进来，门开合的瞬间，池溪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门外走廊。
　　她的动作瞬间凝固。
　　走廊对面包厢的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背靠着墙，指间夹着一根明明灭灭的烟。
　　昏暗的光线下，棱角分明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没有看向包厢，只是沉默地抽着烟，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戾气，与这雅致环境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顾行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池溪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能想象出他是如何查到她的行踪，又是如何带着怎样的心情等在这里。
　　是愤怒？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
　　于归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当他看到走廊尽头的顾行舟时，眼中极快地掠过难以捉摸的情绪，随即脸上浮现出惊讶和一丝玩味。
　　“咦？那不是顾行舟，顾大队长吗？”于归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桌上其他人也能听见，带着点惊讶的笑意，“顾队长也来这里吃饭？真巧啊。”
　　桌上的谈笑声停了下来，几道好奇的目光投向门外。
　　顾行舟似乎听到了于归的声音，缓缓转过头，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和昏暗的光线，他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池溪脸上。
　　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池溪，看着她坐在灯红酒绿中，看着她身边温文尔雅的于归以及面前精致的菜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头摁灭在旁边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动作带着一股狠劲。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看了池溪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池溪心头一刺。
　　接着转身，高大的背影带着一股决绝的冷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包厢里的空气，因为顾行舟那无声的一瞥和离去的背影，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顾队长好像心情不太好啊？”络腮胡画家小声嘀咕了一句，“刑警嘛，压力大，正常。”短发女策展人打圆场。
　　于归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深处却没什么温度。
　　他转向脸色有些发白的池溪，声音温柔依旧，带着点安抚和一丝小小的占有意味：“别在意，溪溪，顾队长可能是工作太累了，我们继续吃饭。”
　　他又给池溪夹了一筷子菜，“尝尝这个，凉了就不好吃了。”
　　池溪看着碟子里堆叠的食物，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刚才那片刻的轻松荡然无存。
　　顾行舟最后那个眼神，像烙印一样烫在她心上，拿起桌上的柠檬水，指尖冰凉，喝了一大口，却压不下喉咙里涌上的苦涩。
　　这顿饭，终究是食不知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