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重梦境》冬时愿

10、凭我担心你

　　“云境”那顿食不知味的饭终于结束，于归的朋友们意犹未尽地散去，于归坚持要送池溪回家。
　　车停在池溪公寓楼下，夜色已深，小区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和草丛里零星的虫鸣。
　　“到了。”于归熄了火，侧过身，温柔地看着副驾上的池溪，车内灯没开，他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
　　“看你还是没什么精神，案子压力太大了吧？上去好好泡个澡，早点休息。”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池溪解开安全带，声音带着疲惫：“嗯，谢谢你的晚餐，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她伸手去开车门。
　　“溪溪，”于归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背，他的掌心温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别总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嗯？”他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着一点强势的感觉。
　　池溪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她避开于归炽烈的目光，语气坚决：“知道了，你路上小心。”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带着凉意吹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丝，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单元楼入口的感应玻璃门。
　　身后，于归的车没有立刻开走，车灯亮着，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一种无声的注视。
　　池溪刷卡进了楼，电梯缓缓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单调声响。
　　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闭了闭眼，于归指尖的温度和最后那个眼神带来的压迫感，还有顾行舟在“云境”走廊尽头那冰冷如刀的一瞥，在脑海里反复交织，让她心烦意乱。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开，走廊里声控灯应声而亮。
　　池溪拿出钥匙，刚走出电梯，脚步猛地顿住。
　　她家门口，楼道灯惨白的光线下，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她，倚靠在冰冷的金属门框上。
　　他穿着那件简单的黑色T恤，勾勒出宽厚紧绷的肩背线条，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这人像一头在暗夜里蛰伏，内心焦躁不安的猛兽。
　　是顾行舟。
　　他显然听到了电梯声和她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只是那倚靠的姿势，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池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怎么上来的？保安呢？他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顾队长？有事？”
　　顾行舟终于缓缓转过身，楼道灯的光线从他头顶打下来，在深邃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脸色很沉，眼底布满了熬夜和压抑情绪交织的红血丝，像烧红的炭。嘴里叼着那截烟蒂，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抬手，将烟头精准地摁灭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盖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动作带着一股狠戾的烦躁。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直直地看向池溪。那眼神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池溪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受伤的嘲讽。
　　“私事办完了？池医生。”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淬着冰渣，“跟你的‘艺术家’朋友，吃得还开心？”
　　那刻意加重的“艺术家”和“开心”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过来，池溪瞬间明白了他在“云境”走廊看到的那一幕，以及他此刻滔天的怒火从何而来。
　　一股被冒犯的怒意瞬间冲上池溪的头顶，压过了之前的疲惫和心烦。她挺直脊背，迎着他那要噬人的目光，声音也冷了下来：“顾行舟，这是我的私人时间，我跟谁吃饭，开不开心，似乎不需要向你汇报吧？”
　　“私人时间？”顾行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弧度，向前逼近一步。
　　他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几乎将池溪笼罩。
　　“池溪，你他妈告诉我，现在是什么时候？第三个受害者尸骨未寒！第四个、第五个随时可能出现在我眼前！整个支队不眠不休，在泥潭里一寸寸地扒线索！每一分钟都他妈是跟死神赛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火和沉痛，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开：“你呢？你在干什么？跟那个背景成谜、每次出现都他妈‘恰到好处’提供关键线索的‘朋友’，在高级餐厅谈笑风生？！放松？！透气？！池溪！你脑子呢？！”
　　“顾行舟！”池溪被他吼得耳朵嗡嗡作响，心底那点愧疚瞬间被更强烈的愤怒和委屈取代，她毫不示弱地仰起头，声音也拔高了。
　　“你少在这里给我扣帽子！我池溪做事，问心无愧！于归提供拍卖会的线索，是我主动要求他帮忙的吗？是他自己出于朋友关心！我利用这条线索了吗？我有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我有没有耽误过案子一分一秒？！我连轴转几天了？我是不是人？我是不是需要喘口气？！”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因为愤怒和委屈微微发红：“是！我是去吃饭了！我他妈就想暂时忘掉那些尸体！忘掉那些血！忘掉那些扭曲的脸！哪怕就一个小时！不行吗？！顾行舟，你以为就你压力大？就你背负着案子吗？你凭什么用这种态度质问我？！”
　　“凭我他妈担心你！”顾行舟猛地低吼出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声音里压抑的痛苦和焦灼再也无法掩饰。
　　“那个于归！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他出现的时机太他妈巧了！他懂心理学！懂艺术！能搞到地下拍卖会的信息！他所有的‘关心’都他妈带着目的！池溪！你看不出来吗？！还是你根本不想看出来？！”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灼热的呼吸。顾行舟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池溪，里面翻涌着此刻的情绪——愤怒、焦灼、深切的担忧，还有一丝被池溪的“不识好歹”刺伤的痛楚。
　　“我担心你被他利用！我担心你被他拖下水！我担心你……我担心你出事！”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安静，倏地熄灭了，黑暗瞬间吞噬了两人。
　　黑暗中，池溪能清晰地感受到顾行舟身上散发出的滚烫气息和剧烈的心跳声。
　　他刚才那句“我担心你出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涟漪。
　　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黑暗和这句嘶吼出来的真心话搅乱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顾行舟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她脸上，沉重而灼热。
　　就在这时，顾行舟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