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重梦境》冬时愿

8、痛苦实验室

　　池溪和顾行舟刚回到警局一起梳理目前查到的线索没多久，紧接着就接到了报案，随即全刑侦大队出动。
　　报案人在电话里急促嘶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郊区的化学实验室！有个人被强酸腐蚀！里面还有一张卡片，上面有罗马数字‘III’！”
　　外面下着暴雨，警车像离弦的箭，撕裂雨幕，引擎嘶吼着冲向市郊。
　　雨太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即使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视野也模糊成一片扭曲流动的光影。
　　车窗外，整个城市像是浸泡水汽里，高楼大厦的轮廓都变得狰狞模糊。
　　顾行舟紧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发白，副驾上的池溪，脸色在仪表盘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她紧抿着唇，目光穿透模糊的雨帘，死死盯着前方未知的黑暗。
　　又一个！第三幕！凶手根本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警车一个急刹，轮胎在湿滑的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一栋孤零零矗立在雨中的老旧建筑前。
　　门口拉着刺眼的黄色警戒线，几辆警车的顶灯在暴雨中无声地旋转，将周围照得一片光怪陆离。
　　空气里，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混合着雨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顾行舟熄了火，一把推开车门。冰冷的暴雨瞬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他毫不在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就要冲出去。
　　“等等！”池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顾行舟脚步一顿，回头。
　　池溪也下了车，刚探出半个身子，瓢泼大雨就无情地砸在她单薄的西装外套上，瞬间淋湿了一大片，冷意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顾行舟看着她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的碎发和瞬间湿透的肩膀，眉头狠狠一皱。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沉甸甸的警用冲锋衣外套，看也没看，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直接朝池溪扔了过去！
　　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烟草味的布料兜头罩下，盖住了劈头盖脸的雨水。
　　“披着！”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又硬又冲，不容置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向警戒线，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只穿着短袖T恤的强壮后背。
　　池溪被那件湿外套砸得懵了一下，带着雨水和男性气息的重量压在身上，隔绝了部分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识地抓住外套粗糙的布料，指尖传来冰冷的湿意和布料底下残留的微温。
　　这粗暴又熟悉的动作。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也是一个暴雨天，她刚独立接诊不久，因为一个棘手的案例在咨询室待到很晚。出来时才发现外面大雨倾盆，她没带伞，抱着文件袋缩在门廊下。
　　然后，他就出现了，好似刚结束训练还是什么，浑身湿透。
　　看到她，也是一句话没有，直接脱下自己那件半湿的运动外套，同样带着点不由分说的力道，扔到她头上。
　　“披着！傻站着等感冒？”少年时的顾行舟，声音清亮，带着点不耐烦的关心，眼神却亮得灼人。
　　那件带着汗水和雨水混合味道的旧运动服，也曾这样笨拙地包裹过她的狼狈。
　　池溪抓着湿冷的警服外套，指尖微微用力，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顾行舟消失在警戒线后那高大挺拔的背影，心底那层厚厚的冰壳，仿佛被这带着往昔印记的粗暴温暖，凿开了一道裂缝，酸涩又滚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宽大的湿外套裹紧了些，快步跟上。
　　穿过警戒线，浓烈刺鼻的酸腐气味几乎令人窒息，现场被临时架起的强光灯照亮，惨白的光线下，景象如同地狱。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工厂的附属实验室，墙壁斑驳，设备老旧蒙尘。
　　而此刻，正中央的实验区域，却被凶手布置成了一个扭曲的“课堂”，几张破旧的实验台被拼凑在一起，上面散乱地摆放着一些烧杯、试管架，里面残留着不明液体。
　　死者孙倩，就倒在其中一张实验台旁，她的死状比陈婷更加惨烈骇人。
　　脸和脖颈，还有暴露在外的双臂……凡是皮肤裸露的地方，都布满了大片大片血肉模糊的腐蚀痕迹！
　　强酸烧穿了她的皮肤和肌肉组织，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白的骨头！
　　孙倩的眼睛死死瞪着天花板，嘴巴张到极限，凝固着极致的痛苦和惊骇。
　　她的身体扭曲着，一只手还死死抠着实验台的边缘，指甲翻裂，留下深红的血痕，显然在死前经历了漫长而剧烈的痛苦挣扎。
　　而在离她尸体不远处的一个铁质试管架上，端端正正地插着一张卡片。
　　手绘的繁复花纹在强光下泛着冷光，中央的罗马数字，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场惨剧：“III。”
　　“呕！”一个刚调来不久的年轻刑警忍不住冲出门口，扶着墙剧烈呕吐起来。
　　顾行舟脸色铁青得可怕，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痛恨，紧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才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暴戾。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孙倩惨不忍睹的尸体上移开，看向正在初步勘验的法医老陈。
　　“老陈！”老陈直起身，脸色也极其难看，他指了指实验台上一瓶被打翻的标签被腐蚀得模糊不清的试剂瓶，又指了指孙倩尸体周围大片泼溅状的腐蚀痕迹：“初步判断，死因是高浓度强酸腐蚀，灼伤面积大，程度深，腐蚀性强，死亡过程应该极其痛苦漫长，死亡时间大概在报案前两到三小时。”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凶手是故意让她慢慢死的！这他妈是活活折磨死的！”
　　顾行舟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眼神如鹰隼般扫过现场每一个角落，声音嘶哑低吼：“林涛！监控！目击者！任何线索！给我挖！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
　　“顾队！”林涛跑过来，脸色苍白，语速飞快，“问过厂区仅剩的几个看门老头了，都说没看见可疑人员！这地方太偏太破，监控基本是摆设！附近几条路的监控也调了，雨太大，画面糊得啥也看不清！妈的！”他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破桌子腿，发出哐当巨响。
　　顾行舟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暴怒雄狮，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潮湿的水泥柱子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指关节瞬间擦破，渗出血丝。
　　“顾行舟！”池溪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像是在安抚顾行舟的情绪。
　　顾行舟动作一滞，没有回头，只是将砸在柱子上的拳头缓缓收回，紧紧攥着，任由血珠混着雨水滴落。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愤怒和无力感。
　　池溪走到他身侧，没有看他的手，目光却落在他紧绷得如同岩石般的侧脸上。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混合着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痕。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像烧红的烙铁，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一种要将他吞噬的自责。
　　她见过他很多样子，少年时的意气风发，接受她心理疏导时的沉默隐忍，重逢时的冰冷疏离，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濒临失控的模样。
　　这失控，并非暴躁易怒，而是源于一种对罪恶最纯粹的痛恨和对逝去生命最深沉的无力。
　　这让他身上那种冷硬的保护壳碎裂开，露出了底下属于顾行舟的底色——一个脾气很好，却容不下半分罪恶的刑警队长。
　　“冷静点。”池溪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和现场的嘈杂，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你在这里发泄，凶手只会更得意。”
　　顾行舟猛地转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喷出火来：“冷静？！你看看她！”
　　他指向孙倩惨不忍睹的尸体，声音嘶哑，“活活被酸烧死！她们当年泼别人脏水！他就用酸来泼回来！还要让她慢慢死！这是什么？！这是虐杀！是畜生！”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胸膛剧烈起伏。
　　池溪迎着他几乎要噬人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一泓深潭，映着他狂怒的倒影，“我知道。”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正因为凶手如此残忍，如此丧心病狂，你才更需要冷静，你是队长，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如果你自己乱了阵脚，案子怎么破？下一个受害者怎么办？”
　　池溪的目光扫过他紧攥着还在渗血的拳头，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柔和：“把手松开，去处理伤口。”
　　顾行舟被她的话钉在原地，狂怒的火焰被强行压制，但那灼烧感依旧在四肢百骸流窜，看着她平静却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指责，只有指向目标的坚定。
　　他像泄了气的皮球，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塌下来。
　　终于缓缓地松开了那只紧握的拳头，掌心一片狼藉，皮开肉绽，混着雨水和血水。
　　池溪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独立包装酒精棉片和一片创可贴，那是她自己常备的小急救包，递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先简单处理下，别感染。”
　　顾行舟低头看着那小小的棉片和创可贴，又抬眼看了看池溪，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像磐石一样稳定。
　　他沉默地接过，动作有些僵硬地撕开包装，用酒精棉片胡乱擦拭着掌心的伤口，刺痛感传来，反而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一丝。
　　胡乱地贴上创可贴，把沾血的棉片攥在手心，再抬头时，眼底的血丝依旧，但那股濒临爆发的狂怒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更加坚决了早点破案的决心。
　　他看向林涛，声音恢复了刑警队长应有的冷硬和条理，虽然依旧沙哑：
　　“林涛，重点查几个方向。”
　　“第一，强酸来源！这么大剂量、高浓度的酸，不是随便能搞到的！查全市所有化工原料供应商、实验室废液处理点，甚至是偷盗记录！特别留意近期异常购买或丢失记录！”
　　“第二，再筛一遍那些老住户！这么大的雨，凶手带着强酸进来，不可能完全隐形！总有人看到过可疑车辆或者身影！挨家挨户，重新问！下刀子也给我问！”
　　“第三，排查孙倩最近接触的所有人！特别是她有没有得罪过谁，或者收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信息！”
　　“第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插着“III”卡片的试管架，又看向池溪，“地下拍卖会那条线，加急查！给我挖地三尺！”
　　“是！”林涛大声应道，立刻转身去安排。
　　顾行舟最后看向池溪，雨水顺着他短袖下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滑落。他的眼神复杂，有未消的沉痛，有冰冷的决心，还有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感激。
　　“池医生，”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现场还需要你专业的眼睛。”
　　池溪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他的宽大外套，点了点头。
　　外套上残留的温度和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血腥、雨水和硝烟的气息，奇异地形成了一种支撑。
　　“好。”她应道，目光投向那地狱般的实验台中心，新的噩梦，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