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重梦境》冬时愿

2、没良心

　　会议室的门在池溪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的那道目光。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池溪才发觉自己握着门把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松开手，指尖冰凉，那句“我们，见过吗？”带着一种自毁般的快意悬在心头。
　　“池医生？”一个年轻文员抱着文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的临时办公室在这边，请跟我来。”
　　“谢谢。”池溪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恢复平静，跟着文员走向走廊尽头。
　　门牌上贴着“心理顾问”的临时打印标签，推开门，是间不大的屋子，桌椅电脑都是临时配置的。
　　她刚坐下，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于归。
　　池溪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喂？”
　　“溪溪？”电话那头传来于归温和清润的嗓音，“我刚忙完画室的事，看新闻推送说城南出了命案，好像就在你那片？没事吧？”
　　池溪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幕景色，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桌面，“没事，在局里了，刚开完会。”
　　“在局里？”于归的声音透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怎么回事？你卷进去了？”
　　“嗯，被临时抓壮丁，当顾问。”池溪言简意赅，没提具体案情。
　　“顾问？心理方面？那种案子肯定很压抑，需要帮忙吗？晚上请你吃饭？放松一下？”他顿了顿，语气更轻快了些，“我知道新开了家私房菜馆，老板是我朋友，做的醉蟹一绝，你不是一直想试试？”
　　“再说吧，”池溪捏了捏眉心，感觉一丝疲惫从深处涌上来，“刚接手，一堆事，而且案子也有点特殊。”
　　“特殊？”于归的声音里透出好奇，但分寸拿捏得很好，“方便说说吗？当然，要是不符合规定就算了。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池溪沉默了几秒，“于归，你也知道，案子进展不能外传。”
　　“明白了，只是担心你，等你回家了，晚点送夜宵给你吃。”
　　“不用啦，我应该会很晚回去，你这份心意我心领了，没事的，饿不死的。”
　　“好，有事随时给我电话。记住，别硬撑。”于归叮嘱了一句，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池溪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她甩甩头，强迫自己打开电脑，开始调阅王莉的初步背景资料。
　　时间在枯燥的卷宗翻阅和线索梳理中流逝，临近晚上22：00，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池溪头也没抬。
　　门开了，顾行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换了件深色的夹克，“池医生。”
　　池溪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顾队。”
　　顾行舟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不大的空间里，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没坐，直接把文件夹放在池溪桌角：“王莉的初步背景资料和高中‘七仙女’其他六个成员目前的初步信息，都在这里，其他成员的详细背景和近况还在深挖。”
　　“谢谢。”池溪伸手去拿文件夹。
　　“还有现在已经很晚了，待会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顾队，谢谢你的好意。”
　　“现在这情况，我让你一个心理顾问一个人回去，到时局长说我没良心。”
　　池溪一听这话，翻阅资料的动作一停，反问他：“顾行舟，没良心的事你做的还少吗？”
　　顾行舟摸了摸鼻子，有点心虚，池溪这话说得给他噎住了。
　　池溪一看顾行舟那样，内心嗤笑一声，果然还是当年的老样子，但是话说回来，现下自己回去的确也不安全，“算了，都过去了，你等我五分钟，我把资料整理一下。”
　　顾行舟差点没反应过来，这转变属实有点快，“那我先去开车，你待会在门口等我。”
　　“行。”门在池溪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整理纸页的动作停住，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盯着文件夹看了几秒，却拿起桌上的冷水杯，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池溪整理完资料，便拎起包走了出去，不远处，顾行舟站在车前等着她。
　　“回哪？”
　　池溪没看他，视线落在前方空荡的车位上，“青禾公寓。”她报了个地址，声音也带着点倦意。
　　“顺路。”下巴朝不远处的黑色越野车抬了抬，“上车。”他径直走过去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池溪在原地顿了一秒，拒绝显得刻意，接受又有些别扭。
　　最终，她还是走了过去，低声道了句“谢谢”，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车厢里干净简洁，带着淡淡的烟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不算难闻，却让她神经无意识地绷紧了一瞬。
　　顾行舟绕到驾驶位坐进来，发动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在封闭空间内响起，车子平稳地驶警局大门。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导航机械的女声偶尔提示着方向。
　　又过了几个路口，池溪住的青禾公寓楼群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顾行舟打了转向灯，缓缓将车靠向路边。
　　“案子你怎么看？”他忽然间问道，在车子完全停稳前，这个问题指向了核心。
　　池溪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仪式感太强，指向性太明确，凶手在完成一个序列。”
　　她侧过头，看向顾行舟，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静，“‘I’是开始，这个凶手应该不会停手，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在那份名单上，给你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她的话敲击在顾行舟心头，他当然知道，林涛那边正加班加点排查“七仙女”其他成员的下落和保护措施，但大海捞针，谁也不敢保证。
　　“我知道。”顾行舟的声音沉沉的，带着压抑的狠劲，“林涛他们盯着。”
　　池溪点了点头，推开车门，“走了。”
　　“池溪。”顾行舟叫住了她。
　　池溪一只脚已经踏出车外，闻言停住，回头看他，路灯的光线勾勒出她清冷的轮廓。
　　顾行舟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车厢里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叮嘱：“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任何的异常，打我电话。”
　　他递过去一张自己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私人手机号，没有警衔和单位。
　　池溪的目光在那张小小的卡片上停留了一瞬，又抬起来看了看顾行舟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
　　她没有接，只是微微颔首：“案情需要的话，我会联系局里专线。”说完，她下了车，关上车门。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顾行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看着池溪挺直而疏离的背影，快步走进公寓楼下的铁门，消失在门厅的光影里。
　　他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吁出一口气。车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车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在她那句“我会联系局里专线”的余音里，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压抑。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却没点。
　　目光沉沉地望着池溪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发动车子，重新汇入车流。
　　第二天凌晨五六点，市局解剖室外的走廊，冷光灯白得刺眼，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顾行舟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盯着对面紧闭的铁门。
　　门开了，老陈摘掉口罩，一脸凝重地走出来。
　　“结果？”顾行舟直起身。
　　“确定了，”老陈把报告递过去，声音沙哑，“死者肺部积水含有大量硅藻和特定的微生物群落，跟本市北郊‘翠湖’的水体样本高度吻合，浴缸里的水？干净得能喝，就是普通自来水。”
　　顾行舟眼神一沉，翠湖，离王莉住的市中心高档公寓，开车至少四十分钟。
　　“还有这个，”老陈指着报告上的一行数据，“血液里的不明物质，主要成分是一种高度提纯、作用机制特殊的致幻剂，代号‘夜莺’。
　　市面上几乎搞不到，黑市上都是天价。它能深度抑制痛苦感知，放大暗示性，制造强烈，嗯……幸福感或归宿感，具体效果取决于用药者的心理引导。”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能让淹死的人面带微笑，毫无痛苦地离开人世。”
　　顾行舟捏着报告的手逐渐捏紧，“‘夜莺’的来源？”
　　“查了，没头绪，这玩意儿太罕见，路子太野。”
　　老陈摇头，林涛这会子插起话来：“顾队，这案子，邪门他妈给邪门开门——邪门到家了，凶手不仅把一个大活人从翠湖弄回来淹死在自家浴缸里，还能让她笑着走，这他妈是人是鬼？”
　　“是人。”顾行舟的声音斩钉截铁，“装神弄鬼的人。”他收起报告，“辛苦了，老陈，有进展随时通知我。”
　　“好，顾队，林小子，你们这也还没吃早餐吧，我媳妇刚好做了些馒头包子让我带来，要不一起吃一些？”
　　“不用了，老陈，我现在还不饿。”
　　林涛开玩笑地说：“老陈，我要吃，咱顾队可是要等着池顾问过来一起吃呢，这两第一天我就感觉看对眼了。”
　　顾行舟看了看林涛，“林涛，你要是觉得你的工作量不够大，可以跟我说一声，顺便加大工作力度。”
　　林涛立马就怂了，“不敢当，不敢当，顾队，你就饶了我吧。”
　　老陈笑了笑，“顾队，你就吃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我这儿也给池顾问留着呢。”
　　顾行舟也不好拂了老陈的心意，“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也是很久没尝过陈嫂做的包子和馒头了。”
　　随即，给池溪发了条短信：【老陈这边给你留了包子和馒头，这里有微波炉，你到时候过来直接放里面加热一下】
　　顾行舟心想，也不知道池溪会不会看他这个陌生短信，无奈自嘲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