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重梦境》冬时愿

1、溺梦者

　　7月份，正是临江市最湿热的时候，夏雨阵阵，天空被大片乌云遮住，将阳光藏在云层之后，湿热的风席卷着街道的每一个角落。
　　临江市某居住区。
　　法医老陈直起酸痛的腰，橡胶手套上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水渍，他皱着眉，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顾队，”他声音压得低，“初步看，像是溺亡。”
　　顾行舟没应声，只是又走近了一步。浴室里弥漫着浓烈的香薰味，盖过了本该有的死亡气息。
　　死者王莉半浸在宽大的按摩浴缸里，头歪靠着光滑的缸壁，湿透的卷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
　　水面飘着几片鲜红的玫瑰花瓣，她的眼睛闭着，嘴角甚至诡异地向上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沉在一个极其香甜的梦里。
　　这里太干净了，除了水和花瓣，还有这个溺毙的女人，什么都没有。
　　没有挣扎的痕迹，也没有打翻的洗浴用品，连溅到昂贵大理石瓷砖上的水渍都少得可怜。
　　“但？”顾行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目光锐利地扫过浴缸边缘，那里放着一只高脚杯，杯底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酒液。
　　老陈叹了口气：“肺部积水的水质成分，初步分析，和浴缸里的水对不上，像是别处的水 。而且，”他指了指旁边物证袋里一个密封的小试管，“血液里检出微量不明物质残留，具体成分和效用需要详细毒理分析。另外，死者体表无外伤，无搏斗迹象，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顾行舟的目光最终落在浴缸另一侧边缘，那里放着一张卡片，不是打印的，是手绘的。
　　线条流畅优美，勾勒出繁复而冰冷的花纹边框，像某种古老仪式的邀请函，卡片中央，只有一个清晰优雅的罗马数字：“I”。
　　“报案人是她家的钟点工，早上九点按惯例来打扫，发现异常。”副队长林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刚询问完外面瑟瑟发抖的阿姨，“死者王莉，二十八岁，未婚，独居，本市一家奢侈品店的区域经理，社会关系目前还在梳理。”
　　顾行舟用戴着取证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卡片一角，卡片质感很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纹路。
　　这个“I”，像一声宣告，一个开端，他环顾这间奢华的浴室，强烈的违和感挥之不去。
　　一个溺死在自家浴缸里的人，表情怎么会如此安详？仿佛死亡是场恩赐。
　　“查，”顾行舟把卡片递给旁边的取证人员，“查死者近期的所有通讯、社交、消费记录，特别是有没有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收到过奇怪的东西，重点查她在校时期的社会关系网。”
　　“在校时期？”林涛愣了一下。
　　“嗯，”顾行舟的目光再次掠过死者平静的脸，“直觉，这张卡片，不像冲动杀人，倒像某种仪式。” 他顿了顿，“还有，查查‘七仙女’。”
　　林涛瞬间明白了，眼神一凛：“明白！”
　　……
　　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白板上贴满了现场照片：安详的溺亡者，漂浮的玫瑰花瓣，那张孤零零的罗马数字“I”卡片。
　　案情分析陷入了僵局，动机？仇杀？情杀？没有强行闯入，没有财物损失，没有明显的社会矛盾点，死者体内那点不明物质成了唯一的抓手，但结果出来还需要时间。
　　“太干净了，”一个年轻刑警揉着太阳穴，“干净得邪门，自己把自己淹死在浴缸里？还带着笑？这心理得多变态，或者凶手得多厉害？”
　　“关键是那个‘I’，”林涛指着白板，“挑衅？还是标记？”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局长身边跟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顾队。”
　　局长开口，“知道你们压力大，局里派了个外援，市里顶尖的心理专家，池溪医生，接下来的案子，她担任顾问。”
　　顾行舟正低头翻看一叠刚送来的死者王莉高中校友的初步访谈记录，眉头紧锁，听到“池溪”两个字，他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猛地抬起头。
　　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和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另一道视线。
　　池溪就站在局长身侧，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
　　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专业人士特有的疏离和审视，和记忆中那个穿着柔软毛衣，在咨询室里耐心倾听的女孩影像重叠，却不似当年那般模样。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中央空调沉闷的送风声。
　　当看到是她的那一刻，他的心猛然漏跳了一拍，眼睛不错位置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条绷紧，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狼狈，最终被强行压下的汹涌情绪覆盖，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
　　池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过一秒，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涟漪，她移开视线，对着局长微微颔首，然后看向林涛和在场其他人，算是打过招呼。
　　“池医生，辛苦了，这位是我们刑侦支队的队长，顾行舟。”局长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无声的暗流涌动，热情地介绍。
　　池溪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顾行舟，微微点头：“顾队长。” 三个字，礼貌而疏远，像在称呼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顾行舟强迫自己从那种重逢的隔世感中挣脱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站起身。
　　高大的身影在会议桌旁显得有些压迫感，他伸出手，声音刻意维持着平稳，却依旧透出几分沙哑：“池医生，欢迎。” 他的手停在半空。
　　池溪的目光在他伸出的手上停留了半秒，才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一碰便迅速收回，“职责所在。”她的回答简短利落。
　　“情况紧急，客套话不多说了。”顾行舟收回手，指关节微微用力按在桌面上，转身指向白板，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语速快而清晰，“死者王莉，二十八岁，独居，昨晚被发现溺毙于自家浴缸。
　　现场情况如照片所示，极度整洁，无打斗痕迹，死者表情异常安详，法医初步判定溺亡，但肺部积水水质与浴缸水不符，体内检出微量不明物质，唯一显著异常物证，就是这张手绘卡片，罗马数字‘I’。”
　　他调出几张现场特写，尤其是那张卡片的高清图：“报案人是钟点工，社会关系排查还在进行，目前一个值得注意的点是，死者高中时期曾是一个小团体‘七仙女’的核心成员。这个团体，当年风评不太好，有过一些言语暴力行为。”
　　他顿了一下，没有详细展开那些具体行为，“初步看，没有指向明确的仇杀线索。”
　　介绍完毕，他侧身看向池溪，眼神恢复了刑警队长特有的锐利和探究：“池医生，这是基本案情，想听听你的专业视角，尤其是死者状态和这张卡片。”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池溪身上。
　　池溪上前一步，走到白板前，离顾行舟很近，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冷冽的须后水气息。
　　她目光专注地扫过那些照片，尤其在死者安详的面容和那张罗马数字卡片上停留了许久，眼神很平静。
　　几秒钟的沉默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晰：“顾队长，各位警官，”她微微侧身，面向众人，“从现场描述和照片呈现的氛围来看，这起案件，带有强烈的心理投射和仪式化特征。”
　　池溪顿了顿，环视了一圈神色凝重的刑警们，最后，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顾行舟紧绷的侧脸，声音清晰地落下结论：
　　“所以，综合来看，凶手很可能不是在单纯地杀人，这个人在进行一场精心设计的‘审判’。用水，用这种看似平静的死亡方式，在受害者自己的‘圣殿’（浴室）里，执行凶手认定的‘净化’或‘惩罚’，而‘I’，预示着这很可能仅仅是个开始。”
　　她的分析瞬间在会议室里激起一片寒意，仪式？审判？序章？这些词让一桩凶杀案陡然蒙上了更加诡异和令人不安的色彩。
　　顾行舟的瞳孔微微收缩，池溪的分析精准地刺中了案件最核心的怪异感，他看着她清晰剖析的侧脸，心底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起来。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案件本身，
　　“仪式……审判……”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低沉，“目标是‘七仙女’？”
　　“从动机上看，可能性很高。”池溪语气平静，“她们过去的所作所为，足以在受害者心中埋下深刻的怨恨种子，这种怨恨，经过时间的发酵和扭曲，就可能演变成凶手心中这种‘替天行道’式的仪式化复仇。”
　　她指了指照片墙，“当然，这只是基于现有信息的初步侧写，需要更多证据支撑。”
　　“明白了。”顾行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林涛！”
　　“到！”
　　“重点重新梳理王莉所有社会关系，特别是高中时期！把‘七仙女’其他成员现在的信息、联系方式，无论用什么方法，天亮之前给我挖出来！还有，”他转向技术组，“死者体内不明物质的毒理分析报告，优先级提到最高！”
　　“是！”众人齐声应道，会议室瞬间被一股紧张的行动力充斥。
　　顾行舟这才再次看向池溪，语气是纯粹的工作口吻：“池医生的分析很有价值，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新的方向，后续的案情进展和心理分析，还需要你多费心。”他伸出手，像是要再次握手以示合作的正式。
　　池溪的目光在他伸出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再伸手，只是微微颔首：“应该的，有需要我分析的材料或信息，随时通知我。” 说完，她转向局长，“局长，我先去熟悉一下卷宗细节。”
　　“好，好，池医生，隔壁给你准备了临时办公室。”局长连忙道。
　　池溪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就在她即将拉开门出去的前一刻，顾行舟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紧绷：
　　“池医生。”
　　池溪脚步顿住，手握着门把，没有回头。
　　顾行舟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让他愧疚难安，如今又复杂难言的背影，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话，终于带着酸涩的冲动问了出来：
　　“这些年你还好吗？”
　　空气再次凝固。
　　池溪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时间仿佛被拉长，几秒钟后，她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顾行舟，那目光像穿透了时光，落在一个遥远而模糊的点上，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清晰而疏离：
　　“顾队长，”她的声音像冰凉的玉石，“我们，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