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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巧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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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尖锐的震动声像一把刀,劈开了门口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紧绷的对峙。
顾行舟猛地后退一步,动作带着一种被惊醒的狼狈。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了两声,像刚从深水里挣扎出来,几乎是粗暴地掏出手机,屏幕刺眼的光瞬间照亮了他铁青的下颚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说!”他接起电话,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未消的戾气。
池溪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膜里还残留着他那句嘶吼出来的“我担心你出事”带来的嗡鸣。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他接电话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瞬间切换回工作状态的冰冷气息。
“……确定?好!立刻封锁!我马上到!”顾行舟挂了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手电功能。
刺眼的白光猛地亮起,瞬间将狭窄的楼道照得一片惨白。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池溪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她看到顾行舟的脸在光线下异常清晰——紧绷的下颌线,紧抿的薄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未消的怒火、焦灼、以及一种被强行压下的吃醋感?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极快地扫过,那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攻击性的审视,却依旧沉甸甸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
“技术组那边有发现。”顾行舟的声音恢复了刑警队长特有的冷硬条理,虽然依旧沙哑,却没了刚才的咆哮,“从孙倩案现场提取的那种罕见蕨类孢子,比对结果出来了。初步锁定几个可能的原生区域,其中可能性最大的一个,是市郊的‘绿野’生态植物园,他们有一个专门培育稀有蕨类的温室。”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池溪:“我需要你跟我去一趟,现在。”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刚才的冲突,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对峙从未发生,被这突如其来的案件进展粗暴地抹去。
池溪看着他被白光映得有些失真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强行支撑的意志。那句“我担心你出事”带来的震动还在心湖里扩散,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好。”
凌晨的“绿野”生态植物园笼罩在浓重的夜色和湿冷的雾气中,寂静得只有虫鸣和远处池塘偶尔的蛙声。
几辆警车无声地停在紧锁的大门外,车灯划破黑暗,引擎低沉地运转着,穿着制服的民警已经拉起警戒线,将整个植物园入口封锁。
顾行舟的车一个急刹停下,推开车门跳下,林涛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发现线索的振奋。
“顾队!池医生!”林涛语速飞快,“园方负责人和值班人员都控制住了。温室在后区,已经封锁,技术组先进去了!”
“走!”顾行舟言简意赅,大步流星往里走。池溪裹紧了外套,快步跟上。
凌晨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冷颤,刚才在楼道里被他吼出的那一身汗,此刻黏腻地贴在背上,更觉冰冷。
穿过夜色笼罩的园区小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浓郁植物的气息。很快,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建筑出现在眼前。温室的入口亮着灯,技术组的人员穿着鞋套,正在小心翼翼地进出。
顾行舟和池溪戴上手套鞋套,掀开厚重的保温帘走进去。
一股温润潮湿又夹杂着浓烈泥土和蕨类植物特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温室内部空间很大,模拟了热带雨林环境,高大的热带植物遮天蔽日,脚下是湿润的苔藓和蕨类植物构成的厚厚“地毯”。人工瀑布的流水声潺潺不绝,更添幽深静谧。
技术组的人正蹲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区域,强光灯打在地上。那里有一片茂密的、叶片呈深绿色、边缘带着精致锯齿的蕨类植物丛。
“顾队!池医生!就是这里!”负责生物物证的老秦抬起头,指着那片蕨丛,“初步比对,孙倩身上发现的孢子,和这种‘锯齿铁线蕨’高度吻合!这种蕨类对环境要求苛刻,在本地野外几乎绝迹,只有少数几个大型植物园或专业温室才有培育!”
顾行舟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区域。湿润的苔藓地面,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踩踏痕迹。“有人来过这里?最近?”
“问过园方了,”林涛在旁边接口,“这种蕨属于观赏性不强的稀有保护品种,放在这个角落,平时游客很少过来。但温室是开放的,内部监控,只有入口有,覆盖不到这里。”
“脚印呢?”顾行舟问。
技术员摇摇头:“地面太软太湿,踩踏痕迹很模糊,而且被后续浇水什么的破坏了,很难提取有效足迹。不过……”他指着蕨丛边缘几片倒伏、有轻微折痕的叶片,“这里,还有这里,有很新的、非自然造成的损伤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蹭或者踩压过,时间应该很近。”
池溪也蹲了下来,小心地避开技术员标记的区域,仔细观察着那些蕨叶的损伤,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温润潮湿,光线透过高大的植物形成斑驳的光影,流水声不绝于耳,这环境,莫名地让她联想到王莉那间充满香薰和流水的浴室,以及凶手刻意营造的那种“回归”与“净化”的氛围。
“凶手可能在这里停留过,或者观察过?”池溪低声说出自己的推测,“他选择这种罕见的蕨类,或许不仅仅是为了留下线索,更可能是这里的环境,契合了他心中某种扭曲的‘仪式感’需求?”
顾行舟猛地看向她,眼神锐利:“仪式感?”
“嗯,”池溪点头,目光扫过这片被蕨类覆盖的角落,“水、潮湿、隐秘、原始植物这些元素,和他前两次作案现场精心营造的氛围,在象征意义上,有某种内在的呼应。”
顾行舟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深邃,他站起身,环视着这个巨大而复杂的温室空间。“林涛!把园方所有工作人员,特别是负责温室养护、近期有进出权限的,全部筛一遍!查他们的背景、社会关系、有没有艺术或心理学爱好!还有,”他转向技术组,“这片区域,给我一寸寸搜!任何不属于这里的毛发、纤维、哪怕一点异常的泥土,都不能放过!”
“是!”
指令迅速下达,顾行舟走到一边,拿出手机,似乎在查看信息。池溪也站起身,走到温室巨大的玻璃幕墙边。
外面天色已开始泛出灰白,黎明将至。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熟悉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溪溪?顾队长?你们怎么在这儿?”
池溪和顾行舟同时猛地回头。
只见于归穿着一身质地优良的米白色休闲装,外面随意地搭了件薄薄的亚麻开衫,手里还拿着一个专业相机的长焦镜头,正站在温室的另一个入口处,一脸“偶遇”的惊讶。清晨微弱的曦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温文尔雅,与这紧张压抑的犯罪现场格格不入。
顾行舟的眼神瞬间将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于归,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池溪的心也猛地一沉,怎么会这么巧?!
“于归?”池溪压下心中的惊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怎么在这里?”
于归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相机镜头,神态自然:“我来拍日出啊。‘绿野’后面的小山坡是拍城市日出晨雾的绝佳地点,圈里人都知道。我习惯早起。”
他指了指温室,“路过这边,看到警车和警戒线,好奇就进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们。”他的目光在池溪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关切,“溪溪,你脸色好差,又是一夜没睡?案子还是没进展吗?”
顾行舟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直接隔断了于归看向池溪的视线。他盯着于归,声音冰冷得像淬了冰:“于先生对案子很关心?”
于归迎上顾行舟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带着点无奈:“顾队长说笑了,我只是关心朋友,看到溪溪这么累,作为朋友,难免担心。”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顾行舟的肩膀,再次看向池溪,语气温柔,“溪溪,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带了热咖啡和早点,在车上,要不要……”
“不必了。”顾行舟生硬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在执行公务,闲杂人等请立刻离开现场!林涛!”他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道。
“到!”林涛立刻跑过来。
“请于先生离开!没有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现场!”顾行舟的命令不容置疑,眼神依旧死死锁在于归脸上。
于归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但很快又被温和取代。他无奈地耸耸肩,看向池溪:“好吧,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溪溪,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多保重。”他朝池溪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浑身散发着冰冷煞气的顾行舟,转身,步履从容地消失在温室入口的帘子后。
直到于归的身影彻底消失,顾行舟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一丝,但那眼神里的冰寒丝毫未减。他转过身,看向池溪,声音低沉压抑:“拍日出?路过?池溪,你信吗?”
池溪看着于归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这片充满死亡暗示的蕨类角落,心底的寒意比凌晨的雾气更重。
巧合?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该死的巧合!于归的出现,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了这短暂发现的线索带来的些许振奋,也刺破了她和顾行舟之间那刚刚因一句真心话而稍稍松动的冰层。
她收回目光,看向顾行舟。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质疑,更有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
这担忧,不再是刚才楼道里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占有欲,而是纯粹地担心着她本身。
池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
顾行舟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眼底的复杂,心底那股翻腾的怒火和焦灼,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将所有的情绪再次强行压回工作状态。
“继续搜!”他转身,对着技术组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把这片地方,给我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