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99、沧海横流（四）

　　他这话刚说完，只听得背后传来冷意颇浓的女子声音：“呵，你知道的还挺多的啊？”

　　皇甫千钧顿时背上流汗，寒毛立起，他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这不是朱柔还是谁呢？

　　他立时一个跃步，仿佛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站到三步远的地方。

　　然后他看向那个说话的女人，很无辜地打个一个哈哈道：“哈哈，太子妃您也对这些感兴趣啊？”

　　朱柔冷笑道：“你呢，让你去和别人姑娘见一面，你死活不愿意，让别人在那里白坐一上午，而你倒是乐得讲些小故事，逗人开心了？”

　　皇甫千钧被说得目光游移。他不是怕朱柔，也不是怕她吵架，实话实说，他在丹阳城连太子都不怕，难道还怕一个太子妃吗？只是，这位太子妃和他姐姐有点像。皇甫千钧没爹没娘，爷爷经常镇守边关，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他姐姐摔打着磨砺，因此非常对她敬而远之。面对朱柔的时候，他也差不多，都是敬而远之。

　　皇甫千钧等朱柔一通脾气发完，腆着脸笑嘻嘻道：“我又没求着她等我，你们怎么都怪到我身上来？难道就因为我一个人在丹阳，举目无亲，你们就欺负我吗？”

　　朱柔见他这副不知悔改的态度，冷冷道：“行啊，你没求着她，那立刻去和她说开了，拒绝她。”她说时，给了皇甫千钧狠狠一记眼刀，“三心二意，朝三暮四，你不会以为别人看得上你吧？”朱柔由于以前被男人骗婚过，便对这些花心懒慢的男人特别厌恶。

　　她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皇甫千钧啧了一声，心道，我本来也不想和女人相亲的，都是你们使劲撺掇。

　　皇甫千钧点点头，在朱柔的手抚摸过她腰间的鞭子时，立刻答应去向人道歉。

　　皇甫千钧暗地里嘀咕道，暴力女！和夏无忧那个脸白心黑的天生一对！

　　但答应完后，他又想了想，睁着眼望着朱柔，语气有点傲慢道：“你们以后能不能放弃安排我和别人相亲了？我看不上那些凡夫俗子！”

　　朱柔望他一会儿，轻声道：“你以为你自己有什么让人尊敬的地方吗，抛去皇甫这个名字？”

　　皇甫千钧神色一僵，又故作淡然，微扬下巴：“我身上让人佩服的地方多得去了，可惜你们这些人没有耐心，看不出来我的厉害之处！”

　　朱柔对这个纨绔少年彻底无语了，她朱柔在夷陵时也是被千娇百宠长大的娇蛮的小姐，只是后来经历了一些波折，这才慢慢坚强懂事起来。

　　而皇甫千钧显然还以为，这大夏会是永远不灭的大夏。

　　朱柔道：“你既然对自己这么有信心，那你就做点实事吧！勾勒阵纹，放置灵石，你会吧？”

　　“会。”

　　“好，你给我把这一千零八十颗灵石一颗不落、一颗不错地放在传送阵上。”朱柔笑了起来，眼神含着威胁之意，“你要是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就给老娘去相亲！”

　　“行啊！”皇甫千钧双手叉腰，用力点头。

　　他扬起笑容道，“我宁愿在这里铺石头，也不愿去相亲！”

　　朱柔看他一眼，似是有点怒意，但之后却没说话，只是板着脸，挥退了其他的阵法修士，转身走了。她与夏无忧新婚一月之久，便到了丹阳，她是医修，带着师妹们给军中伤员疗伤，并没有闲工夫和皇甫千钧扯嘴皮子。

　　而且，相亲一事，也不是她的任务，只是皇甫嵩有这么一个心愿，他们想让老人开心一点罢了。

　　谁想到皇甫千钧这个不争气的，明明有美丽端正性情温良的姑娘等着他，他却避如蛇蝎一般！

　　这也是无奈，朱柔一边走，一边有点冷酷地想，他再撒泼，我直接绑了他去，让他和姑娘成亲拜堂，这煮熟的鸭子飞不了！

　　朱柔本就是有点娇蛮的，不遇上事情能和和顺顺的，真发火了谁也压制不住。

　　皇甫千钧瞧着朱柔走远了，才目光幽幽地看着那一千零八十颗五彩灵石。

　　灵石在阳光下闪耀得越光辉，皇甫千钧整个人就越显得失魂落魄。

　　皇甫千钧这时完全没了那信誓旦旦、张狂无比的自信，他望着灵石喃喃道：“这么多灵石，我得捡到什么时候去啊？”

　　一旁的独孤春突然道：“你需要我帮你吗？”

　　皇甫千钧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正色道：“不，这是我自己的任务，让我自己来。”

　　独孤春安静地点点头。

　　皇甫千钧摸了摸头，他并不是阵法修士，只是以前学过一点点阵法。如果让他自创一套和北极三十六天罡同一水平的绝世阵法，那就是杀了他也做不到。幸好这次只是按着阵纹图，一步步把灵石安置好，也没难度，皇甫千钧这么以为。

　　但他一拾起五彩灵石，嵌入阵纹时，猛地被一股强力推出去。

　　整个人犹如四脚朝天的乌龟一样，要多可乐就有多可怜。

　　皇甫千钧骂了一声，又立时站起来，握紧了掌心的灵石。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北极阵法，然后喃喃道：“哼，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皇甫千钧天赋不高，修为也不是一骑绝尘，但胜在耐心，他打量一会儿就意识到了这当中的诀窍。对比阵纹安置灵石当然简单，但关键是北极三十六天罡的阵纹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

　　换而言之，这一息看到的阵纹，下一息这阵纹就不是原来的阵纹了。而修士的动作如果没有比阵纹变化得快，那就是灵石位置放置错误，阵法会自动推开灵石。

　　皇甫千钧看出这点后，轻笑一声，哼哼道：“这还能难倒我？”

　　说着，又是把灵石按进阵纹，这次他吸取教训，动作轻快无比。

　　但还是“嘭”的一声，摔倒在地。

　　皇甫千钧灰头土脸地站起来，疑惑道：“为什么？”

　　独孤春望了眼阵法，不作声。因为皇甫千钧没有说需要她出手。

　　皇甫千钧也没有想去问独孤春，他一次、二次、三次地去尝试了。最后，特别郁闷地发现这个阵法是需要一千零八十块灵石同时按入，分毫不差，分毫不错。只要稍稍半点偏移，整个阵法就会把灵石弹出。

　　皇甫千钧在书上看见过北极三十六天罡阵法的威名，但安置灵石这种活，他也第一次遇到。

　　万万没有想到这么难！

　　皇甫千钧脸色一会儿黑，一会儿红，最后耸耸肩，又分出灵气控制住所有灵石，走向阵法。

　　“嘭！”

　　“嘭！”

　　“嘭！”

　　正午的太阳渐渐西沉，紫红云霞弥漫西方，越来越深的影子倒在墙角落，越来越暗的光一点点被黑夜吞没。人们都日落而息，都回家了。独孤春瞧了眼天色，感觉已经到了晚宴的点，便转身走开去吃晚饭。晚饭后，她在屋顶听了蝉鸣三百十六次，然后走到海棠花谢的地方，发了一个时辰的呆。

　　接着，她在星光下练刀，练了一个时辰的刀，才收到回鞘。这时候，她终于抬起脚，走向丹阳中心的法阵。

　　朦胧的夜色下，无人经过，只有一声又一声的“嘭”的少年摔倒地上的声音。

　　独孤春立在街口，看了皇甫千钧片刻，她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皇甫千钧也没意识到独孤春走了又回来，他眼里只有那个阵法，仿佛一定会被他跨越的山海。他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有一段时间，他喘着气地骂道：“玛德，我不干了，我是皇甫嵩的孙子，这种小事本少爷不屑于做！”

　　可他一边骂，脚却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阵法。

　　到底，除了皇甫这个姓氏，他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皇甫千钧忽然笑了一声，低着头喃喃道：“即便天下人都看不起我，我也为我自己感到骄傲。”

　　这不是狂言，这是承诺。

　　他对他自己的承诺。

　　所以，哪怕摔得鼻青脸肿，摔得浑身是伤，他也没有一刻跑去向别人求援。

　　他是皇甫千钧，他不是被保护的弱者。

　　独孤春静静看着，过了一刻，她就走了。

　　她并不同情皇甫千钧，也不敬佩他。

　　第二天，独孤春吃了早点，又去阵法那里站着。

　　她安静地看着皇甫千钧一次又一次失败，而皇甫千钧一次也没有望向她。

　　因为这并不是为了取得别人尊重的事业，而是他自己的事业。

　　而除了独孤春，也没有人来看皇甫少爷布置灵石。朱柔早有命令，不准任何人施以援手，不准去传送阵。

　　第二日，独孤春看了皇甫千钧徒劳无功的四个时辰，又转身离开。她去吃了点心，听了说书人的故事，又蹲下来逗逗小猫，她那么悠闲，又那么孤独。

　　因为她这一路上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听说书，一个人陪猫玩，一个人吃晚饭。

　　她就像一个哑巴一样。

　　晚上，她又去看皇甫千钧，那个少爷依然站在原地。皇甫千钧的道基并不深厚，而灵气运用也不灵活，他不能同时操控一千零八十块灵石。当然，许多修士也不能做到那么精细的灵气控制。一般而言，许多修士最多同时控制一百块灵石就已经是极限了，而一千颗，这是非常高的难度。

　　布置灵石的阵法修士也是三五人一起，同时去布置。

　　独孤春平静地望着皇甫千钧，心道：如果他说一声需要我的帮忙，我就可以帮他完成这个任务。

　　虽然控制一千零八十块灵石对别人来说很难，但这些人中不包括独孤春。

　　只是，皇甫千钧始终背对独孤春，不发一言。

　　于是，独孤春也就没有说，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安静。

　　她转身离去。

　　此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