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98、沧海横流（三）

　　东疆，丹阳。

　　“独、孤、春！”皇甫千钧把这个名字念得很大声、很无礼，他一边喊一边蹭的一声站起来，“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啊？我知道你不是哑巴，但你一天天的，一个字都不说，真成哑巴了怎么办？”

　　独孤春没有言语，她戴着白色面纱，身姿飘渺灵动，仿佛下一刻就会乘风而去。

　　皇甫千钧见状，轻哼一声，有点无奈。

　　他心道，独孤家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半天一句话也不说的？

　　那一起吃饭的时候，不是沉默得像死了一样吗？

　　皇甫千钧越想越奇怪，奇怪之中还有一丝淡淡的敬畏。

　　至少他皇甫家的少爷可做不到半天不说话！

　　半天不说话还不如让他死翘翘算了！

　　皇甫千钧乃是皇甫嵩元帅的长孙，偌大的皇甫家唯一的大少爷。因为这位少爷头上各位叔叔伯伯全都战死，所以，皇甫家的爵位毫无疑问将来会被皇甫千钧继承。

　　皇甫千钧实际对爵位没有什么想法，他自幼锦衣玉食、金尊玉贵，走到哪里都有人捧着，养出了他这副把世俗名利看得很淡的性子。其实，要理解他这种性子也不难，说得明白点就是，得到了的弃之如履，得不到的念念不忘，完完全全的纨绔子弟的心性罢了。

　　不少人知道皇甫千钧的纨绔做派，都痛心疾首，皇甫家世代忠良，结果就养出了这么一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皇甫千钧听到过很多人这么说，这么失望地叹息，他倒是没有半点羞愧，厚脸皮道：“怪就怪我投胎好呗，你们要是不满意，自己也抹了脖子投胎吧！”

　　听听，听听，这是什么话！

　　皇甫千钧毫不客气的一番话气倒了三十五个夫子，让五十六个达官贵人感到恼怒，全城的百姓都在哭嚎，苍天无眼，竟然让这等纨绔子弟当了皇甫家的孩子！

　　皇甫千钧冷笑一声，乐得看众人被气得脸色铁青，别人越是恼怒，他就越是哈哈大笑，冷嘲热讽。

　　于是，就有人说皇甫千钧“没心肝”。

　　皇甫千钧回想起这个，心下冷笑，你们才是没心肝，本少爷可是皇甫家的心肝。

　　他骂起人来从不端着架子，怎么狠毒怎么冷酷怎么苛刻，就怎么骂。即使是大街上嘴皮子最毒的泼妇，也不能和这个皇甫少爷对上一招。因为这一招还没对完，对方就已经气晕倒地，被送到医馆去了。

　　皇甫千钧的骂人修为经过世俗人种种的阵仗，便到了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但这样非凡的修为在独孤春面前却占不了半点便宜。

　　皇甫千钧挑着眉，眼神凉凉地看着独孤春。

　　皇甫千钧语气很傲慢：“你为什么刚才纵着那胖子打我？”

　　独孤春静静看着他，似是从发呆中刚刚回过神来。她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然后摇头。

　　皇甫千钧有点颐指气使：“你要是心虚了，你就把那胖子揍一顿，我就和你和好……”

　　他故意讲得很慢，满心以为独孤春会有什么意动，不料独孤春一动不动，似是什么也没听见。

　　皇甫千钧双手叉腰，睨了她一眼，道：“你莫不是怕了他的身份，不就是大夏太子嘛，我还是皇甫家唯一的孙子，你打了他，便说是我指使的好了，皇帝老儿也不敢发落了你！”

　　“而且，你姓独孤。”

　　皇甫千钧自以为把利害陈述得十分明白，独孤春总会有点想法吧？

　　但是，她仍然安静地，孤独地立着。

　　与她相比，炽热的太阳也像是黯淡了。

　　皇甫千钧觉得自讨没趣，怏怏不乐地低下头。

　　这时，她终于说话，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却显出一种陌生的温柔。她道：“你不恨他，他也不恨你，我不会为此拔刀。”

　　皇甫千钧有点阴阳怪气：“哦？”

　　她还是那么平静：“那些没有意义。”

　　皇甫千钧冷笑一声，冷冷道：“那什么有意义？”

　　独孤春没有说话，似是她自己也在思索。

　　皇甫千钧明白她不在乎自己，自己也不怎么在乎她。他眼神轻轻落在独孤春的刀鞘，轻声道：“天下第一，刀剑无双，你就没有抱憾终身的事情吗？”

　　独孤春想了想，平静道：“没有。”

　　皇甫千钧看她一眼，又望着天上的云，轻声呢喃道：“太上忘情，不过如此。”

　　独孤春有点不明所以。

　　皇甫千钧却仿佛什么也没说过，又摆出一副很骄横的态度，像只大螃蟹一样横行霸道，走在街上。街上人还是有很多，因为战火尚未波及东疆，当然也有另一种理解，一旦战火波及东疆，那就意味大夏腹背受敌，回天无力了。

　　好在目前还没有看到阴霾。

　　人们在街上买东西，看到皇甫千钧气势汹汹地过来，也没有一个敢触这个混世魔王的火。丹阳谁不知道这是皇甫家深受宠爱的独苗苗，谁不知道这是那个干啥啥不成吃喝玩乐却是样样精通的皇甫千钧？

　　众人念着皇甫元帅为了大夏呕心沥血，百战不折的苦心，都忍让了三分。

　　皇甫千钧一出现，没过一刻钟，这街道上的人就散得一干二净。

　　整条街就剩下了皇甫千钧和独孤春。

　　皇甫千钧：“……”

　　皇甫千钧轻哼一声，道：“这群乡野武夫还算有点眼力劲，知道我来了，给我让路呢。”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有点怀念老家那两个侍卫来福和来乐了。

　　每到这个时候，来福就会笑着说：“少爷说得对！”

　　来乐就会用力点头，一脸信赖：“少爷英俊潇洒，举世无双！”

　　而那时候，皇甫千钧施施然，慢悠悠地从众人间走出来，别提多么风光，多么潇洒了！

　　可是，来福和来乐都去前线了。

　　皇甫千钧想到这个，神色有点闷闷不乐，扯了扯嘴角，最后露出一个冷笑。

　　本少爷对他们两人那么好，好吃好玩的都给他们！

　　那两个孙贼呢，一听爷爷传召，毫不犹豫地走了！

　　走就走吧，真当我稀罕他们呢？

　　反正，以后还有招到侍卫。皇甫千钧很明白，但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有点别扭的难过。他们这一走，十之八九，也不回来了。

　　生者生，死者死，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

　　皇甫千钧轻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走向丹阳正中心的传送阵，那里正有人在修补阵纹。

　　他闲得无聊，又没人触他霉头，于是，他就主动去找茬。

　　有事作妖，没事找茬，才是皇甫家第一纨绔的风格！

　　丹阳位于江城之东南，北面龙江，东临沧海，西临丘陵，乃是一州之大府，众星之焦点。地方上有百万民众，又有避战火南下的北疆民众，实则可能已达二百万。但当地的防御措施远远没有到江城防备的深度，江城上有铁箭、投石车，下有地道、妖兽窟，中央有九又九八十一重防御法阵。不过，这也是当然，因为千年之前，江城就是前线最重要的中心，帝王亲自率兵坐镇，地位非同凡响。

　　而丹阳千年以来，从未被战火波及，自然是太平盛世下的一片祥和。

　　而这片太平盛世的中央赫然是三十六天罡北极大阵中的一环，可以把人传送至一疆之外，这种远距离又迅速的传送阵，千年以来，只有大夏这个个阵法。纵是那底蕴深不可测的魔域，也没有在阵法方面超越过北极三十六天罡。

　　但是这道阵法经过千年时间洗礼，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损坏。

　　因此，大夏时时就会派人修理阵法，但是北极三十六天罡本就是世间最为高深最为奥妙无穷的阵法之一，世间能修理好这种层次阵法的阵法师根本没有。

　　所有人的努力也只是让阵法像风雨中的茅草屋一样，不要倒得那么快。

　　皇甫千钧走到传送阵旁边时，五彩的灵石被安置在阵纹里。

　　灵石和阵纹在阳光下，看起来仿佛孔雀美丽的尾巴，散发着光辉。

　　皇甫千钧撑着下巴，轻声道：“你知道北极三十六天罡的来历吗？”

　　独孤春沉默，她不感兴趣。

　　皇甫千钧哼了一声，他本想显摆一下的。

　　良久，皇甫千钧缓缓道：“北极三十六天罡大阵是世间最强最高深的阵法，但传闻，北极三十六也只是一个阵法的四分之一，它来自于诛仙四剑一百零八环无极剑阵，只是后来失去了核心的仙剑，后人只能把它当成一个传送法阵。”

　　“但是，它原来是世间最强的杀阵。”

　　独孤春静静听着，她以前不知道这个秘闻。

　　半晌，她轻声道：“那仙剑呢？”

　　皇甫千钧双手负在背后，语气意味深长：“谁知道呢，早就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