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100、沧海横流（五）

　　第六天清早，朱柔便被一个士兵拉住：“太子妃殿下，皇甫少爷请您过去一趟，说有重要的事情。”

　　朱柔把染血的白帕扔到水桶里，又是单手捏诀，一道灵气治愈士兵的伤口。丹阳的士兵都是受伤退到后线的，有些还中了毒，需要医修长时间的治疗。朱柔见伤员气息平和，不再流汗，睁着眼望着帘幕，这才起身。

　　她长久不起身，手脚都有些酸麻，眼下一片乌黑，全然没有当初那个骄矜大小姐的悠闲姿态。她抓着木柱，身形晃了晃后才开口道：“他寻我，没说什么事？”

　　“……嗯，皇甫少爷说保密。”士兵有点尴尬地回道。

　　朱柔冷笑一声，那个纨绔又有什么新乐子了吗？

　　她抬脚欲走，又止步，回头对士兵道：“太子那里，你去问问吃了早饭没有，没有就让人送点吃的。对了，大夏天的，不要做辣的，容易上火。”

　　士兵道诺。

　　朱柔这才放心离开，离开前又卷了卷帘子，保持通风。

　　走到丹阳府城中心，周围已经有很多人，但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个人是皇甫千钧。少年皮相好，笑容明朗，眼神熠熠生辉，仿佛两轮太阳。他嘴角微勾，腰间系着浅蓝玉佩，袖口绣着活灵活现的麒麟纹，眉眼微扬，束起长发的发带也轻盈舞动。

　　众人目光都情不自禁被皇甫千钧吸引，而后心下可惜长得这么好看，却是一个纨绔。朱柔却是目光淡漠，走向皇甫千钧。

　　她道：“你有什么要事说？如果只是开玩笑，我就把你吊在城墙头。”

　　皇甫千钧笑嘻嘻，语气得意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说让我安了这一千零八颗灵石，我就想着让你看一下，免得你反悔！”

　　朱柔无语半晌，道：“我怎么会反悔？”

　　“那就好。”皇甫千钧笑了笑，又掂了一下掌心的一颗五彩灵石，下一刻，他扬起声音喊道，“大家都给我看好了！”

　　说罢，只听得比风声更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仿佛狂风骤雨，无数发着光芒的灵石竟然如流星雨，同时按进了阵纹核心。

　　刹那间，阵纹就变化作一个深邃、古老的图案，转动了起来。

　　这代表着传送阵已经修理完成了。

　　众人惊愕，朱柔也是惊住了。

　　皇甫千钧笑吟吟地看着这群人惊呆的表情，心下很是得意，他把布着伤口的双手负在背后，扬起下巴道：“以后，你也不能管我了，还有，你说我有什么值得骄傲，我觉得，这种功夫很少有人做到吧。”

　　朱柔确实没有想到皇甫千钧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她还以为这个大少爷吃了点苦就会放弃。同时操控这么多灵石，倒不修士的境界越高越能成功，只是对修士的灵气控制有很高的要求。

　　朱柔冷声道：“好，既然你完成了任务，我也不会多干涉你。”

　　皇甫千钧轻轻点头，笑了，又道：“我爷爷那边，你也要写信，说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我不能成婚！”

　　朱柔道：“……你是不是天上仙子下凡，你才愿意答应？”

　　皇甫千钧哼了一声，“总之，我要求高得很，我才不成婚。”

　　朱柔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皇甫千钧想了想，道：“没有了。”

　　朱柔冷冷道：“好，来人，把皇甫千钧挂在城墙上去。”

　　皇甫千钧大惊失色，舞动双臂推开士兵们：“为什么啊？”

　　朱柔冷笑一声，道：“你前几日打了我夫君，我要替我夫君报仇。”

　　皇甫千钧：？？？

　　皇甫千钧喊道：“堂堂太子和太子妃，你们也太斤斤计较了吧？”

　　朱柔轻声道：“我夫君只有我能欺负，轮不到你来欺负。”

　　皇甫千钧气得脸红，这对无良夫妇！可怜皇甫千钧人轻言微，一下子被士兵们绑到了城墙头。众人见状，哄笑不已。而朱柔转身走了，她那边还要去清点草药。

　　皇甫千钧一脸无语地看着贯穿丹阳的大道。

　　独孤春静静立在边上，一言不发。

　　皇甫千钧道：“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凶残，爷爷没说错。”

　　独孤春不说话。

　　皇甫千钧双手悄悄用劲，想要解开绳子，结果发现这绳子材质特殊，不能轻易解开。

　　皇甫千钧郁郁不乐，脸色发黑，难道他真的要在城墙上挂一天？

　　他还能有面子吗？

　　而另一边，朱柔一边打开一个个盒子清点药材，一边下意识喃喃道：“牛黄、白头翁、黄连、人参……咦，当归呢？没有当归吗？”朱柔看向另一个医修，问道。

　　对方回道，当归最近用量极大，几乎整个东疆都被用完了。

　　朱柔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先以同样药效的草药顶上吧，再给掌门写封信，讲明缺少人手和药物。”

　　对方连声答应，立时去写信了。

　　朱柔望着他的背影一会儿，而后默默低下了头，把药材放进砂锅里，盖上花纹古朴的黑盖子。她坐在椅子上，轻轻摇着蒲扇。虽然她们药王谷的功法能治疗修士伤势，但也不可能治疗好所有人。对军队而言，辅助药材是必须的。因为这些药材不仅可以治愈外伤，还可以制成丹药，容易携带和服用。

　　她一边扇着风，一边心里喃喃，当归，当归……竟然缺了这个药材。许是因为药物名字，又许是昨晚照顾伤兵一夜没睡，朱柔眼皮子上下打架，扇子越摇越慢，越摇越慢，最后她单手扶着椅子，另一手握着扇子，打了个盹。

　　她和夏无忧一月之前成婚，由于正值国战，礼仪规制一切从简，朱柔倒不在意，似是她前半生得到的已经够好，对成婚也已经心满意足，只要她和夫君欢喜，那么一切都好。婚礼从简，地点又在前线，请的宾客只有当时随军的士兵们。皇帝知道儿子的婚礼，但他不能来，而他本该是那一天天下最感到高兴的一位父亲，另一位感到高兴的父亲是朱柔的父亲，他也不能来，因为他还在东疆，并不在前线。

　　那天因为是难得的大喜日子，士兵们比新郎新娘还要高兴三分，似是因为难得有酒好喝，有肉好吃，人们都笑容满面，从他们的眼中看不出任何对战争的忧虑与恐惧。朱柔印象最深的是有人把红绸带往天上抛，然后那朵红绸带像牡丹一样盛开，热烈而灿烂。不知为何，她那时很感动，夏无忧见状，有点犹犹豫豫道：“你不想要成婚吗？”

　　朱柔嗔他一眼，笑中带泪，她语气很强硬道：“我当然想成婚，只是今天风沙太大了。”

　　夏无忧有点纳闷，东看西看，又找了一个斗篷过来。他道：“你要是不舒服，可以戴斗篷。”

　　朱柔推开他，小声骂道：“木头人。”夏无忧平时多机灵多狡诈，但在成婚的日子也是木头人。放在三年前，告诉朱柔她会喜欢上的会是这样一个人，她是绝对不信的。非但不信，还要把说话人狠狠训斥一顿。但喜欢本就是没有道理的，喜欢了就不会思考应不应该，合不合理。

　　朱柔也已经遇上一个喜欢自己而自己也很喜欢的人。

　　“当归，当归……”轻柔的、低低的声音在她梦里响起，她看见手上拽着的红绸带，四下黑魆魆的，仿佛一个黑暗的牢笼。她有点惊慌，又有点畏惧，环视四周，不知出路，而这时她手中的红绸带动了。一股巨力猛然扯开红绸带，朱柔一时不察失手，却见一道剑光明亮如雪，把红绸带钉在了大红喜字的墙上。刹那间，光明揭开了这道黑暗的帘幕，明晃晃的光映照进朱柔眼里。朱柔眨了眨眼，看见了顾九卿，还有另一位剑修。看到他们，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阵悲伤。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一丝奇怪的明悟，她再也不能遇见他们了。

　　“啪嗒。”——扇子落地。

　　朱柔睁开了眼，神色有点疲倦，又低手拾起了扇子。她竟会想起那么久以前的事，微感奇怪。但她确实很久没回夷陵了。她沉思着，忽然看见地上一个人影，她没有抬眼就已经笑了起来。她有点埋怨道：“你不在军中，来药房偷闲？”

　　夏无忧委委屈屈道：“我想你了嘛。”他一个大男人，做起撒娇之态，实际有点滑稽，但朱柔只是眼神温温柔柔，望着他道：“我也想你。”

　　夏无忧在她旁边坐下，笑道：“还是夫人对我好。”然后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听说皇甫少爷被绑在城墙头了？”

　　朱柔道：“嗯。他欺负你了。”

　　夏无忧心道，实际是我把他打了，不过夫人既然这么说，那实际就是如此。夏无忧点点头，又道：“夫人做得对极了，那小子不争气，就该好好敲打敲打他。不过，那小子细皮嫩肉的，怕是受不了苦……”

　　朱柔嗔他一眼，道：“你的意思是，我做严母，你来当慈父？”

　　夏无忧叫冤道：“我没有这么混账的儿子。”

　　朱柔又是一笑，道：“我们儿子若是这样，我先打断他的腿，你来求情也没用。但皇甫千钧的确修为不深，经不得风吹雨打，我早就令人去解了他的绳子。”

　　夏无忧笑道：“夫人慈悲。”

　　朱柔笑骂一声，指了指他：“油嘴滑舌的，和我一起把药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