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97、沧海横流（二）

　　月上中天，血色满堂。

　　三炷香已经燃至三分之一处，王不留行似是终于回过神来。

　　他双手合十，微微一拜。接着，轻声道:“梁上三位既然来了，何不一见？”

　　此言一出，那三道人影皆是一震。

　　王不留行虽是王家家主，但他的声名远没有孤独和顾家家主出名。顾家家主经商有道，富甲一方，而独孤世家家主承袭制度特殊，乃是由刀择人，此代家主乃是一位年未过百的女子，独孤春。

　　王不留行担任世家之主，但他不会经商，不会刀法，不会合纵连横，不会阴谋算计，而连世家人人都会的琴棋书画，实际上他也不甚通。至于修仙界人人看着的修为功法，更是从未听过王不留行有何威名。

　　自王不留行担任王家家主，整整四百年，从未有人听说过他的修为。

　　故而，那三道人影都以为王不留行不会发现，谁知他竟然早就知道了！

　　第一道声音道：“他究竟是化神期还是出窍期，怎么发现得了我们？”

　　第二道声音道：“无论他什么修为，既然发现了我们，他都必须死。”

　　第三道声音道：“你们两个蠢货，还不立刻动手！”

　　王家千年世家，底蕴深厚，若被王不留行拖延了时间，那些长老们出来后，他们必死无疑。

　　第三道声音话音未落，这三人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王不留行的前方、左方、后方这三个方位。而王不留行的右方正是一道墙壁。于是，他们三人就巧妙地形成瓮中捉鳖之局。

　　任何一个人在这样漆黑的夜晚，被这样鬼魅的三个人包围，他必然会忧愁，会畏惧，会担忧。但王不留行没有恐惧，也没有忧愁。

　　他的表情平静至极，只有眼底露出了深深的悲怆。

　　他听着堂内棠外悲哀的丧乐，静静道：“如果你们不是在这一天闯进来，我会给你们留一个全尸。但你们偏偏在这样的日子闯进来了……你们必须受千刀万剐之苦。”

　　“哼，大话谁都会说，死的我看是你吧！”第二道人影冷笑道，言语间不无嘲讽之意。

　　“你要是求饶告祖宗，我看在你是王家的面子上，让你就死在这里，而不是被挂在墙头！”第一道人影厉声道，目光冷冷看着王不留行。此人言语冷酷，实际内心有点惊疑，难道王不留行面对我们三人攻击，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吗？

　　第三道人影却是身影静立，手持长剑，喝道：“速速杀了他！”

　　此话方一出口，三道人影竟然结成一个法阵，浩瀚磅礴的境界威压以王不留行为核心，向着四方大力推开。墙壁瞬间倒塌，大树也折断了树干，风声肃肃，可在这样强大的威压下，唯独一个人岿然不动，仿若高山。

　　这个人就是王不留行。

　　他的表情掩藏在血红的月色下，让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可三个人都看清了他手上握着的是什么！

　　那长约丈二、浑身赤红、闪着寒光的长枪，不是霸王枪，还能是什么？

　　王不留行没有握着霸王枪，任何人都会忽略这么一个人。

　　可王不留行一握住霸王枪，绝没有一个人会轻视他。

　　这三个暗影当然也不会轻视他，几乎是同时，立刻拿着法器，袭杀上去。

　　他们的身影就像暗夜里的蝙蝠那么快，快到让人无法看见，他们袭杀一靠速度，二靠齐心协力，正是因为他们动作轻快，常常让人出其不意，故而往往一战成功。

　　这一次，他们同样最大限度地发挥了他们的优势。

　　他们快得就像蝙蝠。

　　他们心中甚至有一种得意，心道，即便你是王家家主，也没有想到我们能这么快吧？

　　王不留行当然没有想到，因为他根本想都没想。

　　对方有多快，还是有多慢，又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对方有一人，还是千万人，又有什么好重视的？

　　当他握着霸王枪的时候，就不会有人能在他的枪下苟活。

　　王不留行抬起眼，脚步都没有移开一步，只是握枪一转，枪尖在空中划出一个明亮、美丽的弧度，那么明亮，那么美丽，仿佛一道赤红的圆月。

　　可在那三个人看来，这道圆月看起来那么可怖、那么阴深。

　　他们根本没有看到王不留行出手的动作，却已经感到胸膛被洞穿的寒冷。

　　他们根本没有看到王不留行振枪的亮光，却已经感到针对自己的铺天盖地的杀机。

　　他们脚步在半空顿住，然后身影就像一道黑影被划断了那样，一息之内，破碎得四分五裂。

　　第三道人影强于另外二人，所以在最后还有一口气能说话。他怔怔望着血月下的王不留行，有点奇怪道：“既然你这么强大，为什么我们从没听说过你的名号？”

　　王不留行冷冷看着他们，道：“因为我以前不愤怒，但我现在很愤怒。”

　　“我一愤怒，我就会杀人。”

　　他说的话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单独拆开来看，都仿佛是可笑的无稽之谈。

　　但他的语气毋庸置疑，让任何人都胆寒，因为他说了，就一定会做到。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王不留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死去，声音淡淡：“把祖祠收拾干净。”

　　暗影中的护卫立刻现身，几乎是转瞬间收拾掉祖祠。

　　王不留行却是看也没看祖祠里的牌位，拎着霸王枪就像农夫拎着一只鸡，渔夫抱着一条鱼那么轻松随意，在迈出祖祠时，他忽然哈哈大笑道：“我说愤怒，与其说是对他们的愤怒，其实是对自己的愤怒。”

　　暗卫不发一语，因为王不留行这时候也不需要别人回话。

　　王不留行摇了摇头，笑道：“修仙界的不成文规矩是打了小的不能来老的。这规矩不错，但我不喜欢。我知道家中有些人觉得我偏心，当年放纵子闲离家出走。一直以来，我都没有什么表示。”

　　“现在表示也来不及，但你们没有错。”

　　“我的确偏心。”

　　王不留行大笑起来，耳边回响起很多年前，道宫掌门赵渔火故作儒雅书生，文绉绉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这天下，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四百年来，王不留行从没有出过一次枪。

　　因为他已经没有当年那么强大，那么年轻气盛，那么毫不畏惧。他的心似乎比他的年龄衰老得更快，孟萧然却是他的心比他的身体年轻得更快。王不留行习惯了衍州的平静生活，习惯了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日子，习惯了将条条框框颁布，让王家如同老树般深深扎根在大夏。

　　他也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可在这一日，他亲手解封了霸王枪。

　　只是因为——

　　他很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