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96、沧海横流（一）

　　这一年，七月，红月当空。

　　紫红之云，如一把锋锐长刀，斜插在天地间，山影幢幢，灯火熹微，巍峨连绵的帝皇宫宇映着一种迟暮的紫光。宫女悄无声息提着灯，身影幽魅如鬼魂，微白灯火照亮着神秘人的路。同时，长安道上的壁画亦被映出黑魆魆的影子，犹如百鬼嘶吼的呼啸声穿过堂中。

　　宫女下意识握紧了提灯，但抬眼不见任何鬼魅，又抿着嘴，面色微白地往前走。片刻后，神秘人在帝宫前停下。宫女躬身一礼，目光不经意掠过神秘人斗篷下的白发，心下又是一寒，心道，那个传言果真是真的……他自断仙途，入魔了。可在宫女产生那个大不敬的念头时，神秘人仍然安静，仿佛一波寒潭。

　　过了半晌，神秘人才静静道：“你退下吧。”

　　“是。”宫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宫门缓缓开启。

　　一道冰寒的狂风吹起卷帘，吹起帘幕。

　　坐在御座上的皇帝静静地看着神秘人。

　　“我想不通，眼下战况如此紧急，你还执意要来长安的原因是什么？”皇帝沉声问道。

　　神秘人道：“因为我改变了主意。我以前想要打赢这一仗，让大夏不至于亡国灭种，但我现在不想这样了。”

　　皇帝眼神微凝，沉声道：“你现在想要什么？”

　　神秘人道：“我还要踏平魔域，千年功于一役。”

　　皇帝眼底泛出一丝惊异、一丝怀念、和一丝怀疑。

　　皇帝道：“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才许下过这等宏愿，但他们都失败了，包括我的先祖。你可知道你要做的事是何等艰难，何等痴人说笑！”

　　神秘人道：“天下人都失败了，又何如？我只要踏平魔域。”

　　皇帝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你已经拿下了魔域财使、酒使、智使，还杀了大长老、九长老，魔域五长老也死在了南疆，但魔域还有四位长老，还有魔尊，还有圣山的太上长老。他们之后一定会全力反击，你还年轻，并不知道魔域的底蕴。”

　　“他们……绝非大夏可以抵御的。”

　　说罢，皇帝长长地叹息一声。他并不是忧愁的性格，但这两年来，他的叹息却比之前四百年的叹息次数都要多。

　　苍老的皇帝坐在御座上，睁着疲惫而茫然地眼，望着神秘人。

　　良久良久，皇帝眼神深处露出一丝疯狂，他道：“如果你能赢，其实把所有人都赔上，又怎么样呢？”

　　“我大夏生灵万万，岂都是苟全乱世之辈？！”

　　“可你要拿什么做保证！你怎么能保证，我们所有人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你怎么能保证，我们所有人的牺牲能挽救天下，能踏平魔域，能消亡这千年仇恨！”

　　“顾九卿！”皇帝霍然起身怒喝，“你拿什么向朕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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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衍州，王家。

　　三个黑影在街道屋顶上穿梭，仿佛一道道深沉水墨线，虽有婉转之处，却实际不可捕捉轨迹，而这三道黑影在黑夜下，就仿佛最隐秘的刺客，最鬼魅的影子，没人能看得见。

　　不过三息，三道身影齐聚王家祖祠。

　　衍州王家，乃是大夏修仙界四大世家之一，镇族之宝乃是霸王枪。传闻此枪以百万年凤凰心为核心，以千万年龙骨为枪身，锻造了七天七夜之久。当时天下，妖孽横行，民不聊生，而铸兵师在第七天兵器开炉之日，听到夹着仇怨和愤怒之意的吼声，所有兵器都已出来，唯独霸王枪却迟迟不来。铸兵师心有所感，对王家先祖道；“老夫此身已朽，但阁下尚年轻，这天下大势，浮生万民，还需依赖阁下。”说罢，也不待旁人说话，纵身一跳，血祭此枪。霎时间，风雷狂响，乌云满天，神威赫赫，众人惊惧不已，却见一道锐利亮光破开黑云，血色长枪伴着雷声轰然降世。后来，那王家少年同夏家少年结为兄弟，又提枪上马，领兵打仗，立下了无数功绩，最后名列青史，被誉为“千年以来天下第一名将”。

　　这就是衍州王家的荣耀。

　　有的人名比剑强，有的人剑比人强。

　　王家是前者。

　　有的人不知道王家的神器是什么，但没有人不知道王家的祖先是谁！

　　而正是这样的世家，才能盘踞衍州，如猛虎。

　　正是这样的世家，才被人们认为是四大世家之一。

　　可是，就在这样充满了荣耀、威严与历史的家族中，却有三道黑影悄然潜入了。

　　王家祖祠的前堂还祭奠着奋战至死的王家子弟，宵小却蹲在了祖祠的房梁上，窥探着那把冷冷的、立在祖祠里的霸王枪。

　　第一道声音悄声道：“那就是神器霸王枪，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第二道声音冷笑回道：“你不要小瞧了它，它一击就可让化神期毙命。”

　　第三道声音却喝令那二人：“小心一点，不要泄露了行踪。”

　　于是，梁上三人都安静了。

　　不久，正在打盹的守夜人忽然站起来，看向家主面有尴尬：“家主，我……我不是……”

　　“我明白。”王家家主王不留行露出一个宽厚的笑容，安抚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累了就去休息吧。”

　　“诺。”守夜人面有感激，他已经守了十五天的夜了。“可是家主，我走了，若有贼寇进来怎么办？我要不去请小四来……”

　　王不留行微微抬手，笑了：“我来守夜。”

　　“家主……”

　　“休息去吧。”王不留行只道。“对了，丧乐怎么这么轻，我都听到了哭泣声。让他们敲响一点，盖过哭泣声。”

　　“是。”

　　守夜人转身离开，王不留行却是踏入祖祠中央，抬手拈香，插入香炉，三炷香徐徐升烟。

　　王不留行静立垂眼，听着院落里的悲声，仿佛军旗在狂风怒吼中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