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92、王不留行（三）

　　明月松林，千峰同色。碧波澄澈，杀机暗藏。赵虎和王子闲在一株老槐树歇脚，王子闲摸了摸左袖子，又摸了摸右袖子，竟然都空空如也，他脸色顿时苦了：“坏了，我储物袋丢了。”

　　赵虎语气凉凉道：“大哥你那个储物袋里除了桃花酒，都没其他东西。”早在王子闲加入巡夜小队时，一队人就见识过王子闲之身家，一群人双眼期待地发光，以为新来的朋友能带来强大的法器，却是一人一壶酒。

　　因此，众人深切明白了王子闲的经济状况——特别穷，特别落魄。

　　王子闲翻了一个白眼，想要起身侃侃而谈一番不要嫌贫爱富的道理，却动作过大牵扯到屁股的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神色怏怏不乐地趴了回去。

　　他道：“你们那是眼拙，我那些桃花酒都是太玄门特制，寻常人家可酿不出来。”

　　赵虎摇摇头，奇道：“你一个道宫修士，身上法器竟然那么少……”

　　王子闲闷闷道：“全都充公上缴了，现在都送到仙武卒那里了。”

　　赵虎闻言，多看了王子闲几眼，语气敬畏道：“舍己为人，大公无私，大哥，小弟佩服啊！”

　　王子闲毫不客气地点点头，嬉皮笑脸道：“嘿嘿，你明白就好。”

　　赵虎接着道：“那么这位大哥，面对魔族追踪，可有什么好法子呢？”

　　王子闲脸色一下子垮了，苦兮兮地喊：“……没有。”

　　赵虎无奈叹气，合着你王大修士也没有什么本事，望着月色喃喃道：“咱们赶紧挖个坟把自己埋了吧，我听说魔族抓到我们后会用各种刑罚折磨我们。”

　　王大修士面色难看：“荒山野岭就是挖坟埋了，也会被野狗找到拖出来鞭尸。”这野狗当然不是狗，而是魔族鹰犬。

　　赵虎看他一眼，猛地站起，来回走动，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大哥你倒是想个办法啊！”

　　王子闲闭了闭眼，半晌忽然道：“我的确有办法。”

　　赵虎立时停下脚步：“哦？”

　　王子闲道：“仙人海的巡查修士是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现在乙队在榆阳休息，我们找到他们合在一起，说不定还有一拼之力。”

　　赵虎眉眼微沉，只问道：“胜率大概多少？”

　　王子闲道：“我数了一下魔族，六个元婴修士，两个化神期修士，我和你加上乙队，三个金丹修士，四个元婴修士。输的一定是我们。”

　　赵虎恼道：“那你说个锤子！”

　　王子闲提醒道：“虽然会很艰难，但我们用尽全力，也可以保下两个人的性命。”

　　“……”

　　“让沉月、花袖先走，他们身法轻灵，跑得更快。”

　　王子闲认真看了赵虎一眼，赵虎性情大大咧咧，有点莽撞急躁，平日里十分争强好胜，每次挑战利品都是最先冲上去的，但这时候，却还是把求生的机会留给了别人。

　　赵虎坐下来，安静良久才道：“我家里还有弟弟妹妹等我，不过我身法比不上沉月他们快，他们合适。”

　　并不是不想活着，而是生死之前，以最理智的、最冷酷的态度选择了最能为大夏争取时间的方案。沉月、花袖传讯更快。

　　王子闲手腕微动，展开桃花扇，故意调笑道：“家中妹妹可生得你这副浓眉大眼的模样？”

　　赵虎瞪了王子闲一眼，粗声道：“我警告你，别寻我妹妹开心！”

　　王子闲眨了眨眼，嘀咕道：“你就是求我我也懒得寻，我只是觉得若是你不幸丧命，你妹妹就归我养了。”

　　赵虎：“滚！”

　　王子闲哈哈大笑，接着语气郑重道：“我带小孩很有经验的，你放心让我带好了。”

　　赵虎骂道：“就你那寻花问柳，风流老手的个性，谁相信啊？”

　　王子闲不愿意平白受冤，他道：“仙盟盟主都是我带大的。”

　　赵虎无语：“顾盟主十八岁金丹，二十岁元婴期，二十一岁化神期，你是一百二十多岁才金丹期！”

　　王子闲狠狠地破防了。

　　王子闲嘴角微抽，解释道：“我是厚积薄发。”

　　赵虎才不信王子闲说的，如果顾九卿是王子闲带大的，那这大夏要完！

　　不过经王子闲这么一打岔，赵虎原本紧张的心情倒是舒缓许多。

　　赵虎盯着法阵的阵旗，骂道：“和你组队就没好事，巡夜就巡夜，你好端端地去碰那块大石碑做什么？你不碰，咱们也不至于跟魔族打个面对面的招呼。”

　　王子闲愤然道：“你怎么能怪到我身上来，你应该问魔族肆意潜入大夏，意欲为何！柿子挑软的捏，也不是让你欺负队友。”

　　赵虎道：“那你究竟为什么碰那个石碑？”

　　王子闲语气深沉道：“那块石碑有大机密。”

　　赵虎道：“什么机密？”

　　王子闲睨了一眼他，笑道：“这机密嘛，不可与人说。”王子闲还记着在昆仑秘境时妄议帝尊引发的危机，所以这次看到那块石碑上留下的帝尊印记，他就知道事不可与人言。

　　赵虎嘴巴大，一告诉他，明天就传得全天下都知道了。

　　赵虎看出王子闲的意思，呸了一声：“不讲就不讲，还和我卖关子。”

　　王子闲张开桃花扇，边摇扇子边笑道：“你动动脑筋，魔域的人不在十八关打仗，千亲万苦潜入南疆来是为了什么？他们不可能是来赏花观月的！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他们一定要办的。而且，一定要办得机密，所以一被我们发现，就想着痛下杀手。”

　　赵虎道：“听你这么说，有点道理。”

　　王子闲继续道：“他们要做的事一定危及大夏。”

　　赵虎用力点点头，急道：“那怎么办？”

　　现在，他和王子闲就两人，都是元婴期修士，对上魔族的追杀，他们保命就已经很难，何谈怎么破坏魔族的计划呢？

　　王子闲安静下来，收起折扇，又展开，又收起，然后紧紧握在手心。

　　忽然，王子闲问道：“你想见你弟弟妹妹吗？”

　　赵虎下意识点点头，有点困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子闲随意道：“我和家中亲人关系不好，也不怎么想见他们。”

　　赵虎还是第一次听王子闲谈王家，不由得惊道：“啊？”

　　“反正咱们都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边逃边说吧。”王子闲语气很轻松地说，哪怕是在被人追杀的途中，看起来也还是有点风流的意味，“其实，我家里虽然规矩多，管得厌，族中子弟个个强横，家中内斗严重，但法器和资源我从来都不缺，很多人都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我觉得很无聊。”说时，一跃而起，奔向远方。

　　赵虎有点无语：“都什么时候了，王大修士你就省省力气吧。你方向都错了，那不是乙队的方向！”

　　王子闲似乎听到了，也似乎没听到，他轻笑一声，在林间几个跳跃，身形如鹤，可他悠然的声音清楚地传入赵虎的耳中：“尽管如此，我还是离开了家里。我为什么离开王家是我遇到了一件事，而那件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但今天天气好，便是告诉你吧。”

　　赵虎一听，脸色微变，骂道：“老子不听！这个故事你就讲给别人听吧！”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红了，立即紧跟上去。

　　夜风吹过王子闲的衣袖，他笑着说：“衍州王家是四大世家之一，也是当地独二无二的权贵。当地一切除魔卫道的任务其实都由不到大夏插手，而是王家自己处理，每一个王家修士都会接过一两个任务。”

　　“我也接过，那时我十六岁，我接了除魔卫道的任务，是要除去一个祸乱人间的入魔修士。你可能没见过走火入魔的修士，现在很少见了，以前是有好多的。”

　　“修士如果走火入魔，会性情大变，违法乱纪，但修士入魔，也会迅速提升修士的境界到一个很高的境地。大多数入魔的修士最后会因为灵气失控，而自取灭亡。但也有些修士，他们找到邪修法门，苟延残喘于世间。”

　　“我和其他人一起跟着那个入魔修士的踪迹，去了扶摇镇。”

　　“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女人。她很会丹青，我折扇的桃花就是她为我画的。”

　　“她很喜欢那首诗，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半醉半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因为她的名字里就有桃花，她是谢桃花。”

　　“她待我还不错，会为我弹琴，还不收钱。别人听她弹琴，她是要收钱的。”

　　“我当时一心一意想找到那个入魔修士，赶紧解决然后立刻回家休养。我那几位好兄弟一直看我不顺眼，要是再耽搁时间，他们先把我杀了。”

　　“她看我闷闷不乐，问道我有什么烦心事，我就都说了。然后她说，我看你也不是烦恼任务，而是你天性散漫，不适合家族里的明争暗斗。”

　　“你应该走，她说。”

　　“……她是对的。”

　　“所以，你爱上了她？”赵虎跟上王子闲，问道。

　　“差一点点。”王子闲顿了顿，继续道，“在我差一点点就爱上她时，我发现她是一个入魔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