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93、王不留行（四）

　　一百年多年前，衍州，扶摇镇。

　　王子闲斟了一碗茶，撇了撇嘴道：“走，能去走哪里呢？我从来没离开过王家。”

　　坐在栏杆上的谢桃花甩了甩脚上的水珠，拾起洁白的鞋袜，回过身来，露出温柔的笑容：“去哪里都可以，只要是让你开心的地方就行。”

　　王子闲还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对于离开王家的计划有点跃跃欲试，又有点胆怯。他犹豫半晌，低声道：“若是被长老们抓到了，我就惨了。”

　　谢桃花想了想，笑道：“去道宫好了，便是四大世家遇上道宫，也会犹豫的。”

　　王子闲眼睛一亮，露出笑容：“桃花，你真聪明，我都没想到这点。”

　　谢桃花见王子闲高兴地样子，也笑了起来，她垂眼轻声道：“我听说道宫是一个很好的门派，以后要是有机会能去看看就好了。”

　　王子闲嬉皮笑脸，凑到谢桃花身前道：“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谢桃花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行的，我没有修仙的天赋。”

　　王子闲展开折扇，笑呵呵道：“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你不行？试一试，又不亏。”

　　她还是不愿意。

　　即使王子闲后来问了她好多次。

　　王子闲道：“你既然不愿意试，为什么又想去道宫？”

　　她用一种很忧伤的眼神静静望着他。

　　王子闲在这样的眼神下败退了。

　　王子闲退而求其次，轻笑道：“罢了，以后我去了道宫，再请你去。”

　　谢桃花浅浅一笑，她回身离开，王子闲不知道这笑容是高兴还是悲伤，他看到的是她的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入魔修士的踪迹虽然很隐秘，但仍然逃脱不了王家法器的探查。王家修士不久就发现了入魔修士的洞府。一群人只花了半个时辰商定计划，就攻了进去。王子闲其实已对任务没有什么热情，一边想着拿多少钱离家出走，一边随意挥舞折扇，打飞暗器。入魔修士似乎对王家的动作早有预料，也下了大本钱，用了好几个天级法器。法器的爆炸声在洞府里炸开，震耳欲聋。

　　王子闲也一时间被法器镇住，动弹不得，又见己方被压制，心有焦急。他苦思解局之法，但下一刻却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洞府里的人。谢桃花用深沉而哀伤的眼神望着他。

　　王子闲心神巨震，连话也说不了了。

　　那位入魔修士对谢桃花道：“杀死他们。”

　　谢桃花轻轻点头，没有看向王子闲一眼，仿佛已经忘了扶摇镇的事情：“明白。”

　　而后，王子闲就感到剧烈的痛苦，谢桃花亲手把木剑刺入他的胸膛。王子闲感觉好痛，但这种痛苦不是源于身体，而是心脏抑制不住地在痛。他能忽略身体的痛苦，却忽略不了心上的痛苦。

　　一片黑暗彻底袭来。王子闲迷迷糊糊地想，我还没去道宫。随后他沉沉倒地，发出巨响。入魔修士显然对谢桃花的温顺听话很满意，他道我去应付王家的大能修士，你把洞府里的宝物收走。

　　谢桃花握着木剑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低下头，轻声道：“诺。”

　　她很小时候就被入魔修士掳走，因为体质特殊，成为他试药的奴仆。后来长大了，也被逼着走火入魔，成为入魔修士的同伴。

　　自由对她而言是很虚无缥缈的事物，根本没有意义。所以，王子闲说离开的时候，她是有点羡慕的，但也就只是羡慕。

　　因为她很清楚，入魔修士不可能会被道宫接纳。

　　谢桃花见入魔修士走远了，一下子松开木剑，木剑落到地上，发出清楚的响声。她低身，双手拉住王子闲的肩膀，用力把王子闲拖到闲置的房间。前面打斗的巨声一直传来，仿佛巨人之手微微一晃，就能破开这间房子。

　　谢桃花握住王子闲的手，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她很慌乱，也很绝望，她运用灵气取出了一只死去的蛊虫，置于王子闲的伤口处。

　　这只蛊虫是入魔修士上次试药喂给她的，但试药完毕，入魔修士很生气地发现她并不适应这只蛊虫，愤怒地甩袖离开。

　　后来，谢桃花查阅古籍知道这只蛊虫在危急时刻或许能让人死而复生。虽然希望很渺小，但谢桃花只能抓着这点微末希望。

　　也许是王子闲才十六岁，太年轻而让人舍不得见他死，也许是他这个人的确很讨女孩子欢心，又也许，谢桃花希望他去道宫看看。理由太多了，谢桃花自己也讲不清楚。但她希望王子闲不要死是真的。

　　谢桃花默默看着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的王子闲，握着他的手，喃喃道：“拜托了。”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才过了片刻，王子闲的手忽然动弹一下。

　　谢桃花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不觉，她的眼眶里已经含着眼泪。

　　王子闲迷迷糊糊地睁眼，有点疑惑地喃喃：“我还没死吗……”

　　侧过脸，却看见了谢桃花。

　　她整个人仿佛黑夜里才会盛开的昙花，非常纤弱。

　　王子闲声音虚弱：“你……为什么……”救我？

　　她低声道：“我有一个哥哥，我们很小时候就分散了，我知道他现在在道宫，如果有一天他问起我，你一定要告诉他，我还活着，且很幸福。”她很用力地抓着王子闲的手，喃喃道，“拜托了。”

　　她露出了脆弱的笑容，如凋谢的花转瞬即逝。

　　王子闲困惑不已，他伸手想要挽留她，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力气，眼睁睁地看着她开门，走入红得火烧云一般的战场。

　　他并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听族老说，她最后死在王家的剑下。

　　“虽然是一个美人，但是早已走火入魔，可惜了。”族老叹息道。

　　“太可惜了。”王子闲轻声道，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多么哀伤。

　　他曾经以为他明白她，但后来又发现他不明白她。

　　他并不知道她的过去，也不知道她怎么会入魔，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自己。

　　直到很久以后，他依然不明白她。

　　她似乎就像一场桃花雨，自顾自地落下花瓣，却不搭理游人们的惆怅。

　　而他却放下了王家的所有，只身离开，拜入了道宫。

　　也见到了她的哥哥，谢辞书。

　　许多年后，在仙人海奔波的王子闲轻笑道：“如果说她爱上我，那我也太自作多情了。”

　　赵虎摸不着头脑，问道：“那你怎么还一副念念不忘的语气……”

　　王子闲轻声道：“我不能忘记是因为，如果我当时早点察觉她的悲伤，也许我能救她一命。”

　　赵虎喊道：“王大修士，你一片善心我明白，可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路都走错了。”

　　王子闲笑嘻嘻地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引你到这里来？”

　　赵虎愣了：“什么？”

　　王子闲却神态轻松，双手抱胸：“你家里还有弟弟妹妹，拯救大夏的大事就交给我吧。”

　　“你什么意思！我赵虎难道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吗？你不是说找乙队的人来帮忙吗？王子闲！你他娘的究竟想干什么？”赵虎气急，骂道。

　　王子闲任由他骂，手指一点赵虎的窍穴，给他设下禁制。然后为他设了隐蔽的阵法。

　　一切安排好，王子闲摸了摸下巴，总感觉以前好像对另一个人做过类似的事情。

　　想不起来是谁了。

　　王子闲懒得想了，朝赵虎笑嘻嘻地挥了挥手：“让一群人拼死拼活太傻了，还是看我聪明的计策吧。”

　　“你能有什么计策！你就是拼命！”赵虎急死了，恨不得骂他一脸口水。

　　王子闲道：“是我惊动了他们，这是我必须要承担的责任。”

　　“才不是！王子闲，快逃吧！”赵虎看王子闲完全把身形暴露在月光下，急得快要落泪。

　　王子闲笑骂一声，把一封信递给赵虎：“喊什么喊！太大声了扰民，你知道不！如果我不能活着回来，你就把这封信送给我侄子。”

　　“拜托了。”

　　这是赵虎听见的王子闲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完，犹如一只白鹤，沐浴着柔和的月光，一路往着另一个方向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