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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只有相思无尽处 ...

  •   潼关。

      中军营帐。

      灯火昏黄,映照出帘幕上一道道士兵的身影,遥遥的仿佛在天边。顾九卿闭目坐着,案桌上放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有十个名字,魔域长老们的名字。

      一只纸鹤转瞬间飞入营帐中,并没有任何人看见。

      顾九卿仍是闭目,却是两指并起,夹住了纸鹤。纸鹤便化作灵光,瞬间消散了。

      随即,他提笔勾掉了十个名字中从上到下第三个的“杜康”。

      一笔勾销,墨迹洇开。

      他并不意外杜康之死,因为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这是一只重情的妖。

      妖族重情,人却不然。

      所以,国仇之前,杜康必死无疑。

      顾九卿目光垂下,下一个要勾掉的便是魔域六长老钱富贵。

      ……

      ……

      ……

      唐棠眼睫微颤,她睁开眼,直视已经沉入黑暗的明月。浅白的弯刀似的月映在她眼里,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没有把衣襟拉拢,似乎浑然不觉夜里凄寒。她的眉角和唇角都是冷冷的,像天上的月的烙印,没有温暖的柔光了,只有酷枭的冷意。她已经在这个战场上经历很多残酷的战斗,年少的天真和娇憨自然也消散得一干二净,心渐渐冷得像石头。她这副不近人情的冷酷模样竟然与她师兄小石头有三分相似了。石头,小石头,她的师兄这时候又在哪里呢?又在经历什么样的夜色呢?唐棠不知道。战场便是天涯海角,谁也不知道是否还会重聚的日子。

      她把已经破了的布鞋脱下,换了一双轻便的白底的布鞋。换鞋的时候,她的手上系着一根绳子,绳子微微摇动,绳子另一头睡在草堆里的白露也感觉到动静,蹙了蹙眉,醒过来。白露小声抱怨道:“大晚上的,你不休息的吗?”

      唐棠冷冷看她一眼,一拽绳子,白露被迫站起来,露出一对因为绳子绑的用力而留着红印的手,白玉微红,可怜得紧。但唐棠没有怜惜美人之意,她冷冷道:“我们需要立即和楚今月汇合。”

      白露垂下目光,一言不发。她心道,是你和他汇合,不是我啊。我没答应。

      安静半晌,白露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道:“你就不能放了我吗?”

      唐棠毫不犹豫:“不能。”

      白露撇了撇嘴,站起来,大步朝前走。经过唐棠时,语气不自觉带了一点撒娇之意,仿佛和家里的姊妹们开玩笑:“你这么冷酷,是没有人会喜欢你的。”

      “我不需要别人喜欢。”唐棠道,望着她的背影在夜色中渐渐变淡,渐渐变暗,仿佛朝露将逝。唐棠握紧了绳子,跟了上去。

      忽然,唐棠问她:“为了一个男人背叛你的家族,你幸福吗?”

      白露轻轻地笑了:“绑架一个弱女子,你觉得你正义吗?”

      ……

      ……

      ……

      杜康之死引起轩然大波,魔域魔尊厉霄大为震怒,立誓要血洗大夏万里河川,以祭杜康亡魂。与之同时,调遣重兵直袭潼关。

      魔域震动不休,而大夏那边自然是感到畅快人心仙武卒士气高涨,跃跃欲试要将敌寇斩于马下。

      知道杜康之死,与之一起共事魔域九大长老却是心情各不相同。杜康在十大长老中排位第三,当然是有他出彩的、难以匹及的能力,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死在大夏?难道说大夏还有什么手段是他们不知道的吗?

      二长老季昀把信纸对折,放入信封,然后捏诀寄给魔域的六长老钱富贵。若他猜得没有错,钱富贵此时此刻已经被大夏盯上了。

      而这时,被季昀担心的钱富贵在哪里?

      钱富贵在前线。

      尽管钱富贵并不喜欢把自己陷入险境,但他必须得来到前线。

      钱富贵的修为并不怎么出名,功法也不怎么有名,但他还是很有名。

      钱富贵这个人,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的财富之多就如同杜康的酒量之大一样,在所有人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很有钱。

      不是一般的有钱,而是非常非常有钱。

      他的家财足以支持魔域与大夏开战百年而国内依然富足安康。

      这听上去令人感到难以置信,但他就是有那么多钱。

      而且,这么多的财富,多到可以在魔域大地上铺整整三层金砖和九层灵石的财富,全是他白手起家挣到的。

      他很会经商,也很爱钱。

      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他就会大胆起来,如果有百分之三十的利润,他就敢铤而走险,如果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润,他就会践踏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二百的利润,他就愿意毒死自己,然后卖掉自己的尸体。

      但很不幸的是直到魔尊提拔了他,他才被正名,在此之前他一直被人们斥责为“没心没肺的奸商、恶人、恶鬼!”。

      不过,无论他的朋友还是他的对手都不得不打从心底承认一件事:他的经商才能举世无双,冠盖魔域。

      他的财富完全匹配他的名字“钱富贵”,真真正正的富贵,真真正正的钱。

      当然,钱富贵这个庸俗的名字不是他的真名。

      他是一个很奸猾的男人,不会把真名告诉别人。

      很多人都赞他富贵,称他富贵,他也笑呵呵地应了。

      他喜欢钱,也喜欢富贵代表的意思。

      但话又说回来,在这个世界上,有谁是真的不喜欢钱的吗?

      有了钱,就可以做很多事。

      有了很多钱,也会有很多麻烦。

      有的麻烦比较小,有的麻烦比较大,还容易危及生命。

      钱富贵当然是一个很惜命的男人。

      有了钱,就想花钱。

      想花钱,就得有命花。

      要有命,当然要惜命。

      于是,钱富贵做任何事都很小心谨慎,他请了十八位护卫日夜护卫,所有的饭菜都要让人试毒,所有的道路都要让人开道。他简直比九重宫里的皇帝还要小心,还要谨慎,还要狡猾。

      但这样一个奸猾的、贪财爱命的、处事谨慎的人却在这时候突然离开本是最安全的魔域,而前往前线,仿佛一只被人拿捏住了尾巴的猫。

      钱富贵处事圆滑,性情机敏,有权的没有他有钱,有钱的没有他有权。厉霄的魔域离不了他,天下安富也离不了他。

      这样一个举足亲重的大人物任是谁看到他此刻的行为,都必然感到惊诧。

      为什么他要离开魔域,去往那前途未卜的前线?

      而且,周身还没有带任何护卫?

      唐棠把隐匿的符箓贴在袖口内侧,符箓泛黄,上书一个赤红的“封”字,仿佛用血涂成。

      她穿的是窄袖,衣服紧贴躯体,给御器施法留下了充分的活动空间。而且,跑动起来,也不会带出动静,十分方便。

      虽然说修仙门派大多讲究仙气飘飘、俊逸潇洒的宽袍长袖,但对一向只知铸兵御器的脚踏实地的天兵门而言,这种干净利落的短袖更适合他们。

      当然,而今开战,凡是上了战场的修士都不会计较穿的是什么衣服了。

      在这种时候,有衣服穿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了。

      而活着走出战场更是了不起。

      魔族与人族的战线围绕十八关展开,每天都有无数的人丧命,都有无数的魔族丧命。如果站在天穹俯视,整个十八关仿佛一串染红的珍珠项链,凄冷而可怖。再无平静山川,天河也成了万里血河。

      魔域攻城略地,许多城池都被魔尊收归囊下,而大夏不再分散兵力,而是集中仙武卒在十八关中几个重镇。

      而此时,唐棠身处的镇远关已经沦陷十五日,到处是死人和刀剑。战场被凶暴的军队清理了三遍,除去了人族的斥候。

      而唐棠能在如同狂风暴雨般的屠杀中侥幸存活,一个重要原因是她身上带了很多隐匿符。

      此地已经彻底沦丧敌手,最该做的应该是立刻撤退。

      但唐棠没有撤退。

      她还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

      她的任务是把白露带到嘉峪关。

      没有撤退的后果是,她必须应付那些穷追不舍的猎狗们。

      在战场上,除了交战的双方军队,还有一些乘虚而入打扫战场,获得战利品的恶徒。

      唐棠一边催促着白露走,一边四下巡视,眼神冷冷。

      她一心想要抓紧时间离开镇远关,但白露却不随人愿,走三步就喊脚疼,走五步就喊腰疼,走十步就汗流满面。

      唐棠拽紧绳子,狠狠瞪她一眼:“拖延时间没有用。”

      白露叹气:“我真的走不动。”

      唐棠一把抓起白露的手,另一只手骤然出棍,迅疾如电如露,一击洞穿敌人的胸口。同时,唐棠毫不恋战,带着白露就往北方疾行百里。

      感觉到敌人的气息很远,唐棠才把白露扔下,语气冰冷道:“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俩都得死。”

      两个人族在魔域的战场上,想都不用想是必死无疑的结局。而且,白露还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这时候,与一个不能作战力的人同行就更困难

      白露被唐棠冷冷地盯着,仍然是笑道:“既然明白带着我很累赘,我建议你立刻把我抛下。”

      唐棠冷冷道:“不。”又道,“你一个人,也是死路一条。为何还不死心,乖乖听话?”

      白露道:“因为你们需要我活着,你们不在乎我听不听话,只需要我活着。所以,我干嘛要乖乖听话,反正我性命全在你们的一念之间,我还不如自己过得快活。”

      唐棠皱了皱眉,因为白露语气中毫不掩饰的骄矜与锋锐,她感到了一丝无所适从。

      白露和唐棠知道的那些世家贵女很不一样。那些世家豪门的女儿们往往自恃父辈地位而肆意妄为,但一旦失去了权势的庇护,就落到了别人脚下尘埃的可悲地步,她们失去了骄傲,失去了希望,失去了抗争的勇气。

      但白露却是处在危险重重的战场上,明明没有修为,却无畏无惧,骄傲坚定。

      她还把局势反转了,明明是唐棠他们绑架了自己,她却一点都不听话。

      唐棠安静片刻,竖着铜棍,她冷冷看着白露道:“说这么多,其实也掩饰不了你想要回到那个男人身边的决意。”

      “是的。”白露笑道,“我意已决,我要回家。”

      “你要回去,也不过是为了他的钱,待在大夏,我们给你的钱会比他给的更多。”唐棠道。她的任务上只寥寥几笔说了白露的身世,似乎是一个地位非常尊荣的世家的嫡女,很久以前与钱富贵私奔结婚,自此世人耳中再也没有听到她的名字。

      白露挑了挑眉,笑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他可没有钱。”

      唐棠沉默一瞬,钱富贵因为财富出名已有五百年,那么没钱的时候少说也是五百年前了。唐棠看向白露,问道:“你们五百年前就认识了?”

      “从我第一次遇见他到现在,已经有五百一十五年九个月零一天了。”白露笑道,声音轻轻,她眼里有温柔幸福的光芒。

      “……”

      对上这种女人,唐棠还能说什么?

      唐棠总不能慢吞吞地与她纠结女人选丈夫的十八个标准。

      所以,唐棠立刻闭嘴,推着白露往北方走。

      北方是苍龙之泪,横渡苍龙之泪就是楚今月的军队。

      传闻千年之前,有人屠龙,龙尸坠入东疆化作江河,龙魂坠入地府祸害幽魂,而龙知回天无力,临死之际流下一滴眼泪,那一滴泪水也就化作了十八关中镇远关的北方森原,万里苍原,碧绿似海,气候却严寒莫测,少有人居,是为天地绝境之一。

      世人称之为“苍龙之泪”。

      苍龙之泪因为地理特殊,在它的土地上极大限制了修士的灵气调动。

      唐棠一深入苍原,就感受到了一种深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袭来。如果说之前的唐棠像是一个有口子的瓶子,现在的她就是开口被盖子关上了的一个水瓶。不过,唐棠也不介意,这种限制灵气的情况下,对她注重炼体的修士更为有利。

      而且,“苍龙之泪”还有一个好处。

      它会像是黑暗的纱布,遮住唐棠和白露的踪迹。

      必须在钱富贵追上她们前,唐棠就把两方筹码变得等同。

      她是金丹期修士,这时候被钱富贵一个化神期修士追上,那么之后的筹谋都无用了。

      虽然仙门可以派出化神期修士来执行这次任务,但钱富贵非常狡猾,任何化神期修士只要稍稍接近他的府邸,就会立刻被他发现。

      而唐棠能顺利带走白露,也费了不少功夫。

      ……

      ……

      ……

      李沉舟和顾九卿在试弓箭。

      李沉舟好奇道:“你是怎么突破得了钱富贵的防护?”

      顾九卿微微一笑,道:“钱富贵行事谨慎,以他的宅邸为中心,方圆百里一共有三十六道防护线,惊动任何一道防护,钱富贵都会逃之夭夭。若是一昧强攻,只会打草惊蛇。我是取了巧,才破了重重防护。”

      李沉舟眉梢微动,道:“三十六道防护,果真是谨慎至极。”

      顾九卿道:“像钱富贵这种滑不溜秋的家伙,想抓他是很难的,杀了他更是难上加难,因为狡兔三窟。”

      李沉舟笑了,眼里露出一丝好奇之意,他道:“你的妙计是什么?”

      顾九卿眼神淡漠,拉弓射箭,直中靶心,一边不疾不徐道:“钱富贵的安排万无一失,他自己也很少出门,但他有一位夫人。”

      李沉舟忽然叹气:“这位夫人恐怕很爱出门。”

      “是的。”

      “一位爱出门的夫人,和一位不爱出门的丈夫,也真是巧了。”李沉舟语气含有一丝无奈。

      顾九卿却是神色波澜不惊,又是拉弓射箭,他道:“他夫人喜欢看戏听曲,每个月都雷打不动地去城里最大的戏坊一趟看戏。”

      李沉舟听罢,心道这样的确就不用破开三十六道防线,只从那位夫人那里下手就可以。

      李沉舟叹道:“钱富贵肯定很苦恼。”

      顾九卿道:“他现在更苦恼。”

      李沉舟道:“他就没有阻挠他夫人?”

      顾九卿道:“阻挠了,但没有用。”

      李沉舟沉吟片刻,又笑了,慢慢道:“爱之甚重。”

      顾九卿望着那一支黑色的铁箭沉默半晌,才慢慢道:“也是软肋。”

      李沉舟道:“但以钱富贵的个性,哪怕是夫人出门他也一定吩咐暗卫守护。”

      顾九卿道:“所以,为了解决那些暗卫,我们大夏折了十五位探子。”

      李沉舟道:“无名之辈,英雄之举。”

      顾九卿道:“无名小卒,一往无前。”

      李沉舟道:“那位夫人已被擒拿住了?”

      顾九卿道:“已是掌中雀。”

      李沉舟道:“然后,你逼钱富贵不得不离开。”

      顾九卿道:“他不离开,他夫人就会死。”

      李沉舟道:“这个计划筹备了多久?”

      顾九卿道:“整整三个月,从派遣暗探到埋伏内城。”

      李沉舟也取了一只彤弓,抬手一射!箭头笔直地钉在靶心!

      李沉舟道:“安全无忧了三个月,难怪钱富贵失手。”说罢,又看着顾九卿,问道:“不直接杀了?”

      顾九卿淡淡道:“这枚棋子,我有用。”

      李沉舟想了想,眼中露出明悟之意,道:“有钱,果然还有用。”

      顾九卿道:“钱富贵是珍宝阁的背后主人,他死了,珍宝阁掌控的大夏财政也要乱。”

      李沉舟笑道:“竟然能做两国的生意,真是一个妙人。”

      顾九卿道:“很好用的棋子。”

      ……

      ……

      ……

      雷声一直不远不近地鸣响,仿佛飞鸟急促的嘶鸣声。

      似杜鹃,又似鹤鸣。

      唐棠拖着沉重的步伐,在苍龙之泪的广袤的土地上行走。

      白露时而抬头看看天色,时而嘟嘟囔囔道她走累了,不要走了。

      唐棠感觉她的话仿佛掺了水的酒,只能听到一阵模糊的声音,却不能分辨其中的意思。她没有让她慢下,白露慢下了,唐棠也会拉着绳子拖着她走。

      良久,她感到体力有所回复,才答几句话。

      她对白露没有什么好脸色,因为她记得为了擒拿这么一个弱女子,他们到底牺牲了多少同伴。

      白露似乎并没感觉唐棠的冷漠,一路上依然是那股骄矜作态。

      白露笑吟吟地道:“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唐棠面无表情:“没有。”

      白露却道:“我感觉你是有喜欢的人。”

      唐棠冷冷看她:“你瞎说什么?”

      白露道:“你昨晚睡觉的时候说了师兄。”

      唐棠皱眉,转身直行,她道:“你听错了。”

      白露瞧了一眼她这副急匆匆的样子,轻轻道:“既然你这么坚持,我暂且就当作我听错了。”

      唐棠微恼道:“难道你的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吗?”

      白露点点头,语气直率:“是的。”

      又问唐棠道:“难道你的世界里只有这场战争吗?”

      唐棠立时顿步,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这场战争牵扯到了所有人,它沉重得……”

      白露垂下目光,淡淡道:“你第一次经历当然觉得很沉重,但我已经经历第二次了。”

      唐棠眼神如狼,几乎想要立刻咬死她:“你明白什么?你只是一个被保护的贵妇人,你什么都没有失去!你没有见过同伴被杀死死不瞑目的样子,你没有见过赤红如血彻夜哀嚎的战争,你没有与你的挚爱分离天涯海角!你明白什么!”

      白露道:“一千年前的战争,四百年前的战争,这两场的战争的惨烈并不下于这一次。你说的那些,我全都经历过。”

      “但经历了又怎么样,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漫长的时光让修士的心都变冷了,变得淡漠了。”

      她平静而悲哀地说。

      唐棠冷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你。”

      白露笑道:“我也没有让你听我的。我只是在请求你。”

      唐棠道:“请求什么?”

      白露道:“请求你让我回家。”

      唐棠道:“大夏没有你的家吗?”

      白露安静许久,忽然苦笑:“我已经不是那个家的人了。”

      唐棠也安静。不知为何,她忽然很想回到天兵门。

      但她不能。

      所以,她只好安静地,坚定地,往前走。

      ……

      ……

      ……

      雷。

      到处都是雷。

      遍地尽是雷。

      天上是雷,地下是雷,山水尽头是雷,风中是雷。

      雷声在苍龙之泪的大地上震荡不绝。

      这便是天地绝境的可怖之处。

      这些鼓胀的,仿佛天空幽深的窟窿眼一样的,威严的天雷便是“苍龙之眼”上最大的危险。

      避开这些危险便是唐棠规划路线首要考虑得。

      而除了雷,还有那些见猎心喜的游荡战场的恶徒,他们没有什么道义,也没有什么仁慈,最爱干的事便是杀人截货。

      在唐棠牵着白露,快要走出苍龙之眼,离目的地只有三百里之远的时候,便遇到了一次突如其来的袭击——来自恶徒。

      雷声轰鸣,仿佛数以百计的铁柱轰然从天而坠,犹如被巨人随手砸下一样。

      天雷如球,金光与紫光在球中如同熔岩一般泛着古朴而沉重的火光,在天地这条轨道上永恒地撞击。

      白露望着无数的雷光,轻轻地笑了起来,眼底含有一丝深深的苦涩。

      她道:“你真的不放我回去吗?”

      “不放!”唐棠斩钉截铁。

      她喊得很决然,这句话就像两根铁箭狠狠地扎在地上。

      而大地传来了比雷声比人声更沉闷的声音,仿佛狂风立时肆虐大地,百草连根拔起飞舞——在阴郁的雷光中,骤然被分出一条大道,三个恶徒骑着赤血的骏马,手中提刀,当头就向唐棠和白露斩下!

      他们来得真是惊雷一般!

      唐棠抬手翘起铜棍,一棍击在恶徒的手腕,恶徒痛呼一声,拿刀的手抽搐了两下,而这时,唐棠干净利落地一棍从天而降,狠狠砸在这个恶徒的头上,顺势另一手擒拿住马绳,赤马稀溜溜地长吁一声,响亮极了。

      唐棠直接上马,把恶徒踹下马,同时挥动莲花纹铜棍挡着另外两个恶徒,她手上的绳子已经断了一半,虽然是比较珍贵的天级法器,但恶徒的刀显然也是少见的天级,两者相撞,绳子被恶徒的刀斩断了。

      白露脚步轻快,仿佛一只轻灵的杜鹃鸟在茂密如海的树丛中穿梭,她一个躲闪便避过恶徒的三次出刀。当然,在战斗中她衣服上也沾了灰尘。

      一个恶徒已经倒地,现在需要面对的就是这两个恶徒。但唐棠使用不了灵气,她眼神坚定而毅然,一勒马绳,另一手上的铜棍本是世间最为坚不可摧的,最为刚强的武器,但在唐棠手中仿佛江南的春水一般柔软,竟然在天地中弯出了一个巧妙的弧度。

      然后,便是一振!

      铜棍上那些美丽的莲花纹陡然绽放,露出一个个黑色的洞口,数以百计的飞镖犹如暴雨梨花骤然间在空中勾勒出血的凄艳的痕迹!

      这一变化可谓出乎意料,但两位恶徒也是历经战斗,经验丰富,身上都携带了不少的防御性法器,这些飞镖最后还是被法器挡下!

      叮叮当当掉在地上!

      立时,这两位恶徒似乎也被唐棠这一举动触动,纷纷拿出了攻击性法器,瞬间攻向唐棠和白露。

      唐棠自己有法衣,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但白露只是一个“凡人”!

      唐棠眉头一皱,翻手立起铜棍,立在天地间!

      尽管她风尘仆仆,衣衫褴褛,但她的眼中的倔强是永恒地烈日,灼得两位凶徒心下莫名胆寒!

      但刀剑既出,哪里有回鞘的道理?

      唐棠握紧了铜棍,这么多日的跋涉,她此时早已力竭,但她不能这时候倒下!她不能让别人的牺牲化为乌有!

      她心中燃起了一团火,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她的脸苍白极了,出棍却是烈烈之火,带着永不后退的勇敢!

      血!血!血!

      刀!马!棍!

      这场厮杀持续了一个时辰的十二分之一的时间,唐棠负伤三百一十九处,浑身上下都有伤。而敌人也在唐棠那种疯狂猛烈的攻击下受了严重的伤,但他们比唐棠还要好一点,他们还有充足的体力。

      唐棠依然站在他们的面前,鲜红的血不断地从她脸上滑落。

      她的气息微弱到低不可闻,她仿佛一条涸辙之鱼,无力回天!

      她从来没有受这么重的伤,因为她是大家都喜欢,都信任的师妹,她的师兄小石头会保护她,她的师门长辈会保护她,在战斗中由于她是最弱的,其他同伴也会保护她,所以她很少受重伤。

      但是她最后还是会受重伤。

      受伤并不可怕,她怕的是战斗中屈辱地死去。

      这时候,她忽然咧了咧嘴,默默地笑了:这样的竭尽全力地战斗,哪怕死了,我也没有遗憾。

      然后,她感到一个力道猛然抓住自己后倒,她倒在白露的膝盖上。她艰难地睁开眼,望见的只是白露的下巴,她感到了一丝惊异:“你竟然没有逃走?”

      “你死了,我也逃不了这两个人的毒手。”白露声音里似乎有一丝无奈,语气仍是娇纵的。

      唐棠怔怔地望着她的下巴,对最后竟然是和一个魔域的敌人一起同生共死感到了一点莫名其妙的好笑之意。

      “惊雷来了,你听。”白露平静道。

      惊雷?哪里有什么惊雷?

      唐棠眼里露出一丝疑惑,然后这丝疑惑在她的眼中化作惊喜!

      在苍龙之眼的大地上,盘踞着风中的雷,犹如一只只猛虎。但这时候若是从高空往下看,那些雷电知之虎纷纷退开,安静而臣服地为王者避道;风的气息平静而庄严。

      万里雷声瞬间安静,却见一道黑色的长枪笔直而残酷地割开天幕,连同橙红的太阳也顷刻间一分为二。天地的灵气也骤然分开,如同两道海潮帘幕一般掀开,一道奔东,一道奔西,开出空阔的大道。

      这柄长枪笔直的,毫无犹豫地,干净利落地斩下两位凶徒的头颅。

      黑色的枪,赤红的血!

      一个人,领着数百骑兵,从容地从雷光中走来。

      来人正是楚今月!

      此情此景,正可谓是:

      于无声处听惊雷,

      处绝境中见王孙。

      ……

      ……

      ……

      夜深露重。

      灯火幽微。

      骑兵如同一道铜墙铁壁竖立在大地之上,孤独的星光掠过他们染血的战甲。

      唐棠抿着唇,等着钱富贵来。被楚今月救起,已经过了五日,她的伤势也在药王谷的丹药调理下好转,能提得动剑,挥得了剑。不过她的铜棍却是还需要返回山门重新装备飞镖,里面的飞镖已经在上次的战斗用完了。

      但也不急于一时,这几天要不要给师兄写一封信件,她一边想着法器和山门,一边右手稳稳地抓着长刀,刀锋横在白露脖颈之前。

      眼见着夜色愈发深寒,唐棠忽然问道:“你不怕死吗?”

      白露双手被缚,刀危及性命,却不见半点慌乱,只是轻笑。她道:“当然是怕的。”

      唐棠冷笑:“我看你似乎一点都不怕。你不哭不闹,哪里有怕的样子?”

      白露笑意浅浅,平静道:“面对无可挽回的事,就算哭就算闹,也没有改变的契机。”

      唐棠道:“那你是认命了?”

      白露眼睫微颤,那双清澈的眼瞳映着黑暗天幕,她说:“我已经尽人事,而听天命。”

      唐棠嗤笑一声,她心里忽然对这个女人生出一丝恼火,或许是因为她并没有在苍龙之泪抛弃自己,或许是毕竟与她同行了多日。

      唐棠道:“如果钱富贵今夜不来,你就见不到黎明的太阳了。”

      白露道:“他不会来的。”

      唐棠道:“他是你丈夫,你竟然不期望他来救你?”

      白露道:“我不期望他来,我期望他休妻另娶。”

      唐棠深深地看着她,她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期望,不由得感到诧异道:“你竟然会期望自己丈夫再娶……”

      白露道:“我只是一个凡人,虽然活了很多年,但我依然是一个凡人。你们不要以为我对他很重要,他是不会来的。”

      唐棠沉默片刻,微微把刀锋远离了白露。

      而这时候,一道匆匆的声音传来,唐棠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一位青衫长袍,面容俊朗,有一撇小胡子的男子赶到这里,满脸流汗,气喘吁吁,此人正是魔域十大长老之一的钱富贵。

      他来时,熹微的夜光随之而来,仿佛如雪的剑光斩开黑夜。

      逆光中,唐棠见白露如新生朝露一般露出雪白的下巴,欢喜的眼瞳,骄傲地眉。一时间,夜光静极了,也美极了。白露并不是一个多么美的人,但此时此刻却美得惊心动魄,美得让人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因为她脸上是见到喜欢的笑容,开心而单纯。

      她微微皱了皱鼻子,语气里是不自知的一心一意:“你是不是傻子!”

      钱富贵第一眼就看向白露,看到白露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憨憨道:“我不傻呢。”

      白露含泪笑道:“你不傻你还来?这些人就等着你入套呢,这么明显的要挟你就看不出来?”

      钱富贵道:“我哪里看不出来,我聪明着呢,我知道这是一个计谋。”

      白露嗔他一眼:“你知道你还来?”

      钱富贵道:“我要来带你回家。”

      白露道:“我不需要你来,我会自己回家的。”

      钱富贵道:“你不能这么糊弄我,我知道如果我不来救你,你回不了家的。”

      白露道:“你就不能在家里等我?”

      钱富贵道:“不能。你是我老婆,你在哪里,哪里才是我的家。”

      白露道:“你还是走吧。忘了我吧,再娶一个老婆吧。”

      钱富贵道:“我不要他们。我只要你当我老婆。”

      白露道:“我不要你了。”

      钱富贵道:“……那我再一次追求你,可以吗?”

      白露眼泪流下来,静静道:“我是你的情劫。”

      钱富贵道:“情劫好啊,情劫好啊,这说明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白露笑了:“你好不要脸!”

      钱富贵道:“嘿嘿,老婆说的对。”说罢,钱富贵突然正色,看着唐棠一群人道,“我人已经来了,你们要干什么,快说吧,快点把我老婆放了!”

      唐棠横刀在前,道:“我们要你的全部财富,包括珍宝阁。”

      钱富贵面色变白又变黑,道:“行!”

      唐棠道:“口头答应没有用,我们需要更可靠的承诺。”

      钱富贵面如死灰:“我以道心发誓行了吧,我把所有钱财送给你们!”

      “还不够。”

      “还不够?那我发誓,我要是不遵守约定,就一辈子穷困潦倒!”

      “还不够。”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钱富贵恼怒。

      “以你夫人发誓,你要是不遵守约定,你夫人生生世世不得好死。”唐棠按照顾九卿的书信上所写的,一本正经地说。

      “我操尼玛币!操你大爷!操!你踏马还不如杀了我吧!操,你杀了我吧。”

      “快点,不然道就要割到你夫人的头发了。”

      “我不会轻易屈服的。”

      “一根头发,钱大人,接下来就不止是一根头发了。”

      “我告诉你们,我钱有的是,以后还可以再娶,你们不可能拿白露威胁我。”

      “两根头发了,接下来是心口,插一刀会死吧。”

      “操/你/妈/的!不要动她,我什么都答应你。”钱富贵大骂出声,眼神一动不动地落在他们身上。

      “发誓吧。”

      “……我发誓我把所有财富包括珍宝阁都交给你们,如果违背誓约,那我的夫人孟白露生生死死不得好死。”钱富贵一字一顿,慢慢道,眼底是对唐棠等人的冷意。

      唐棠点点头,松开钳制白露双手的绳子,轻轻一推。钱富贵立刻把白露抱住,仿佛抱住自己最珍贵的宝物,但又注意力道不让白露感到难受,仿佛抱着一只兔子。

      白露轻轻掐了一把钱富贵的脸,问道:“你是不是傻的?这么多钱就送人了?”

      钱富贵蹭蹭她的脸,笑嘻嘻道:“钱没了再赚,但孟白露只有一个。”

      “你个白痴!”白露轻骂一声,伸手拥抱住他,“傻夫君。”

      “夫人。”

      ……

      ……

      ……

      从楚今月那里得到钱富贵投诚的消息,李沉舟惊道:“那位钱夫人的家世……”

      顾九卿道:“四大世家之一,但因为私奔已经被除名。”

      李沉舟摇了摇头,道:“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顾九卿慢慢道:“很多年前,北疆有一个喜欢钱的小修士,一心想要挣大钱,坑蒙拐骗无所不为,直到他骗到一位家里有钱的世家小姐。他原先想着是骗了钱就走,但骗着骗着觉得小姐很可爱,可爱到本该一心爱钱的小修士丢了心。”

      李沉舟听罢,抚掌一叹,无奈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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