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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而今多情明月 ...

  •   十八关中,山海关、居庸关、雁门关、龙泉关、虎牢关、潼关、蓝田关、萧关、镇远关、嘉峪关、吴钩关、贺兰关、玉门关、阳关为人族镇守,踏云关、万妖关为妖族镇守,而这人族镇守的关隘里面,佛莲关、阿难关又是西疆的僧侣镇守。
      而今大数的修仙者聚集在潼关。虽然是春季,但无论是街巷还是大道,都十分的荒凉与寂寥。
      野草繁芜,仙武卒们三三两两地矗立在道路边,仿佛一根根永不倒下的旗帜。修仙者进入军队后便被冠以仙武卒之名,仙之军武,过江之卒。
      他们遵守军纪,认真履行自己的责任。负责斥候的士兵很少说话,便是说话最多谈论的也只是战斗、家乡、师门,时而夹着一两句对魔域的仇恨与愤怒。
      四周皆是群山险峰,群山投下黑暗的沉默的阴影,仿佛这里是一座坟墓。
      潼关地势极为险要,历代为兵家必争之地。
      中军营帐就在潼关,李沉舟和各大掌门亦在此处。然而太玄门掌门东方曦并没有出现在这个本可以说是太玄门兴盛发达的重要场合,他去了别处,他的弟子元道初陪着他。
      顾九卿知道这个消息,也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没有问何时回来。
      顾九卿没有耽搁时间,看过最近七天的军务汇报后,便去见了李沉舟。
      李沉舟在马厩里。
      一身素衣的李沉舟,一边熟练地抱起一把干草喂灰驴,一边对他道:“你来了。”
      顾九卿道:“我来了。”
      说时,顾九卿多看了几眼李沉舟的衣服,他竟然穿得一身素白,仿佛刚从别人家的丧事里出来一样。
      李沉舟感觉到他的目光,也不以为异,笑了笑,缓缓道:“前段时间是孟道友的祭日,他亲缘淡薄,没有收徒,他死后是没人能承他衣钵的,如今只有几个朋友还记着他了。我虽然不是他的师兄,但师弟和他感情很深,也代为祭拜。”
      他语气里也没有对逝者的哀伤,而是看淡生死的洒脱,事死者如未死,也算一个妙人了。
      不过李沉舟本来就是一个妙人,天下第一仙门蓬莱仙宗的掌门怎么会是庸庸碌碌之徒?
      顾九卿轻轻点头,道:“叶剑尊竟然与孟先生是好友,这事我倒第一次听说。”
      李沉舟笑道:“他们相识已是四百年前的往事了,你那时都没出生呢,当然不清楚。”
      顾九卿道:“可这四百年来没有任何传闻……”
      李沉舟无奈地笑了,他道:“一个人结交到了一个愿意与他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好友,当以珍宝爱惜之,他们都是这样的。而且,小孩子嘛,总爱瞒着大人交朋友。”
      顾九卿静静看他,笑道:“李掌门对自己的师弟也很好。”
      为了自己的师弟,他竟然愿意去祭拜师弟的好友,披麻戴孝这么多日。
      李沉舟闻言更加无奈,他心道,毕竟我只有一个师弟,不照顾他还能照顾谁,这年头师弟都是债,我还得帮他带徒弟。
      李沉舟只微笑。
      顾九卿也微笑,转了转盟主的玉章,好奇道:“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李沉舟喂完了驴子,又拿起毛刷慢慢为灰驴刷毛,他道:“那年,我师弟去长安登青云台,认识了很多人,孟萧然就是其中一位。不过,他不是我师弟会请他一起鬼混的那种朋友。”
      顾九卿道:“哦?”
      李沉舟喟叹一声:“却也已经很好了。”
      李沉舟目光悠远,笑道:“我师弟那时候很骄纵,天不怕地不怕,只爱拔剑却不爱收剑回鞘。孟萧然是他的后背,为他射杀那些不守规矩的敌人。而他是孟萧然的前方,无论前方有什么艰难险阻,他都拔剑斩开一条新路。”
      顾九卿听完,静默良久,才缓缓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李沉舟把毛刷丢进木桶里,拿起挂在木栏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对着灰驴吹了一声口哨。
      然后,顾九卿终于问出了一个他想问很久的问题:“叶奇在哪里?”
      李沉舟回头一笑,道:“我不知道,但他一定会回来。”
      ……
      ……
      ……
      谢辞书把湿漉漉的草鞋脱下,他先是动了动脚趾,硌脚的小石子如同玉珠一样滚到地上,然后他一手拎着两只草鞋,一手放下儒服的衣摆。
      天正在下大雨,他的眼睫毛也沾着水珠,他赤着脚走在泥泞的道路上,每一步走出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这本是极为窘迫的、极为让人难受到大吵大闹的境况,但任是谁看到他的表情,都会情不自禁地微笑。谢辞书的神色是温柔的、微笑的、寂寞的,仿佛一轮皎洁明月。这样的笑容实在是很美丽。
      不过,此地实在是太安静,太孤独,太凄清。
      大多数人都昏昏欲睡,倒地不起。
      所以,只有一个守门的老大爷看见了这样美丽的笑容,看见了谢辞书。
      老大爷中气十足地喊道:“喂!那里的书生你是从哪里来到,不知道萧关封城了吗?”
      老大爷的声音很洪亮,却没有一个人醒来怒骂吵人清梦的大爷,也没有一个人把耳朵捂上翻身再睡。
      他们都睡得很沉。
      他们都闻过千里一醉的酒香。
      酒使杜康就在萧关。
      谢辞书向这位坚守原地的凡人老大爷缓缓行了一礼,神色谦和,他笑道:“谢谢大爷的忠告,不过我来这里之前就已经知道萧关封城了。”
      “你知道你还来?你脑子进水了不?”老大爷怒吼,气势汹汹地拿起扫帚作出赶人的架势。
      谢辞书拱手一礼,流利地用地方口音解释道,他乃是修士,奉了上头的指令来解决这个困境的。
      老大爷不相信:“可你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话要是被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听见了,估计得哭晕过去,大爷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谁……谁不能上阵杀敌,战死沙场了?只要有心,只要勇敢,照样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谢辞书没有哭泣,没有昏倒,只是慢慢解释:他的经验丰富,手段强劲,有能力解决所有人的难题。
      老大爷瞪着眼睛:“要是你没有能力呢?”
      谢辞书苦笑,声音柔和:“尽力而为。”
      老大爷道:“呸!你死了我还要为你收尸!里面那些修士倒还好,只是昏迷了,但我可不想看见死人。小兔崽子!回家去吧!回到你爹娘身边去,他们正担心你。”
      “我爹娘已经知道我来萧关。”
      “他们不阻止?”
      “他们说,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是他们的儿子!”
      “好!好!好!”老大爷大笑,猛地踹了谢辞书一脚,把他踢到萧关城内。
      谢辞书呆了一呆,半晌,回身施礼道:“多谢。”
      说罢,就朝城中走去。

      谢辞书到萧关见到杜康时,实在是狼狈得很。
      他本来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儒雅的袍子,但此时袍子已经成了一块黑炭,随便一动,就有灰尘如飞蛾散落下来。
      他本来戴着一顶很漂亮的、很干净的玉冠,但此时玉冠已经碎了一个角,因为当他东奔西跑,试图找到魔域那位酒使,一不小心头撞到了墙上,玉冠因此破了一角。
      他本来是一个身份尊贵的、有一定地位的书生,但此时的他简直连地上的蝼蚁都不如,任是谁瞧了他一眼,都不愿意去看他第二眼。
      人们不愿意看他。
      人们也无法看他。
      因为所有的修士都还在昏迷中。
      若是他们能醒来,也许会很乐意多看一眼谢辞书。
      如果他们不能醒来,那么也许谢辞书最后也会变为无人记得的无名之辈。
      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于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连儒家的老祖宗都这么说礼,那么此时毫无端正礼仪之态的谢辞书最应该做的就是掩面就走,头也不回,不让自己这番无礼之举冒犯对方。
      可谢辞书不同,他的举动颠覆了人们对他这个弱气书生的印象。
      他看到了杜康,看到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酒使杜康。
      他非但没有掩面就走,而且径直走向他。
      他非但径直走向他,而且面带笑容,毫无羞愧。
      他非但毫无羞愧,而且拱手一礼,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杜康对面的位子上。
      于是,杜康笑了一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
      谢辞书也看着杜康,微笑。
      似乎是在看一个学生,又似乎是在看一个朋友。
      杜康是一个酒客,他平生唯一的爱好就是酒。
      他会喝酒。
      他爱喝酒。
      他简直爱死酒了。
      他巴不得死在酒里。
      酒是多么美好又神秘的事物!
      若是知道了酒的滋味,怎么还会觉得修仙有趣?
      长生大道哪里比得上喝酒?
      他非但爱酒,而且酒量也很好。
      他的修为或许不是天下第一,但他的酒量是天下第一,而且这个天下第一的称号是长长久久的,永远不会湮灭的。
      他的酒量大到不可思议,他能一天喝掉九百九十九壶酒也不会醉,而且他每天每个时辰都在喝酒,他从来没有一天离开过他的酒,从来没有一刻丢掉过他的酒壶。如果有人把杜康所喝的酒的斤数倒进海里,海水都没有他的酒多。
      他每一年、每一月、每一天都在喝酒,却从来没有喝醉。
      他是一个出名的酒徒,所有人都知道他爱喝酒。
      因此,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弱点是酒。
      但是,他从来没有喝醉。
      所以,也就从来没有人能杀了他。
      他现在也没有喝醉。
      他目光清醒,面带笑容,他坐在蒲团上,一脚放下,一脚曲起。他有一双古铜色的强壮的手,这双手让人想到雷声、沙漠、大鼓,美丽而强壮。
      现在,他一手提着一个大酒桶往嘴里倒酒,一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杜康没有说话,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酒里。
      谢辞书也没有说话,因为他只是一个客人。
      但他们终究要打破黑暗中的沉默。
      于是,谢辞书想了想,道:“这就是千里一醉吗?”
      杜康睨他一眼,反问:“除了千里一醉,世界上还有哪一种酒能让修士闻到香气就昏迷?”
      谢辞书叹息,不语。
      杜康却是继续道:“你为什么没有昏迷?”
      谢辞书缓缓道:“我给自己设了禁制,避免被酒香所迷惑。”
      杜康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你这做法真是笨得很!你给自己下了禁制,又要怎么杀了我?可你解开禁制,又要被酒迷倒,如今你是困兽之斗,必死无疑!”
      谢辞书点点头:“笨是笨了点,但笨法子也好用。”
      杜康道:“哦?”
      谢辞书道:“至少这个笨法子能让我进入萧关,见到阁下。”
      杜康忽然眼神冷厉,神色有些肃杀:“你可知道我是谁?”
      谢辞书道:“你是魔域三长老杜康。”
      杜康把酒桶提起,猛地喝了一大口酒。
      杜康问道:“那你又是谁?”
      “我是谢辞书。”
      杜康道:“我听说过你。”
      谢辞书道:“我也听说过你。”
      杜康道:“你在哪里听说过我?”
      谢辞书回忆了一下,道:“长安的酒肆里,有人经常说杜康你才是天下第一大酒鬼,豪饮第一。”
      杜康哈哈大笑,拍了拍案桌,道:“那人太妙了,我一定要找他喝酒。”
      谢辞书微微摇头,道:“我估计那人不太愿意和你喝酒。”
      杜康冷冽的目光射向谢辞书。
      杜康道:“哦,为什么?”
      谢辞书道:“因为大家都知道和你喝酒是死路一条,喝了你的酒就得死。”
      杜康道:“没错,正是这样。但你既然知道是死路一条,为什么还要找我喝酒?”
      谢辞书道:“比较幸运的是,我不怕喝酒,也不怕死亡。”
      杜康笑了,笑声爽朗而洪亮,仿佛一个大汉在打鼓:“这才不是幸运,这是倒霉!”
      谢辞书苦笑,接着道:“我要找你喝酒,你答不答应?”
      杜康道:“反客为主,我答应你,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谢辞书抚掌,也笑了:“你想问什么?”
      杜康道:“你酒量好不好?”
      谢辞书脸色微红,他有点羞愧,实话实说:“酒量很小,请见谅。”
      杜康道:“你喝过多少次酒?”
      谢辞书回忆了一下,道:“只有十九次酒,十八次酒是师弟师妹的喜酒,一次酒是陛下赐的毒酒。”
      杜康道:“毒酒的味道怎么样?”
      谢辞书摇摇头,道:“很难喝。”
      杜康大笑:“那是你没有喝过好喝的毒酒。我这里的毒酒有各种味道,让人飘飘欲仙,只想死掉……你想不想喝毒酒?”
      谢辞书苦笑。他真的不喜欢毒酒。
      杜康身体后倒,倒在冷冷的墙上,他冷冷看谢辞书:“你连毒酒都不愿意喝,还说找我喝酒?”
      谢辞书道:“是不是所有与你喝酒的人喝的都是毒酒?”
      杜康道:“不是。有的人我给他毒酒,有的人我给他普通的酒,有的人我给他仙酒。”
      谢辞书笑了,他道:“我们会喝同样的酒,对吗?”
      “是的。”杜康斩钉截铁。
      “请给我一杯毒酒。”谢辞书道。
      “好!”
      话音一落,一杯毒酒被递给谢辞书。
      谢辞书眉眼带笑,一口饮尽,不过三息,他就感受到五脏六腑的剧痛,苍白面色上浮现一丝苦笑,他道:“好毒的酒!”
      杜康见他毫不犹豫地喝完,也不由得微惊。
      “你就真的不怕死吗?”杜康紧紧盯着他,以谢辞书如今的实力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而谢辞书来找杜康喝酒,无疑是自投罗网。
      “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不知道为了什么而死。”谢辞书强忍痛楚,淡淡笑道。
      杜康忽然眼神有点悠远,仿佛想起了什么。
      他也举起毒酒,对着天上那一轮明月,然后一饮而尽。
      这酒有毒,但不会毒死人。
      但是对方如果不喝这杯毒酒,杜康便会把对方杀了。
      杜康闭目,似乎吃酒吃醉了,忽然道:“我有一个朋友,和你一样,也是一个人。”
      妖族说一个人族时说对方是一个人,魔族说一个人族时说对方是一个人,而人群中谈论一个人时说对方是一个人,一个孤独的人。
      谢辞书道:“哦?”
      没有好奇,也没有惊讶。
      杜康道:“他酒量也不好。”

      谢辞书闻言,笑道:“那我也是你的朋友吗?”
      杜康眼神格外意味深长,他道:“只要你想,你自然可以是我朋友。我对我的朋友特别宽厚。”
      谢辞书笑了一声,无奈的笑。
      他当然不会不明白杜康的言下之意。
      杜康要他背叛大夏,投靠魔域。
      说实话,生命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为了生命背弃一个曾经把自己下监狱赐毒酒的国家,又是在这种危急时刻,任是谁也不能对谢辞书说三道四。
      因为他们都没有像谢辞书一样经历充满了痛苦的、绝望的、黑暗的牢狱之灾。
      但谢辞书只是笑了一声,他只是笑了一声。
      他没有答应杜康。
      于是,杜康递上了第二杯酒。
      华美精致的夜光杯呈着朱红色的酒水,散发着浓郁的醉人的酒香。
      谢辞书不知道是毒酒还是普通的酒,但他知道他必须喝下这杯酒。
      他不得不喝这杯酒。
      因为杜康已经喝下了相同的酒。
      所以,谢辞书含笑饮酒,仿佛自己处在最温暖最舒适的房间,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魔域之人而是自己敬重的师长们。
      任是谁见到了这个书生这么果断的,这么无畏无惧的举动,都会心生一些敬佩。
      杜康当然也很敬佩。
      这个世上,能喝下他的酒的人很少,而不畏不惧地喝酒的人更少。
      但他现在面前就有一个这样勇敢的人,勇敢到他决定再留他一个时辰的性命。
      这个想法已经很了不得了,至少对杜康来说已经很了不得。以前那些狂妄自大的酒客都早已变成了白骨,而谢辞书还没有。
      杜康哂笑,暗道:谢辞书你还是一个幸运的人。
      谢辞书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安危已经在杜康心中转了几转,他有一段时间几乎完全被这杯酒迷倒,并不是这杯酒里有毒,而是这杯酒很好喝,只需一口酒,就让人瞬间感到最饱满最成熟最甜美的葡萄的味道,每一根头发都好像放松了,都好像做了一个美梦。
      品味到了这样美味的酒,谁能不感到由衷的快乐,谁能够不露出微笑?
      即使忍受着第一杯酒的痛苦的谢辞书,这时候也忍不住笑起来,赞叹道:“好酒!这是我喝过最美的酒……”
      杜康大笑:“我请你喝的酒,难道会是不好喝的酒吗?这种酒是夜光,用西疆沙漠的最深处,毒蝎子盘踞的葡萄藤上的葡萄酿制,全天下只有三百壶夜光。因为我去了一次西疆后就把那些葡萄藤一把火烧了。
      第一杯酒是美人杀,有一个丈夫出门做官时背叛了他的妻子,养起了外室,他妻子知道后就把这杯毒酒递给他。这种酒用的是三十份毒蝎子的毒,而且是三十种位于大江南北,毒性各异的毒蝎子。
      只可惜你喝第一杯酒喝得太快,完全没有耐心去细细体会那杯酒里的美味。”
      谢辞书道:“我的确没有体会到。”
      杜康拍了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点嫌弃:“美人杀最妙的地方就是当你慢点喝的时候,你能体会到百转千回的甘甜,这甘甜味道不是一点一点的绕指柔,而是群芳争艳,每一种甜都各有各的特点,有的是李子甜,有的桃子甜,有的是樱桃甜……可惜,你喝得太快了。”
      他说话时,浅浅淡淡的月光已经慢慢移至室内,仿佛一湖波光倒入了杜康的酒杯里。
      杜康说罢,随手一挥,有一束酒水从天而降,仿佛雪白瀑布一般,落在他的杯中。
      谢辞书注视他,道:“你有很多酒。”
      杜康很得意,很骄傲,很开心地笑了,他张开双臂,仿佛把整个世界都拥抱在怀。杜康大笑道:“全天下的人的酒加起来,都没有我的酒一半多。”
      谢辞书道:“真好啊。”
      杜康笑道:“你也喜欢上酒了?”
      谢辞书轻轻摇头,道:“我觉得任何一个酒客能有那么多酒,还喜欢喝酒,每次喝酒都能得开心的人一定很幸福。”
      杜康神色冷下来,他冷冷道,一字字道:“不,我一点儿也不幸福。”
      谢辞书道:“你爱酒,但这不让你开心吗?”
      杜康吼道:“我当然开心!我怎么会不开心?我喝酒,我高兴得很!我每次喝酒都是我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候,但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的朋友却不在我身旁。”
      他又冷冷瞪了谢辞书一眼:“难道你觉得我一个人喝酒有意思吗?”
      谢辞书微微一怔,心中忽然泛起了对杜康的同情。但他又深知,杜康是敌人,而不是需要自己安慰的朋友。可他心里仍然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谢辞书低声道:“失礼了,我不该谈起这个。”
      杜康霍然起身,站在地上,整个人仿佛一棵孤独的大树。
      须臾,他忽然恨恨道:“不!就谈这个!喝酒当然要聊天,不说话就是喝闷酒,我才不喜欢喝闷酒!”
      话音一落,轰隆一声,九百九十九壶酒突然出现在地上。
      杜康大步拎起一壶酒,大声开始讲这种酒的来历、味道、原料。
      他讲完一壶酒,便干脆利落地开酒,倾倒满杯,逼着谢辞书喝下。
      他非但逼着谢辞书喝酒,还要和谢辞书说话。
      当我们在谈论酒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当我们在谈论友情的时候,我们在谈论什么?
      谈的是酒,还是友情,谈的是坐在对面把酒言欢的朋友,还是永远追不回,永远不能一起喝酒的故友?
      你有没有在酒桌上顾左右而言他的经历?
      你有没有在酒桌上口是心非的时候?
      眼下谢辞书的心情就是你们当时的心情,甚至更悲哀、更苦涩、更无奈。
      他本就是一个心思温柔细腻的书生,喝了酒后更是忧愁难断,绵绵如雨。
      他喝了酒后愁绪绵绵,更要打起万分心力应对杜康,更是愁上加愁。
      越是愁越要喝酒,越喝酒越是愁。
      因此,这一晚是他一生喝酒喝得最多的一晚。
      一个修士当然可以喝九百九十壶酒,但即使是修士喝了这么多的酒,也会醉的。
      谢辞书有点醉了,他有时候把杜康看成了一个男人,有时候又把杜康看成了一个女人,有时候把杜康看成了一头白鹿,有时候又把杜康看成一块石头。
      谢辞书揉了揉眼,面有疲惫,道:“我都快糊涂了。”
      他听到杜康毫不遮掩的大笑,杜康说:“你要醉了吗?”
      谢辞书使劲摇头,他当然不能这时候醉倒,他一旦醉倒就会死在杜康手下。
      谢辞书望向杜康,道:“我竟然把你看成了一个女人。”
      杜康的笑容忽然变得奇异,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谢辞书自然看到了这样奇异的笑容,他忽然清醒了。
      如果不是一直恪守礼仪,他简直想当场拔腿就跑。
      谢辞书艰难道:“你是一个女人?”
      “非也。”
      “你是一个男人。”
      “非也。”
      谢辞书的笑容变得古怪、悲哀、苦涩、无奈。
      杜康的笑容却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在这样玩味的笑容的注视下,谢辞书更加无奈。
      谢辞书能怎么办呢?他总不能扯了对方的腰带解了他的衣裳,去目睹一番他的底细。
      “我是一只花妖,花妖是没有性别的。”杜康最后大发善心地揭开了答案。
      谢辞书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没有看到杜康的魔纹。
      原来他是一只妖!
      他居然是一只妖!
      这件事骤然惊醒了谢辞书,他跳了起来,摔碎了酒杯。
      杜康居然不是魔族。
      而杜康意味深长道:“你知道了我的一个秘密。”
      谢辞书道:“我可以不知道吗?”
      “不可以!”杜康断然道。“你既然知道了我的秘密,你也得把你的一个秘密告诉我。”
      “一定得一换一?”
      “一定。”
      “那好吧。”谢辞书叹息一声。
      然后,他道,“我的秘密是,我是来杀你的。”
      杜康冷笑:“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来到萧关的大夏修士当然都是来杀他的,难道还是和他肝胆相照,结为知己的吗?
      “我还没说完呢。”谢辞书注视他,仿佛注视一个不爱听课的学生,眼中含着深深的悲哀,“我是你的朋友派来刺杀你的。”

      杜康沉默了。
      很久,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无话可说!
      他有点茫然地巡视四方,又茫然地看着谢辞书。他没有在天地中找到答案,也没有从谢辞书脸上看到答案,他只好又打开了一壶酒。
      他只好从酒中找到答案。
      他想,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了。
      他想,我早就料到我成为魔域长老,别人与我反目成仇的一天了!
      他恨恨地这么想,大口大口地拿着酒水往嘴里灌,仿佛恨不得淹死自己。
      有的人在喝酒,有的人没有在喝酒。
      喝酒的人在萧关,没有喝酒的人在萧关之外。
      没有喝酒的人是东方曦,和他的徒弟元道初。
      东方曦活了很久,但模样是十三四岁的少年。
      每次门派大会,他都是一群掌门中鹤立鸡群的一个,原因无他,他比较矮
      其实,修士是可以改变自身相貌身量的,但是东方曦一直都是十三四岁的模样。
      他一直这个模样。
      他只能这个模样。
      他总是这个模样。
      仿佛一个不愿意长大的小小少年。
      他的大道之基在战斗中受伤,所以他一直维持这个模样。
      这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年修士没有喝酒,没有睡觉。
      他低着头,看着昨天大雨过后积水潭里的月亮,感觉这轮月亮好像一块月饼,好像一个煎鸡蛋,好像一碗白面。
      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的徒弟元道初也心生不解:这究竟有什么好看的?
      而萧关之中,杜康把第九百九十八壶酒喝完,面色绯红,眼神似醉非醉。
      他道:“你来了。”
      谢辞书道:“我来了。”
      杜康道:“我知道一定会有一个人来。”
      谢辞书道:“我必须来见你。”
      杜康道:“我没想到这个人是你。”
      谢辞书道:“我却知道只会是我。”
      杜康道:“我知道我一定会失去一个朋友。”
      谢辞书脸上出现一丝不忍,他本就是一个心很柔软的书生,见到任何悲哀的事都忍不住同情,哪怕此时此刻悲哀的是他的敌人,魔域的长老。
      谢辞书低下了声音,道:“如果你离开,你还会有很多朋友。”
      “不!”杜康说的很坚决,很痛苦,犹如断腕,“我不会再有朋友了。我的朋友既然派了你来杀我,就说明我已经失去了我的朋友。而我失去了朋友,又怎么可能还会有新的朋友?”
      他的眼里有一团火,以他的痛苦为燃料在熊熊燃烧,令人想到黑暗中的火炬。
      “……我可以做你的朋友。”谢辞书道。
      “你?”杜康盯着他。
      “我可以是你的朋友。”
      “曾经我也对一个人说过这样的话,现在他派人来杀我。”杜康冷笑。
      “国仇家恨,孰能放下?”谢辞书叹息。
      杜康冷冷道:“所以可以放下友情吗?”
      谢辞书无法回答。
      他沉默了。
      杜康也不语。
      半晌,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犹如高舞的飞鹤,他问谢辞书,眼神冷厉:“你说你会是我朋友,你要做我多久的朋友?一年?两年?还是五百年?”
      “能做多久便做多久。”谢辞书真诚道。
      “就怕你活不到那么久。”杜康冷笑。
      谢辞书道:“那就在那一日之前,珍惜这些珍贵的时光。”
      杜康摇摇头,大声道:“没什么可珍惜的!与其念念不忘,还不如喝酒!喝个痛快!喝得不省人事!”
      谢辞书道:“正好,我也带了一壶酒。”
      他说这话时,也是面色微红,眼神朦胧,似乎醉得要死了。
      杜康眼神干净而清冽,仿佛一道冰箭,又仿佛黑夜明星。
      他道:“什么样的酒?”
      谢辞书从袖中拿出一壶大约半斤重量、酒壶漆黑的酒。
      虽然谢辞书曾经在萧关四处探查,摔了十八个跤,但都没有摔破这壶酒。
      他非但没有摔破这壶酒,还光明正大地说要请杜康喝这壶酒。
      谢辞书道:“这是天下第一的美酒,长生酒。”
      杜康扫了一眼,鼻子微动,嗤笑道:“什么长生酒,分明是太玄门的桃花酒!给了一个好名字就以为是天下第一的酒了?”
      谢辞书有点尴尬地笑了,似乎没有想到一下子就被戳破了真相,只好承认道:“是太玄门的桃花酒,你敢不敢喝?”
      杜康大大咧咧地坐下,睨了谢辞书一眼:“你对我用激将法?”
      谢辞书苦笑道:“岂敢,我只是觉得天下第一酒鬼不会怕喝这样一壶桃花酒吧?”
      杜康眼神微动,他的确不怕喝酒,他也不怕谢辞书在酒里下什么毒,因为任何毒酒都伤不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的道基。
      他是一个自信的人。
      自信的人往往会很相信自己的判断。
      所以,杜康拿起了这壶桃花酒,入口之前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停,转头看着谢辞书道:“其实,有的人就该做敌人,有的人就该做朋友。”
      “是的。”谢辞书想了想,道。
      杜康大笑三声,看了一眼清澈的桃花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杜康曾经喝过太玄门的桃花酒。
      他很爱酒,又怎么会错过一直在修仙界享有盛名的太玄门的桃花酒?
      于是,五百年前,他就去了一趟太玄门。
      因为他想知道这桃花酒是否真如传说中的所言那样好喝,那样让人忘忧,那样让人沉醉不知归路。
      那一天,太玄门山下的仙游镇集市十分热闹,湖里的大鱼居然自动上岸,跳进了人的鱼篓子。这般奇景令人看了瞠目结舌,以为是山水之灵作法回报当地。
      不过杜康知道这不是山水之灵,而是修士所为。围观大鱼的人群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带着各种笑声和疑问声,有的人说这么大的鱼要做红烧鱼,有的人说要做清蒸鱼,有的人说要做成咸鱼干。
      杜康一边听一边笑,然后他的视线掠过所有人,却不由自主地在一个少年修士身上停下来。
      这个少年坐在粗大的树上,两只脚在树叶与日光中轻轻晃荡,手里握着钓鱼竿,他的鱼线很细、很长、很透明。透明的鱼线钓起了大湖里的鱼,然后少年一抛一甩,便把鱼甩进凡人们的鱼篓子里。
      他并不想要吃鱼,也不是想要助人为乐,只是钓上了鱼不想吃送人罢了。
      这才是少年心性,有点冷漠,又有点自傲。
      杜康一见他便心生好感,这是没有什么理由的。
      于是,他走到树下,问这个少年修士:“我是杜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喝酒?”
      于是,他就有了一个修士朋友。
      于是,那一年,他的朋友请他喝了太玄门的酒。桃花酒是用天宫禁地的桃花酿制的,味道清甜醉人,它不是一上来就如大洪水让人醉倒,而是慢慢地,慢慢地,仿佛香气围着自己,起初必然是轻微的,要等到香气很浓很浓的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醉了。
      于是,那一年,杜康的心快乐而自由,年轻而悠然,他们无视地域、国家、种族、性别,一起把酒言欢。
      这种酒是不会有毒的。
      即使下毒,也很容易看得出来酒里被下了毒。
      而这一夜,这一次,杜康再次喝到了这样的酒。
      桃花酒依旧很美,很清甜,很清澈。
      这样的酒里当然不会有毒。
      谁在这样的酒里下毒都会被别人麻“暴殄天物”!
      但这样的酒里有剑意。
      一道、两道、三道、百道、千道剑意如同随处可见瓦砾,如同密密麻麻的柳絮,飞扬在酒里。
      杜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肃穆得犹如一块石头,肃穆得仿佛自己根本没有看见那些剑意。
      他一意孤行、义无反顾、痛痛快快地喝尽了这壶酒。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是谁送来的酒。
      他喝完大笑,舔了舔嘴唇,眼神明亮,仿佛喝醉了一样。
      他也的确醉了。
      这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喝醉。
      因为他想喝醉。
      他咧开嘴,鲜血从他的嘴和眼角流下,他不屑地嗤笑道:“这酒的滋味哪里算得上天下第一!不过,还算甘甜,剑意也够劲道……真是美酒啊。死在这样的美酒中,也是谢谢你们的成全了。”
      谢辞书怜悯地注视他。他知道杜康要死了,这个古怪的、冷厉的、喜欢喝酒的魔域长老要死了。
      “我们会是朋友吗?”杜康恶劣地笑道,像是在问谢辞书,又像是在问不在此处的某人。
      谢辞书轻轻摇了摇头,道:“东方掌门让我转告你,如果我们做不出敌人,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杜康霍然起身,大步踏出三步,踏入月光中。
      他洒脱一笑道:“那就只好做敌人吧。”
      说罢,剑意就把他整个人杀死,他仿佛化成了千万滴雨水,或者是酒水,或者是花瓣,消散在了天地间。
      魔域三长老杜康于萧关,死亡。
      ……
      ……
      ……
      今夜月色浅白,土地泥泞。
      一直低头看地的东方曦忽有所觉,微微抬头,望着明月。
      他明明不在萧关,却仿佛亲眼看到了漫天飞舞的花瓣,在月色下。
      “道初,当掌门不能心慈手软,必须要有舍有得。”东方曦背对着元道初,轻声道。
      元道初问道:“师尊,你当时为什么和他做朋友呢?”
      东方曦凝望明月,忽然喃喃道:“他当时也不是什么劳什子魔域长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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