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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十万杀生劫 ...


  •   太玄门立派千年之久,地处东疆,门内七峰竞秀,风调雨顺。
      七峰名曰: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其中,开阳者,亦有武曲之名,性刚烈不折,弟子向来是七峰中修为最深最强的一脉。但青霄继位以来,教导弟子常常温和有方,又管教弟子不要滋事。
      然至青霄最后一位弟子顾九卿重掌大权,开阳复起,俨然有太玄门七峰中最出类拔萃的势头。
      从顾九卿被驱逐离山到重握大权,担任仙盟盟主,不过短短几年,任何人听到了这样的事迹,知道了这样的传奇,都忍不住感叹道,时运也 ,天骄也。
      太玄门内云雾缭绕,仙鹤飞舞,上有五彩神泉叮咚作响,下有冷冽寒潭幽寂可怖。门内最为让弟子可怕的地方有三处。
      一是思过亭,没有一个修士愿意去忍受失去修为的可怖。
      二是天庭遗址,除却那些看守者没有人能进去,也没有人能出来。
      三是万魔塔,万魔塔深有九层,如同一个金字塔般倒垂,深陷入大地。每一层塔都镇压了无数妖魔与罪人,越深的塔里镇压了越强的妖魔和罪人。因为当中极为危险,唯有七峰峰主、掌门、长老们才可以进去。
      但是,这一日,却有清楚的明晰的开门声音从万魔塔高处出来。
      塔中的妖魔立时睁眼,声音焦躁不安,它们在黑暗中跃跃欲试,或是想到诱惑对方放出囚徒或是想要伺机而动袭杀他们,以报血仇。但是随着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妖魔们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深深的恐怖、紧张、畏怯,控制不住地在对方的威压之下颤抖。
      看守修士淡淡望了它们一眼,心里泛起一丝冷冷的讥嘲,就凭这群妖魔也配在顾九卿面前猖狂吗?
      顾九卿虽在太玄门内没有职位,但这全然是因为他已经取得了更高更强更有力的位置——仙盟盟主!
      试问普天之下,四海八荒 ,还有哪一个位置能越过仙盟盟主?
      看守侧身,微微低首,拱手一礼,顾九卿含笑点头,提着一盏银白之灯,缓步走向牢笼的最深一层。
      他走到一面深黑的刻着九重法阵的墙壁前,右手握着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墙壁静静地分成两道打开。
      一点灯笼的淡淡光芒随着顾九卿的进入,也悄然进入牢笼。
      这里关押着近十年来最为卑鄙最可恨最强大的罪人。
      长时间被关押在万魔塔会让人失去理智 ,失去希望,失去勇气,囚徒的神智会因为看不到任何光明的希望而变得浑浑噩噩,会不知道时间的流逝。
      但这个罪人不同。
      他的坚定,勇气,理智可以说是执法长老见过的最为强大的,强大到他们感慨过,他是敌人,却是令人敬佩的敌人。
      无论执法长老们用了如何残酷的刑法,用了如何痛苦的拷打,这个罪人都没有露出任何胆怯,没有露出任何恐惧,没有失去任何理性。
      在这漫无边际,近乎永恒的黑暗中,他的眼神依然是清明而坚定的。
      因此,当光芒第一刻进入这里时,他立即敏锐地抬起头了,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来人。
      然后,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复杂起来,他也没有想到会是顾九卿,他还以为会是哪位执法长老。
      “杨三文,别来无恙。”顾九卿不喜不怒,淡淡道。他静静地俯视他。
      杨三文嘴唇微微抿起,他没有忘记他在天玑峰遇到了惨烈失败,他也没有忘记自己曾经派人多次暗杀过顾九卿。
      他们之间,没有师兄弟的情谊,有的是血海深仇!
      杨三文神色肃穆,如一柄经历千锤百炼的长刀。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很多:顾九卿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无论他知道了什么,我又该如何面对?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应该如何占尽优势?……我必须不动声色地把他引入歧途。
      但他说出口的话却是滑稽而颓败的,正如任何一个失意者:“怎么你也来看我笑话 虽然我是假扮的,但你就没有半点情谊吗?”
      顾九卿的脸上没有出现杨三文希望的愤怒与憎恨,而是平静,冷冷的平静。
      一个人注视一条狗时,看到一块石头,凝望一片海时,便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平静而不为所动。
      顾九卿微微俯身,手指轻轻抬起杨三文的下巴,含笑道:“我听长老们说一无所获,于是特意来看看你。”
      顾九卿上一世在魔域学到不少折磨人的道诀。
      杨三文心下一凛,眼神与顾九卿相撞。
      杨三文试图从他眼里看到任何破绽与弱点,可最终只看到一片冷漠。
      此人如剑冷峭,如雪无情,因此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只是众人都看不透顾九卿,常常被他温和有礼,风度翩翩的微笑迷惑了。
      但只有坐在对立面的杨三文清楚地,冷静地,甚至带着一点自己也不知的敬畏,认识到了这一点。
      顾九卿声音温和得犹如春风:“告诉我,你的目的,蔽日计划的全部……”
      杨三文试图挣扎,但痛楚在他体内爆发,一瞬间,他的世界黑暗了!
      可他的神魂却得意地冷笑着,他看出来了,顾九卿还不知道全部的真相,否则,他不会来问自己!
      半个时辰后,顾九卿提着灯笼缓缓走出,眼神晦暗不明,一寸寸冰霜在他走过的地面上绽开。
      ……
      ……
      ……
      四月十六日,玉门关尚未攻破,朱柔来到太玄门。
      她披着一条红色披风,戴着帷帽,背负师门药王谷的命令来到太玄门。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太玄门,但她没有心情去欣赏风景,让人通报了之后便在椅子上安坐下来。
      眼下药王谷弟子尽出,或是随军前行,救死扶伤,或是驻守一方,照顾百姓。药王谷虽竭尽所能,对于这场牵涉万里河山的战争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不能左右最终胜负。
      朱柔拜入药王谷已有两年左右,她天资聪颖,修为已到筑基巅峰期,按理来说,传达消息一事也轮不到她这个新入门的弟子来做。但药王谷内实在没有多少弟子了,能派出一个就是一个。
      侍从端来热茶,朱柔摆摆手,没有想喝的念头。她心里一会儿念道怎么还不来,一会儿又忍着焦躁,平心静气,坐定,想道夏无忧那个混球跑去哪里了?回长安了吗?
      正思忖着,听到有人的脚步声,朱柔一惊又喜,匆忙望去,只见堂下走出一人,长发束带,白衣若雪,腰佩长剑,手握玉章。其姿容也,可在修仙界排个前三前四,又因其年纪轻而来日方长,未来可期,更可以把排位往前推。
      不出意外,百年之后,人们翻阅史书,将其尊为天下第一人。
      “顾九卿,你可让人好等。”朱柔忍不住笑了,“还是好风姿,仙人般。”
      顾九卿微微一笑,有点抱歉道:“让你久等了,刚刚去处理一点琐事。”

      朱柔重逢顾九卿心中又惊又喜。

      惊的是,每一次见到顾道长,顾道长都能让人产生刮目相看之感。从最初的夷陵相遇,到而今的仙盟盟主,似乎他一直在前行,坚定不移地前行。

      喜的是,无论顾九卿身份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他对待人们依然温和持礼,没有任何被权势蛊惑的迹象。这样的心态 ,可以说是非常罕见了。而朱柔自己也不是在意身份之别的人,朋友成为盟主,她高兴还来不及。

      不过,时势危急,朱柔内心轻轻一叹,低得自己也没有感觉到。

      顾九卿望着她道:“你来是有什么情况吗?”

      朱柔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约摸巴掌大的竹筒,双手捏诀,然后竹筒中倒出一份书简。战争时期,所有信息的传递都要保密。

      朱柔捧着书简,递给顾九卿。

      顾九卿打开看过,合起,置于袖中。沉默片刻,他道:“陶先生的安排我很放心。不过,他现在何处?”

      药王谷此任掌门乃是陶西渊,与东方曦是同一时代的天骄。

      朱柔道:“谷主在皇甫大元帅的身旁。”

      皇甫嵩乃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所有的调兵遣将的军令都从皇甫元帅的军帐发出。

      他的地位重要是毋庸置疑,而药王谷谷主亲自在三军中陪同,也是担忧刺客袭击。

      如果皇甫嵩去世或者重伤,整个作战计划有三分之二无法实施。

      顾九卿知道这点,也没说什么,又笑着问道:“太子殿下是否随军?”

      朱柔蹙眉,谈到夏无忧她语气里下意识带上了娇蛮,像是抱怨又像是不满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他什么也不对我说。”

      顾九卿闻言,温和一笑,心道,那就是在军中了。

      此为国战,如果三军之中没有大夏皇室坐镇,那么军队士气会大大受损。如果夏无忧不去,顾九卿也要发令调出身份等同家国天下的皇家贵胄,坐镇军中。

      “还有一件事……”朱柔有点犹豫,“……萧关发生了大批修士失智昏迷的怪事。”

      按理来说,这种事会有相关人员来处理,凡是不足以动摇整个战局的都不应该被摆在桌面上来讲。但是,朱柔仍然对萧关的事感到担忧和烦恼,她的许多师姐正在萧关。如果事态进一步蔓延,她很担心。

      顾九卿平静道:“此事我一日前就已知晓,当下正是要去解决问题。”

      “啊?”朱柔惊讶。

      顾九卿微微一笑,就如他们初见时,仿佛什么都不能让他失态,仿佛什么也不能让他动摇。

      朱柔看他这样,也笑了,心里莫名其妙安定下来。

      不是因为顾九卿修为高深。

      不是因为顾九卿位高权重。

      而是因为她相信她的朋友。

      “你要怎么解决?”朱柔问道。

      “一些人已经来了。”顾九卿从容不迫地抬手射出八道灵气,推开所有门窗。

      天光如河,流动一室。

      风起叶舞,一道道身影越过七座山峰,眨眼间如闪电,如飞镖,汇聚一堂。

      朱柔见状,知道已经不是自己适合听的事件了,她笑着起身,离开前道:“谢谢你。”

      无论到最后大夏,亦或是他们会迎来怎么样的未来,至少她知道她朋友会帮她,这就已经让人心生不屈不服,面对战争的坚定信念。

      “不客气。”顾九卿淡淡一笑,慢饮一口茶。

      到他这一口茶喝完时,大堂内已经从一人变为七十三人。七十三人皆是化神期修士,接受顾九卿的调遣而来,在调动他们之前,顾九卿已经反反复复查了三遍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份。

      毕竟,没有人希望再次遇上李代桃僵之事。

      太玄门以身作则,充分证明了狸猫换太子会引发多大的动乱,而从开阳峰顾九卿独掌大权,温如言被罚看守禁地,就可见一斑了,此事传出,不知有多少门派世家惴惴不安,彻查势力,揪出了不少魔域或别家的暗探。

      这七十二位修士,有的来自四大世家 ,有的来自四大门派,有的来自军中,有的则是散修。但他们都听从了顾九卿的调令,来到太玄门。

      顾九卿的仙盟盟主之位,不是什么虚位,而是有实打实的实权。仙门第一蓬莱仙宗的李沉舟在背后撑腰,大夏皇帝鼎力支持,这天下恐怕没有几个敢说反对的!

      南疆的妖族业已以凤尧为尊,西疆的佛门慈悲寺掌门芳芳,虽然修为不高,但她与顾九卿、王子闲交情匪浅。

      她们也已立誓,为了这场战争,竭尽全力,不计生死!

      北疆有四大世家之一的孟家,孟家最后一人孟萧然的去世宣告了孟家的落寞,而四大世家中的其他三家也是同气连枝,认可了仙盟盟主一位落在顾九卿手中的事实。

      只是,四大世家中独孤家最孤傲,最桀骜不驯,常有弟子对顾九卿不满,惹是生非。

      顾九卿便向独孤春递了一封剑书。

      上面没有任何墨迹,只有一道剑意。

      于是,孤独春还了一封刀书。

      刀剑为信,以证真心。

      顾九卿与独孤春之间,无需多言。

      当年地府遗址,顾九卿与小石头之间,也无需多言。

      很多时候,人们只需要通过刀剑,就能认识一个人的灵魂。

      于是,在外游历的独孤春回了一趟家,独孤世家风波就此消停。

      顾九卿望着七十二位修士,目光一一掠过他们的脸。他的目光很温和但不少人却感到仿佛一下子被看穿,连同所有的过往。

      顾九卿笑了笑,目光平静。

      这一世与上一世已经发生了很多不同。

      上一世,魔域开战大夏,要发生在十年之后。

      但这一世,却在区区三年内,便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动荡。

      世事多变,顾九卿必须以冷静而开阔的视角看待这一切,并从中寻到一条明路。

      他不畏惧战争。

      他不畏惧死亡。

      他无所畏惧,他只要紧紧握住手中的剑,万事万物都不能拦他半步。

      顾九卿不是心肠柔软,善良单纯之人。

      他不在乎这场战争中会有多少人死去。

      他只想要利用这场战争,如同投出最锐利的冷剑,狠狠地插在魔域心口 ,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所以,现在,他就要用一把最狠、最冷、最毒的剑插中厉霄的心脏。

      他很期待,厉霄痛不欲生的样子。

      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究竟是什么?
      天时,地利,人和?
      也许凡间的战争确实是依靠这些来决定胜负。
      但是,修士的力量改变了战争的规则。
      这不仅仅是凡人间的战争,还是修士间的战争。
      正如“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修士们输了,那些没有神仙力量的凡人们又能何去何从呢?
      因此,顾九卿、李沉舟、皇甫嵩都很清楚,真正决定这场战场的是修士。
      不过单纯以修士比较,那么大夏简直输的连底裤也没有了。
      魔域的每一个人都能修仙,这在大夏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绝无可能的事,但它的的确确发生了。
      每一千人个大夏人中有一个修仙天赋。
      而每一千个魔族就有一千个魔族修仙者。
      这才是魔族的底气,是他们最厚重、最有力、最强悍的优势。
      因此,真正决定这场战争的是修士,而且,不是低阶修士。
      而是高阶修士。
      一个渡劫期修士就可以让对方翻盘,哪怕只有一个渡劫期。
      古时“一人一剑灭一国”可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真事。
      所有人都到齐后,顾九卿也不废话,挥手扬袖,一道山水屏风突然出现在大堂中央,快得犹如一挥而就的壁画。他的身后,屏风上绘有四季花鸟。有重重宫宇,有高山深谷,有苍茫大海,有陡峭山峰,最为引人注目的当是位于中央横亘四方的魔域山川。
      此乃魔域军防图,已经有人暗自倒吸一口冷气,不知道顾九卿从哪里得到了如此机密的魔域边防图。这种边防图一般只在元帅或帝王手中,价值非常重要,轻易不能流露在外,想要得到这种地图就好比去偷一个人的底裤还不让他发现,但顾九卿竟然能拿到手,无论是谁见了,都不得不说一句顾九卿神通广大。
      顾九卿把众人惊诧的神情尽收眼底,淡然微笑道:“诸位既然前来,应当都是愿意为我大夏肝胆涂地,赴汤蹈火。那么,我也不多说无用之话,诸位请看,此图乃是魔域疆域图。”
      “在这面我已经标出十个位置,乃是魔域镇族法阵,名为天圆地方,十个位置乃是法阵的弱点,每个地方都有一道青旗,魔尊都派了重兵看守。我需要诸位齐心协力,出其不意,一举攻破这十个地方,”
      “可以是可以,但我们潜入魔域就很困难。”有人指出这点,大夏化神期修士往往一踏入魔域土地,就会立刻被对方察觉。同样的,魔域修士踏入大夏,大夏一方也会很快探查到魔族的气息。
      顾九卿笑了,道:“这点倒不必你们操心。届时会有人为你们创造潜入的时机,你们只要在恰当的时机迅速潜入就可以。”
      对方点点头,似乎已经同意,也没问什么回不回来的问题。
      能活着回来,自然是好的。
      不能活着回来,战死沙场,也不愧此生。
      接着,又有人盯着顾九卿,语气中有点不满:“你这么把地图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摆在中央,就不怕我们当中有人泄密吗?”
      顾九卿目光淡漠,轻声道:“如果有人背叛,我不会心慈手软。”
      话音未落,众人便感觉如同冰刺一般的剑意擦肩而过。
      一时间鸦雀无声,说的也是,以顾九卿的实力,谁敢背叛,无疑是自寻死路。
      顾九卿神色淡然,并不在乎这时有人面色惊惧,而是回首抬手,手指在屏风上轻轻一抹,那些山川湖泊瞬间消失,随即浮现的是一个个人的画像,包括画像中人的名字、修为、功法、经历都白纸黑字地浮现出来。
      有人看到上面的名字,忍不住惊道:“这、这是……魔域十大长老……”
      顾九卿颔首:“正是他们。”
      他综合了上一世在魔域知道的信息和李沉舟给予的资料,当然还有部分暗探传递的信息。
      魔域在大夏安插了探子,大夏也在魔域安插了探子。
      如果每一个探子都是一颗星星,那么黑夜下的大夏和魔域简直就是繁星满地。
      魔域十大长老中的任何一位都危险无比,修为高深莫测。尽管已经派出很多人去探查虚实,但上面的信息依然存在着很大一部分的空白。
      这空白,或许就是让战局翻转的契机,或者是大夏灭亡的原因。
      魔域十大长老的存在已有千年之久,久到和四大门派、四大世家一样久。
      一千年来,长老们中有的或许因为身死陨落而由后人担任,或者一直从千年以前活到了现在,年轻的人,年老的人,百战无死的人,天赋异禀的一步登天的人,这样的人在魔域长老中非常多,多到可怕,多到看到这些信息的任何人都皱紧了眉头。
      换句话说,每一位魔域长老都有顾九卿的实力。
      而魔域有十位长老。
      这又是何等恐怖的底蕴!
      所有人都沉默了,神色严肃,唯独顾九卿依然笑容浅浅,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大夏的未来。
      顾九卿心道,再坏的我都已经经过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顾九卿缓缓道:“魔域十大长老乃是魔尊的左臂右膀,当中四位长老职位特殊,修为高深,被人们称为四大使者,乃是财使钱富贵,色使云想衣,酒使杜康,智使季昀。”
      在说到云想衣时,顾九卿眼神微不可查地变深了一瞬,他想到了地府遗址的事情。看来,莫乐颜便是云想衣的化名了。
      “十大长老中,钱富贵排名第六,云想衣排名第七,杜康排名第三,季昀排名第二。”
      “萧关的修士失魂昏迷这件事我看过对方手段,正是酒使杜康所为,他有一坛酒,名为千里一醉,不需要喝,只需要闻到酒香,便会昏昏然睡去。”
      “盟主,可需要我们将这劳什子酒鬼斩于刀下?”
      “那倒不用。”顾九卿笑了,“我要你们做的事是……”
      众人伫立听完,神色肃然,拱手一礼,迅速离开。

      顾九卿回到书房时,王子闲正在手指灵巧地解开九连环。
      这倒是很少见。
      因为王子闲闲得无聊,要么喝酒折花,要么勾搭女人。
      玩九连环?那倒是小孩子的玩乐了,顾九卿很少见王子闲玩九连环。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王子闲一朝不慎被镇慈悲寺后被道宫长辈们痛心疾首地耳提面命“你个不争气的小兔崽子!”,足足静修了三个月,之后又被罚抄道经三千卷,王子闲多次缠着掌门撒泼打滚,这才终于有了这次到太玄门的机会。
      但也不能久留。
      王子闲把环解开,喜笑颜开。
      顾九卿问道:“这是哪里来的九连环?”
      王子闲一手拎起案桌上的酒壶,一手撑着下巴,语气得意道:“天兵门师弟送我的。”
      顾九卿:“……”
      纵然顾九卿从容不迫,也不由得无奈挑眉。
      男人也能勾搭?王叔叔你可让我大开眼界。
      “天兵门世代铸兵,兵器锋锐,千年不朽,你居然让他们为你造一个九连环?”顾九卿笑道。
      王子闲撇了撇嘴:“可不是我求着他们做的,反正有一块铁料剩下,他们觉得要物尽其用,然后打造出来九连环,送我了。”
      说罢,他神色闷闷地喝了一口桃花酒。这酒是用太玄门蟠桃树的桃花酿制的,酒香淡淡,不醉却微甜。
      他这个人没受过太多的苦难,亦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愁苦,他年轻时所闷闷不乐的便只是家族的条条框框的钳制,入了道宫后这枷锁就不再称为枷锁,他是温柔且真诚的,所以走到哪里都会遇到朋友,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只要喊一声,都会有朋友人来帮他。
      道宫前代大师兄谢辞书曾经评价王子闲:“多情却不滥情。”
      因此他这时喝闷酒就显得很少见,很稀奇。
      至少稀奇得让人想要问一句发生了什么。
      但顾九卿没有问。
      他淡淡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如果王子闲想要说,他自然会自己说出口,何必问。
      王子闲果然没有忍住,他收拾起案上的九连环,嘟哝道:“大侄子,你怎么不问我苦恼什么?我好歹是你叔叔,你就不关心我一下吗?”
      顾九卿从善如流,淡淡道:“你苦恼什么?”
      王子闲神色郑重,特别严肃:“我接到了一个任务,就要上战场了。”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吗?”王子闲差点哭了,大侄子对自己也太冷漠了吧。
      “小心。”
      “再悲伤、难过一点好吧,安慰一下我这个金丹期修士脆落的道心。最好有那种‘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悲伤意味。”
      顾九卿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大夏修士上万,那么多人赴死一战,你觉得我这个盟主该哭多少次才好?”
      王子闲闻言一想,大侄子说的有理,慈不掌兵,也就不强求了。
      他默默饮酒,忽然道:“又是一年春天了吧?”
      “山上的春来得迟,人间早已春天了。”顾九卿道,注意到王子闲有点高兴的神情,“你这是想要踏春?”
      “不能踏春,只是高兴春天来了。以往我自然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全凭自己的心意。”王子闲摇头,“现在世道一乱,谁能置身事外?我也有放不下的人,也有必须战斗的理由,哪怕错过这个春天。”
      他已经谈到了一些在时光里匆匆湮灭的,却于他刻骨铭心的往事。但他随即话锋一转,故作轻松,笑嘻嘻道:“大侄子,好好珍惜现在吧。”
      “不要等到失去了才感到后悔。”
      他认真地看着顾九卿。
      顾九卿只道:“我知道。”
      王子闲:“你知道?”
      顾九卿:“我知道。”
      王子闲微怔,眼底露出一丝同情,只有失去过才会明白痛苦与后悔是一种怎么样的苦涩,那可不好受啊。
      王子闲起身,走过去,拍了拍顾九卿的肩膀,笑呵呵道:“你才二十一岁,仙盟盟主,前途无量,往前看吧。对了,要不要我给你买一根冰糖葫芦,毕竟你才二十一岁,还有凤族那位小公主一直对你芳心暗许,你考不考虑成婚啊……”
      顾九卿眉毛抽了一抽,终究没忍住:“滚。”
      王子闲哈哈大笑,挥了挥手,拎着桃花酒跳出窗外。
      顾九卿无语,望着他十分手贱地折了开阳峰上开得最美丽的一支桃花,在道童抓到他这个幕后黑手前,欢快地跑开了。
      一日后,顾九卿从太玄门赶至十八关,同皇甫嵩一起坐镇三军。
      身为仙盟盟主,这是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
      ……
      ……
      魔域,凌霄阁。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战斗的理由。”
      “这个理由可大可小,可高尚可卑鄙,但一定会有这样的一个理由。”
      “每一个人都想要活下去,但战斗一定会带来死亡。”
      “所以,每一个人一定会有一个理由,这个理由让他们克服对死亡的恐惧,英勇无畏地战斗。”
      一道淡淡的、清朗的少年声音在凌霄阁最高一层的楼梯上响起来。这道声音不疾不徐,不轻不重,不像是耳语,也不像是大喊,而像是在明堂之上念书。说话的人乃是一个羸弱少年,白衣广袖,腰束黑带,头戴玉冠,脚穿木屐。模样清俊,风姿翩翩,唯一可惜的是他形容羸弱,有种弱不禁风的感觉,不然的话,他的名字一定会风靡万千魔族的心。
      不过撇开这点,他也早已经名扬天下。
      他的名字是季昀。
      季昀,魔族二长老,四大使者之一的智使。
      凌霄阁悬挂历代长老画像,既是记功,也是为了后人瞻仰,能入凌霄阁的人唯有十大长老与魔尊厉霄。
      此时,天光微亮,晨星两点,悬于遥远的天际。
      季昀动作不紧不慢地把案桌上的书信叠放在一起,这些书信上记载了顾九卿的生平、性情、功法、人际关系,小到他几岁时候认识了什么人都被记录在案。
      云想衣瞄了一眼,只一眼就记在了心里,她声音低柔道:“他的资料你都来来回回看了几遍,你看不厌啊,我都看厌了。”
      说罢,她那双流动万千情意的桃花眼就看向季昀。
      季昀无动于衷,道:“要击败你的敌人,首先就要了解你的敌人。”
      云想衣闻言,眉头轻蹙,她轻声道:“这可不行,我敌人那么多,哪里有功夫一个个了解啊。”
      季昀道:“那是因为那些人不配做我们的敌人。”
      云想衣眼神微动,摸了摸下巴,道:“你是说,顾九卿配当我们的敌人了?”
      季昀反问道:“难道你能找出第二个二十一岁的仙盟盟主?”
      “找不到。”云想衣想了想,终究不甘不愿地承认道。
      她蹙眉苦恼时,任何一个男人都会想要抚平她的双眉,毕竟她这么美丽,但季昀视若无睹,恍若瞎子。
      云想衣眨了眨眼,轻声问道:“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季昀笑了笑,这笑容里有赞扬也有洞悉一切的明悟。
      他道:“顾九卿是一个强大的、坚定的、刚烈的人。”
      “如果他不强大,他就不可能镇压慈悲寺,亲手替一群秃驴改朝换代。”
      “如果他不坚定,他就不可能回到太玄门,他可以一直留在临淄顾家。”
      “如果他不刚烈,他就不可能亲手拔剑与小杨一战,他就不可能剑倾一山。”
      云想衣安静片刻,眼里凝聚起水珠,道:“听你这么说,都让我有点害怕了。”
      季昀淡淡看她一眼,如果云想衣真的害怕了,他立刻把他的头扭下来送给她。这个女人会怕?呵,死在她手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你有什么办法除掉他?”云想衣泪眼涟涟,望着季昀。
      “没有。”
      “为什么?”云想衣惊讶。季昀才智卓绝,十岁就能一计安天下,怎么可能想不出法子对付顾九卿?
      季昀微微拧眉,说出这句话时他自己也感到了一丝不可思议,但他思索良久,最后得出的答案只有这个,也只有这个。
      “他是无法被击败的那种人。”
      “我曾在地府遗址看见万鬼哭嚎,互相争斗,所有的鬼都畏惧魂飞魄散,唯有一只鬼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畏惧,被打倒了无数次,但又无数次站了起来。哪怕自己魂体消散,他也杀光了其他的鬼,重新回到人间。”
      “你尽可以无数次地,无数次地击败他,但他永远不会屈服,因为他的心永远是胜利的。”
      “我不管这个,我只要有办法杀死他就行了。”云想衣脸色骤然阴沉,额头的魔纹熠熠生辉。
      安静片刻,季昀微微一笑:“是的,只要杀死他就行了。仙盟盟主的死亡会带来魔域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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