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菩提（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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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殿内，僧人们听到殿外顾九卿的声音了，但都低眉敛目，神色恭敬，仍然不疾不徐地按照释难方丈的命令，诵读《佛宝赞》：
“佛宝赞无穷，功成无量劫中。
巍巍丈六紫金容，觉道雪山峰。
眉际玉毫光灿烂，照开六道昏蒙。
龙华三会愿相逢，演说法真宗。”
诵经之声未落，便听到门外又传来一声极响的倒地声，却是释劫大师被顾九卿一剑勾破袈裟，然后又被一剑击中。释劫大师身负重伤，不能起身。
这时，慈悲寺释难方丈终于起身，他手握一串佛珠，身上披着红色袈裟。他环视四周的僧侣，沉声道：“你们先诵经，莫分心。”又转身看向慈悲殿中央的佛莲台。
佛莲三层，朵朵摇曳，而佛台中心却有一位少女闭目端坐，双手放在腿上，双手手指合拢朝上，看起来仿佛含苞待放的莲花。此女正是被下了禁制，陷入昏迷中的芳芳，也是此次大礼的唯一主角。
释难方丈望了她一眼，心里忽然浮现出当初收下怀仁为弟子时的情形，怀仁与此女都是看起来似是极有佛缘的人。而后却是迅速敛去心绪，转身踏出。
这时候，山雨狂暴，仿佛千军万马奔涌而出。
却听得慈悲殿大门发出一道响声，一道狂风推开汹涌山雨，佛殿中一道人影似闪电，一步踏出，直面风雨。
顾九卿持剑一指，道：“释难，可以放人了吗？”
释难静静看他，沉声道：“何苦来哉？”
顾九卿闻言一笑，冷冷道：“慈悲寺镇压了王子闲，你心知肚明，还要问我何苦么？”
释难神色冷峻，沉声道：“现在哪怕把王子闲放了，事情就可以挽回了吗？”
慈悲寺遍地冰雪，仿佛现在已经步入寒冬，故而冰天雪地，山林银装素裹。而冰雪之间，还有凌乱风尘。
此时已到了慈悲寺危险之际。
此时已到了世尊归来的关键之时。
此时已到了释难必须出手之际。
释难的手没有转动佛珠，他的深沉目光好似飞箭射向顾九卿：“你有什么遗言要说的吗？”
天空响起一道洪亮雷鸣，顾九卿道：“我对神佛没什么好说的。”
“那好。”释难扬起手，红色袈裟在大雨中居然飘扬起来，仿佛一道绑在枪头的鲜红旗帜，“便有我超度了你吧。”
而释难身后静静浮现出一道有点飘渺又有点灿然的金光，这道金光乃是修行了万千功德才能汇聚的一点功德之光，金光一现，一种若有若无的神圣感觉突然从慈悲殿扩散向了山林的四面八方。
那点金光还很快变大，变高，变得凝实，仿佛一团面团被人揉、捏、掂、打、锤，面团形状不断变化，最后变成一朵金莲的模样。金莲灿然，映得释难恍如神人，既有威武金刚之感，也有慈悲观音之感。
在释难身上，威严与慈悲的结合到了一个完美的境界。
而此时，雷雨压境，阴阴天色之下，释难身上更多了一种庄严而强大的感觉。
释难是整个慈悲寺最虔诚、最忠贞、最坚定的佛修。
在西疆，绝大多数人都信仰佛教。释难的祖祖辈辈都信仰佛教，而到释难诞生的时候，人们敬仰、信奉世尊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释难在幼年就展现了一种如同天赐的聪慧，他对佛经佛理的理解程度到达了许多高僧都不及的高度。而他对世尊的敬仰之虔诚，连当时西疆最有名的高僧都自愧不如。
西疆的人们坚信世尊将会普渡众生，拯救世人，而释难更是这群虔诚信众的佼佼者，他不但相信世尊法力无边，照耀世间，还相信在世界大劫之时，世尊将会降世拯救世人。
释难坚定不移地，毫不保留地信仰世尊。
无论是谁，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无法改变他的信仰。
他的信仰纯粹而强大，他的修为也同样纯粹而强大。
对于这样的敌人，通常是难以动摇他的心智的。
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为某样东西而战斗。
为名？为权？为财？为色？
对于这些人，可以用名望、权力、财富、美色而动摇其意志，让他们失去抗争自行。
但如果一个人是为他的信仰而战斗，那么没有什么能动摇他。
释难法师立在风雨中，一手持佛珠，一手结佛印。他单手连结四道佛印，赫然是如来神掌中的“佛光初现”“金顶佛灯”“佛动山河”“佛问迦蓝”。
如来神掌乃是世尊亲传功法，每一式都极为难练，据传只要练得一招半式便足以行走江湖。只是千万年来，从来没有一人能把九式全部学成。而释难法师多年苦修，慈悲寺又自居西疆，不与修仙门派争锋，外人皆不知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把如来神掌修成，还连出四式！
灿然的、纯净的光芒从释难法师身上爆发出来，仿佛一盏金灯四射金光，强烈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而一团火球在释难法师掌心骤然出现，烈火灼灼，连大雨都好像变得炽热了一般。与此同时，佛珠一颗一颗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宏大庄严得让人暂时失去了听觉。
而广场上由于战斗而洒落的沙石，被击倒的树木、坠落在地的雨水，此时居然都像是失去了重量而变成鹅毛了，悬在空中，仿佛漂浮在水面的小舟般。
在释难连结四道佛印时，一根金刚杵霍然从慈悲殿内飞出，带着刚猛之气扑向顾九卿。这一招便是如来神掌的“佛动山河”。
释难四道佛印连结，顾九卿失明、失聪。
而这时，金刚杵的头部正袭向顾九卿的面目。
这一刻危险至极！
顾九卿看不到金刚杵，也听不到金刚杵破空而来的声音，但他却是握着他的折雪剑，剑气在他身边流转不息，仿佛一道坚实的盾牌挡下了金刚杵的攻击！
金刚杵一下子坠地！
在金刚杵之后紧接着的是一个炽热的火球，而顾九卿剑气暴涨，犹如簇簇冰花，刹那间剑气穿透火球，然后火球一下子四分五裂，火星像飞石飚射！
那些火星飚射之际居然还向顾九卿攻去，仿佛成千上万道箭一同飞射而来！
火星速度太快，轨迹又太难以捉摸，而顾九卿此时失明，剑气所建防御也在这种仿佛无穷无尽的攻击感到了吃力，露出了一点颓势。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树木、沙尘、雨水，此时仿佛释难最熟悉最亲近的一串佛珠，在他的操控下变成了世间最快最强的武器，与火星一同往顾九卿攻去。释难无愧是能担任慈悲殿方丈的化神期佛修，他的战斗手段与战斗经验都是当世顶尖。在战斗的开始，他就以如来神掌占了上风。
这时，距释难结第一个佛印才过了二十五息。
在二十五息内，顾九卿面对金刚杵、火球、火星、树木、沙尘、雨水的攻击。
而顾九卿之前刚刚与释法和尚、释劫大师战斗过，两场战斗后，他的体力不充裕，他的精力也不充沛。他的剑气不能挡得下所有攻击，这时他的双手上已被划出三道血痕，脸上也有一道血痕，鲜红的血从他脸上慢慢滑落。
天穹中，自东南西北都奔来了乌黑雨云，旋即又是瓢泼大雨，轰然而落。
滴大滴的雨水混着血一起滚落、坠地、溅在尘土上。
这不是顾九卿第一次陷入这么艰难的战斗，也不会是顾九卿最后一次陷入这么艰难的战斗。
他总是单枪匹马，孤身一人，因为在他最艰难、最痛苦、最黑暗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他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去战胜一切敌人！
顾九卿微一抬眼，虽然他暂时失明看不到前面，但他依然出剑。
但剑的方向却不是只朝着前面，剑意如波浪向所有方向奔去！
顾九卿身上一种惊人的、冷冽的的气势不断攀升，攀升！
这股气势席卷了这方天地，那些低首春草微微一动，竟在雨中高昂向上，仿佛剑柄；那些松柏上突然显现出一股坚不可摧的气势，比旗帜更直；那些雨水骤然悬浮，水珠连接成剑，纵然是水，也锋锐无比！
而更多的是剑意，铺天盖地的，不计其数的剑意显在广场上！
天上是剑，地上是剑，雨水是剑，天地万物全部是剑！
这是剑的世界！
——剑道领域。
顾九卿身居中央，如剑天子。
靠着墙壁，还在调息的释劫和尚见状，诧异地睁大了双眼，不禁喃喃：“剑道领域……”
王子闲曾向芳芳说过剑修的修行之路，大致可分为剑气、剑意、剑道领域三个层次。修出剑气者，百里挑一；修出剑意者，万里挑一；修出剑道领域者，万万里挑一，千年一出。
饶是释劫大师沉稳持重，见到剑道领域，也诧异了。世上居然有人能修成剑道领域！
释难方丈神色微沉，双手一扬，佛珠犹如手链般缠在臂膀上，而他紧接着单手结出一个佛印，赫然是如来神掌的第五式“迎佛西天”。此式一出，却见天地间立即浮现出众多手影，释难方丈犹如一尊宝相庄严的千手观音，从各个方向发出攻击！
但这些攻击全部被顾九卿的剑道领域挡下！
纵然释难方丈掌印强悍刚猛，但打在剑道领域上，却不能动摇剑道领域分毫，毫无用处！
释难方丈发现了这点，微微吐气，脸上多了一丝肃然之色。紧接着，他的红色袈裟飘扬飞起，仿佛旗帜在狂风中展开。释难大师眼神郑重到了极点，神色冷峻到了极点！
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一个气息磅礴的、有十层楼高的佛印悬浮在天地间！
此乃释难将五式如来神掌融会贯通后所学会的佛印！
释迦牟尼佛，自摩耶右胁诞生。生时放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莲花，自然捧双足。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顾四方曰：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此佛印为“天上地下惟我独尊”！
释难方丈的佛印一出，地涌金莲，他犹如一盏灯般，光明大放！
光明是世人追寻的，喜爱的东西。但凡经历过黑夜的人，无不喜爱那太阳初升之时的黎明，因为黎明代表了光明，代表了希望。但凡看到了光明的人，无不感到充满了欢悦与幸福，因为这种光明只有神明才可以创造出来，这种光明是至高无上的。
自西方起，光明苏醒！
释难在光明中，恍如神人。金莲遍布了天地，与剑道领域抗衡！
天地乾坤仿佛被划分为两个空间，一方是无比猛烈无比灿烂的金莲佛光，一方是冷冽如雪充斥天地的锋锐剑意。
而在光明大放的时候，没有一丝光明落入顾九卿的剑道领域。
剑道领域内，有雨水，有沙尘，有剑意，唯独不让佛光进。
顾九卿握着折雪剑，静静看了释难一眼，便如一道白虹迅速飞起，斩向佛光！释难方丈也立刻动作，犹如一道红光，攻向顾九卿！
剑意与金莲一同飞舞，有时金莲凋零，有时剑意被斩。
顾九卿与释难的战斗把这座山搅得天翻地覆！
慈悲寺数十道墙壁仿佛万山崩塌一起倒地，数不尽的树木也在顷刻间被斩断！
“天上地上惟我独尊”的佛印在天地间，看起来好像一个神人顶天立地。
这道佛印异常强大，但也有缺陷，这道佛印乃是释难燃命发出的。
这招实际上是释难的拼命一搏！
释难双目沉沉，庄严神色中透露着一丝慈悲之意，佛印朝顾九卿如高山压去，佛光普照天地，天地唯见佛！
顾九卿微微扬手，剑随心动，领域之内的剑意刹那之间汇聚为一剑，一柄没有实体，全然由剑意构成的剑，而这柄剑意之剑被握在左手，折雪剑被握于右手。
顾九卿双手握剑，其衣遍布风尘，其容胜过霜雪。
他凝视佛印，左手手腕微动，挽了一道剑花，剑花朝地，右手持剑上挑，剑锋指天。此时若是有旁观者，便会看到顾九卿这两剑的剑意在同一条直线上猛然迸发，然后汇聚成一剑！
此剑高，高上苍穹；此剑低，低至地狱！
此剑——上穷碧落下黄泉！
顾九卿将所有剑意与折雪剑合在一起，没有用清风剑法中的“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但为君故”“清风明月”，而是用了清风剑法中最后第二式“上穷碧落下黄泉”。曾有大能剑修点评太玄门清风剑法各式，认为“清风明月”清新俊逸，认为“冠盖满京华”骄狂豪迈，而在点评“上穷碧落下黄泉”时，认为这一剑招式过分简单，简单却强！
因为这一剑式只有一个“直”可说！
这招剑式仿佛一条穿破天地的笔直光柱！
然而就是这么一招剑式，却穿破了“天上地下惟我独尊”的佛印。
释难在佛印里投注的是他这一生对世尊的虔诚与信仰，故而佛印发出的佛光纯净而灿烂，灿烂到了一清二白的地步，顾九卿的剑里包含的是一道深深的思念。
古诗言“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到了明年春草萌发绿意，朋友是否会回来？
他早已不是小孩，但他会想他的朋友。
这思念没有很多，却很长，贯穿了顾九卿半生。
佛印大放光明，普渡众生，但怎么镇压得了一个人的思念？
佛爱众生，无情因此无敌。但有情剑，有思也，剑意绵绵不绝，纵横天地。
如果施展佛印的是世尊，即使顾九卿发挥剑道领域再加上有情剑，也破不了这道佛印。但是，施展佛印的终究是人，是释难。
在这个世界上，释难难道就没有思念过谁吗？
若他思念过谁，又怎么能抵挡得这一剑？
佛印在释难面前瞬间破碎，金莲纷纷凋零了，佛光也黯淡下去。
全世界仿佛也骤然灰暗了起来。
天昏地暗，唯有释难身上的袈裟红艳如初，但是紧接着，袈裟上出现了一道长约一尺的剑痕。
释难徒然跪坐在地，面容发白。在那一剑穿破佛印时，他心中不知何为忽然想起怀仁离开慈悲寺的时候，那时候他很担忧，很思念这位弟子。
而顾九卿持剑伫立，轻咳一声，声音里透出一种淡淡的疲惫。而后，他并不多看释难一眼，便持剑踏入慈悲殿。殿内僧人看到顾九卿时，都不自觉地脸上露出一丝畏惧之色。
而更出乎他们的意料时，慈悲殿后堂突然走出一个年轻僧人，却是怀仁。怀仁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在莲花台旁站定，捏了佛印解开了芳芳身上的禁制。
芳芳眼睫微动，慢慢睁开了眼。她神色茫然，对情况还稀里糊涂。
怀仁看芳芳醒来，对她微微一笑。接着他又转身走出慈悲殿，在释难大师身旁坐下。
释难大师道：“原来你早有实力可以解开禁制。”
怀仁点点头道：“是。”
释难大师道：“那为什么还要回来慈悲殿呢？”
怀仁想了想，轻叹一声：“我对师尊有愧。”
释难大师看着他，忽然笑道：“很多年前，我就知道你是天下最有佛缘之人。可惜啊，可惜啊。”释难连叹两声，竟是再也不说一句话，吐出一口血，而后闭眼去世。他在发出那一招佛印时，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能等到见怀仁一面不过是回光返照。
慈悲寺一代宗师就此去世。
他于怀仁，颇为严苛。他对芳芳，也很冷酷。他这一生坚信世尊将会归来，为此做了恶事，如果顾九卿不来慈悲殿，这时候芳芳恐怕已经丧命。
但释难于西疆民众，庇护他们能在西疆安居乐业，却是有大功德的。
怀仁抬手，轻轻地整理了一下释难方丈的袈裟，然后低头伏地，三拜又三拜。
而慈悲殿内，顾九卿环视众人，没有看到王子闲，于是向所有僧人问道：“王子闲呢？”
“在禅房的院子里。”一个小僧声音颤颤，答道。
顾九卿知道了地方，便走出慈悲殿，去往禅房后院。
释法和尚的禁制对顾九卿来说一剑便解开，而盘腿坐在地上的王子闲看到顾九卿，笑道：“大侄子，你的剑鸣我隔那么远都听到了。”
顾九卿挑眉道：“堂堂道宫修士，师姐师妹的好朋友，居然沦落到被人镇压的地步？”话听起来是讥讽的，但语调很平静，有点温和。
王子闲面露苦色，无奈道：“我一个金丹期修士怎么打得过化神期？”
顾九卿点点头：“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王子闲翻了个白眼，又看着顾九卿：“你没事吧？”
顾九卿想了想，道：“算是没事吧。”
“啊？大侄子你说的什么？”王子闲惊诧了。“你受了什么重伤？”
顾九卿收剑入鞘，盘腿坐地。他没回王子闲的话，转而开始骂人：“你是个笨蛋，蠢货！居然被人镇压了！”
王子闲闻言，瞪大了双眼：“大侄子，你世家子弟的修养呢？”
“全部喂狗了。”顾九卿道。
“那也没必要骂得这么直白吧……”王子闲叹了口气，虽然知道这次被镇压还让顾九卿来救场是他惹出的祸。不过，这也是完全没料到慈悲寺不“慈悲”啊。但对上千里迢迢来救自己的大侄子，王子闲只好认命挨骂。
顾九卿骂了半晌，便不再多言，闭目调息。
王子闲却是忽然道了一声谢谢。
顾九卿神色淡淡，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菩提（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