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79、菩提（六）

　　慈悲寺最大、最高、最广的佛殿慈悲殿中，释难大师放下了他手中的佛珠，目光如电，他沉声喝道：“镇压他！镇不了就杀！”

　　在释难大师的面前，放着两块分开的匾额。

　　释难话音一落，释法和尚便从蒲团上跳起，大呼一声：“我去会会他！”说罢便飞出慈悲殿。而释劫大师性情沉稳，对释难大师微微颔首，这才出去。

　　这时寺内的僧人们都已退避到后院，而慈悲殿前那宽约三百丈，长约五百丈的广场空地上，唯有顾九卿立着。

　　雨打林木，沙沙作响，雷电交织，天昏地暗。风卷衣袖，却未丝毫动摇顾九卿握剑之姿。

　　最先到广场是释法和尚。他抬眼看去，感觉广场上的顾九卿仿佛一棵从不屈服天地之威、从不动摇的松柏，立在佛殿前。但松柏可不会带剑上山，更不会一剑劈了慈悲寺的大门！

　　释法和尚想到这里，不禁对顾九卿生出一丝惋惜之意。

　　因为无论如何，顾九卿和慈悲寺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可惜了这么年轻这么强大的一位剑修！

　　释法和尚横眉立目，踏出一步，放出化神期的威压。

　　“以你修道时岁之浅，居然能斩了四道天王功德化身，真是了不得，放在当今世上你也是少见的天骄了。”他大笑道，”可惜了，今日我慈悲寺将要镇压你！”

　　说罢，便是一拳挥出，袭向顾九卿胸口。

　　释法和尚统领寺内武僧，还负责镇压降服西疆的妖魔。论战斗手段，释法和尚是寺内最强的。

　　他这一拳袭来，路数简简单单，非常普通，就是一招。但是这一拳挥出时却带起了一种类似雷鸣的声响，他拳头发出金光，而这金光由于释法动作之快，力量之磅礴，竟然发出了雷鸣之声。

　　这种声音就像是飞鸟疾掠过天空发出的破空之声，非常坚锐，非常响。而这袭向顾九卿，带出雷鸣之声的一拳最后却在顾九卿身前一尺处撞上了一道无形屏障。这道屏障乃是顾九卿的灵气构建，是一道挡住了雨水的屏障。

　　然后拳头与这道无形的屏障相撞之时，两者只发出了一道清脆的声响，拳头便穿破了屏障，仿佛这道屏障轻柔脆弱得和纸一般。

　　释法和尚从挥拳到攻破灵气屏障，再到拳头在顾九卿面前只用了一息时间。一息是一个非常快的时间，快到大多数人都来不及作出反应去闪避。而顾九卿也没有闪避，他眼睫颤也未颤，冰剑便立时从地面暴起、膨胀、洞穿了他周围的天地。冰剑速度之快，冰雪之寒，转瞬间地面便被迫绽放了一簇簇冰花。

　　冰剑突起，穿破释法和尚的一角衣袖，逼得释法和尚收回拳头，微微一退。

　　但他不是一直退。

　　他退了一步，然后抬起手，一座黄铜大钟便在空中显现。这座大钟乃是释法和尚灵气所形成的，此前在慈悲寺镇压了王子闲。大钟上有佛祖讲道的图景，佛法经文刻在黄铜大钟之壁，字迹端正，又非常多。

　　黄铜大钟从天而降，响动着佛音，仿佛金刚一击！

　　黄铜大钟高约八丈，硕大无比，电光火石之间便将顾九卿整个人笼罩住了！

　　而地上的冰剑也被一同罩住，那些冷得能穿破铜墙铁壁的寒气都无法溢出。

　　而这时，释法和尚手中挥出一个铜碗，铜碗悬于黄钟之上，又是增加了威压。双重威压之下，黄铜钟落地，扬起一阵雨水与尘沙。而这时，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去，这次应该是慈悲寺的释法和尚赢了，顾九卿被这么镇压应该再无翻身之地。

　　但是，这个时候，释法和尚的神色不见任何轻松，反而随着时间一息一息的流逝，神色越来越沉，一直皱眉紧盯大钟。释劫大师快步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目光望去，刚要说什么时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原本那稳稳的、犹如坚固城堡的大钟竟在眨眼之间被无数剑气洞穿。剑气不仅洞穿大钟，还瞬间凝固成雪白的冰霜！

　　这幅景象看起来好像黄铜大钟里面镇压的是一个雪球，而这个雪球爆破，无数冰剑突起、刺穿、穿透了大钟的屏障。一种恐怖的、冷冽的气息立时笼罩了整个广场，一时间整座山头都安静了，只有大雨还在下。

　　而顾九卿眼神冷然，盯着释劫和释法。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与衣服。衣袖低垂，

　　雨珠从他的脸颊滑下。

　　释劫大师愕然：“怎么可能，释法的大钟可是能镇压化神修士的！”

　　释法和尚却是哈哈大笑，抚掌一次，道：“好小子！好一个剑修！”

　　顾九卿握住折雪剑，冷冷道：“把人放了。”

　　“你说放就放，岂不是忒没面子了？”释法和尚大笑一声，忽然一把扯下他的黄色袈裟！释法和尚的身上赫然是十道粗如锁链，黑如乌云的禁制。

　　释法和尚踏出一步，怒吼一声，一种暴烈的、凶猛的、强大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加在他身上的所有禁制就像布条一样寸寸断裂，而释法和尚浑身神光四射，威武无比。

　　他扯开袈裟的这个动作很快，还惊到了释劫大师。释劫大师张嘴欲说什么，却见释法和尚随意一摆手，竟是一下子扑向顾九卿！

　　释法和尚袭向顾九卿的时候，还大笑三声：“一直加着禁制打，也忒不爽利，忒不快活，忒不高兴了！”

　　“今儿个，既然你小子要自寻死路，撞上门来，就让我佛爷爷超度了你！”

　　释法是释难方丈这一辈中入门最晚、年纪最小的弟子。他性子很跳脱，又豪放，平日里若非释难拘着他性子，释法定会触发戒律被逐出门派。而到释法年纪渐长，修为实力变高，释难担心释法一旦动武便会犯了戒律，故而为释法加了十道禁制，叫释法和尚好控制出手的分寸。

　　但此刻，十道禁制全部破除！

　　破除禁制的释法和尚神态狂放，动作迅捷有刚猛，竟比刚才交手之时要强上三倍多。而且，越是战斗，释法和尚愈发斗志昂然，动作也愈加强硬！

　　释法和尚仿佛一个越烧越旺的火球，狂放的气息搅得天地风云一片混乱。

　　而顾九卿却是一直神色冷然，无论战斗多么激烈，无论对手出手多么强硬，他都这么冷然。

　　顾九卿很多时候情绪都很内敛，神情也很温和、淡然、镇定。即使在地府遗址面对莫乐颜，他也能神色自若地一边谈笑风生，一边出手制敌。但此时此刻，顾九卿的神色很冷，比冰雪还冷。

　　这种冰冷不是一片雪花，而是深厚的、广袤的冰川，而冰川之下却是炽热的、灼灼的焰火。

　　顾九卿有一点生气了。

　　从他在太玄门知道了慈悲寺镇压王子闲的消息后，他便有点生气了，但他没有管这点。然后他千里迢迢，不舍昼夜地疯狂赶路到慈悲寺却被这群和尚挡着，他没有见到王子闲时，他的生气便增加了一点。而这时，战斗越久越激烈，慈悲寺一直挡着自己。

　　顾九卿的情绪如同冰川之下的火焰霍然突起，冲破了冰川的层层封锁，如倾倒苦海翻天覆地。

　　顾九卿抬起了眼，他道：“滚开。”

　　“你说滚开就滚？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小子！”释法和尚大笑一声，金刚掌印袭向顾九卿胸口。尽管顾九卿在剑道上得天独厚，剑意无双，却不意味着顾九卿防御很强，连慈悲寺的大金刚掌都挡得下。

　　纵然顾九卿用剑意稍稍挡住大金刚掌，却也受了伤。

　　而这时，顾九卿叫人滚开，他凭什么？

　　释法和尚战意高昂，扬眉大笑，“你今日要是当做没来过慈悲寺，佛爷爷我就放你一马！”

　　顾九卿却是不再多言，他说的已经说过了——滚开！

　　白衣青年拔剑而起，剑鸣高山！

　　这一剑出，无数剑光立时绽放，暴起，飚射！

　　先前，顾九卿曾以剑气破开释法的钟，当时剑气之多，剑气之盛，已教释劫释法两人心中一惊。但此时，顾九卿一剑而起的剑气却比那时还要多，还要冷冽！

　　但又不是那种通透的冷冽，而是一种蕴含着像是火焰般的暴怒意味的冷冽！

　　庞大的剑意在这一剑中爆发，而且这种爆发还在持续，一簇簇的剑意最开始在广场上飚射，然后从广场扩散到慈悲寺周围，接着又从慈悲寺自高向低扩散，剑意把整座山都笼罩了。

　　但这个时候，剑意的爆发还没停止！

　　剑意竟从这座山扩展到了方圆百里的大地！

　　释劫大师尚微一拧眉，看着满地剑意，不禁问道：“他们对你这么重要吗？”

　　释劫和尚无法理解顾九卿一人挑上慈悲寺的举动，何等不自量力，何等愚不可及！

　　而释法和尚被剑意逼得连忙后退十步，然后抬眼见此情境，却不由得大笑：“好哇，看来之前我还没逼出你的全部实力！”说时，他突然之间变成一个高约三十丈的巨人。若此时有人在边上看，必定目瞪口呆，必定在这个巨人的强悍气势之下感到害怕。

　　顾九卿握着剑，直视释法和尚，又是一剑斩出！

　　释法看着还没比他腿高的顾九卿，微微一哂，探手抓云。立时便是无数风雷齐动，瞬间被他揉成一个风雷之球扔向顾九卿。

　　风雷炸开，电光飚射！

　　顾九卿受到这一击，身形微僵，又是一剑斩出。而释法也是役风运雷，万钧雷霆朝着顾九卿轰然而下！

　　释法笑道：“天时助慈悲寺也，这场风雨来得好啊！”

　　轰隆！

　　广场上一时间尽是乌云、大雨、雷电、冰雪。而飞尘随着剧烈的冲击不断扬起。待到飞尘落下时，广场上道道雷电犹如锁链布在房顶上，木柱上，墙壁上。

　　而广场之中，顾九卿仿佛静止般半跪在地，手里还紧紧握着剑。

　　他神态很狼狈。他花了那么多时间赶路，到慈悲寺时他的精力并不充沛，身体也很疲惫。而在与释法和尚的战斗中，顾九卿也不是无敌的，他终究受了伤。又遭雷霆攻击，他此时神态狼狈也是自然的。但他的眼神却没有任何惊惶。

　　他的眼神平静而冷冽。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仰起头，冷冷瞧着释法。

　　在外人看来，释法比起顾九卿实在是太高大，太强大，太不可战胜。

　　但是，顾九卿就那么平静地看着释法，仿佛释法并不是一个比他大得多的巨人，而是一块不值得在意的石头。

　　而此时，释法掌心又聚拢了一团雷电。

　　顾九卿仍然静静看着，出剑一斩！

　　这一剑没有刚才那一剑那样有气势，那样可怖，那样带出无数剑意。

　　这一剑普通、简单、甚至折雪剑有些不稳。

　　这一剑的招式落在所有人眼里，都觉得平凡无奇。

　　因为这一剑招式的确很平凡无奇。

　　这一剑是清风剑法的第十七和第十八剑式，这两道剑式通常连在一起挥出。

　　——剑式名曰：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这一剑挥出，只有一道剑气出现在天地间。但是，这道剑气如长虹贯穿了雷霆、风云、还有释难和尚的胸口，这仿佛天地间出现了一柄长剑，一柄非常长的、冷冷的剑，然后一剑斩神！

　　释法和尚眼里露出惊诧之色，嘴角微动，然后身形变回原来大小，他如流星般瞬间砸在了广场之上。

　　顾九卿目不斜视，没有犹豫地经过了重伤倒地的释法和尚。

　　他看都没看释法和尚，他静静盯着慈悲殿。

　　“你们慈悲寺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但你们不能动王子闲。”顾九卿道。“虽然他是八卦了点，好奇心有点重，但你们不能动他。我要他毫发无伤，平平安安地走出这里。他要是出了事，慈悲寺上下所有人从炼气期到化神期，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顾九卿的语调很平静，说的全是真话。

　　在这个世界上，顾九卿在乎的人很少。

　　王子闲是顾九卿的一个朋友。

　　他在顾九卿心里并不怎么重要，但还是有点重要的地位。

　　于是，顾九卿登山开门，一路灭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