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如虹》易六

78、菩提（五）

　　四月十五，乃是佛悟道日，佛涅槃日，这一日也被称为“佛吉祥日”。

　　是日，大雨滂沱，天地沉沉。

　　西疆的慈悲寺山上，负责清扫地面的僧人手握扫把，抬头望天，不见朗朗青空，而见阴云遍布，那些沉沉的、乌黑的云一直绵延至天的边界，仿佛全世界都被这种乌云笼罩。而慈悲寺气氛低迷，明明此日乃是寺内隆重准备的千年一祭，但众人却无端感到压抑、迷茫、还有畏惧。

　　尽管已经竖起了经幡，也燃起了佛香，置铜佛于水中，但寺内根本没有节日的欢悦气氛。天公不作美，不能让佛开颜。

　　扫地僧人心中叹气一声，又拿着扫把清扫慈悲寺大门檐下的台阶。由于大雨，弟子们走进走出都带了许多泥泞水珠，台阶上一片凌乱尘土。扫地僧人刚把最上层的台阶清扫干净，忽然望见山路上有一道白衣人影。

　　容色俊朗，风尘仆仆。

　　白衣胜雪，长剑在手。

　　雨势虽大，却没有一滴水珠溅到这个人身上，仿佛有一道屏障在他身遭，免去了任何雨水打击。

　　这个人容色很美。在任何地方，在任何时候，见到这个人都应该会感到惊艳，发出赞美，但扫地僧人一见到这个人，在惊艳的同时，不知为何内心生出一股寒意，仿佛从温暖的春天骤然之间到了大雪纷纷的寒冬。一个冷酷的、冰凉的、万物皆寂的寒冬。

　　扫地僧人见此人快步登山，提剑指门。他从暴雨中走来，虽然只有他一人，但却有一种强烈的、不容忽视的气势，仿佛铁马冰河，奔涌而来。

　　他的衣服并不整洁，虽然没有沾上雨滴，但沾上了许多风尘。

　　他的神色也并不高昂，反而两眼之下有些乌青，脸上露出一种奔波多日历经风尘的疲惫。

　　但他的衣着也罢，神色也罢，都没有让他身上那种不言而喻的、如同飞剑般的气质有半分消减。

　　他是顾九卿。

　　扫地僧人见他上前，心中一惊，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然后才打了个稽首，微微困惑道：“这位施主，你这是……”

　　顾九卿却不在意他的问话，而是微抬起头，他的声音从山门传遍了整个慈悲寺，仿佛一场猛烈的大雪。

　　“释难，放人！”

　　慈悲殿中，释难方丈停了停诵经。他闭目沉声道：“释劫，你去会会这位剑修，看他有何仰仗，居然敢在千年之祭来慈悲寺？”

　　释劫点了点头，立时飞身而出，到慈悲寺大门。他一看见顾九卿，不由得微感惊讶：“顾施主远道而来，为何对我们慈悲寺出言不逊？”

　　释劫性子沉稳，管理寺内大小事务，接待各地香客，他对最近一代青云榜上的天骄人物也知道。但他没想到青云榜天骄顾九卿会在四月十五来到慈悲寺，而且还在大门直呼方丈的名号。这种行为并没有礼数。

　　顾九卿冷冷地看着释劫：“我为何这样，你们难道不是心知肚明吗？”

　　“把王子闲和芳芳放了，不然我今日拆了这座庙。”

　　释劫闻言，顿时恍然大悟，又有一些怒意。纵然你顾九卿乃是青云榜天骄，这里可是西疆圣地，又岂是你顾九卿说拆就拆的？并且，今日乃是慈悲寺筹划了那么久的千年一祭，哪里能让你顾九卿来破坏？

　　释劫眼睫微垂，冷声道：“这位施主，你初次登门，为何就这么步步紧逼呢？若是当中有误会，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

　　“我不想聊。”顾九卿静静盯着他，“我已经说了，放人！”

　　释劫微微摇头，“看来我们是说不通了，也罢，今日还请顾施主冷静一下，免得搅了佛祖的节日。”话音方落，便双手抓向顾九卿。释劫两手都发出金光，非常神异，这种金光是凝实的、坚固的、刚硬的，这一招赫然是佛教经典中的降龙伏虎手。

　　世尊座下有降龙罗汉，伏虎罗汉，这两位罗汉曾一起论道，一同创下了一门非常强的擒拿功法，名为降龙伏虎手。动用这门功法，既有龙虎的凶悍，气势迫人，让对手丧失胆气，又有龙虎的刚强，力道极大，让人挣脱不得。

　　而释劫担任主持，平日极少出手，寺内大多僧人都以为释劫的修为不强大，只是能力很强。但若是那些僧人此刻能见到释劫的出手，定会后悔自己当时所言，他们当初实在是看轻了释劫。

　　释劫一出手，风雷齐动。而顾九卿一剑斩出，竟是迫得释劫双手根本不能逼近。

　　顾九卿眼神冷冽，再一剑，剑气从上而下斩出，这一剑赫然斩断了慈悲寺的匾额。

　　慈悲一名，顿时分成两半，轰然砸地。

　　释劫神色难看，袈裟飘起。他看着落在地上的匾额，沉声道：“四大天王，速把此撩拿下！”

　　随着释劫的喝令，四道高约三十丈的飓风立即从天王殿飞至山门。

　　这四道飓风不是简简单单地飞来。

　　他们飞来的同时还卷起了无数雨珠，就好像在大雨中高速转动的一柄大伞，暴雨倾盆砸在大伞上，万千雨滴撞击伞面后被高速运动的气流弹出，狂雨像利箭般飞射出去。

　　当四道飓风到山门时，他们卷起的雨珠多得不计其数，仿佛天上星辰都成了雨珠，飚射出去。

　　这时，释劫已经拿起破开的匾额，回到山门之内。

　　而顾九卿静静看着四道飓风，然后握住剑柄，向下一点。

　　剑尖点地的刹那，一道雪白的、冰寒的光在剑尖点地的地方绽放，这道白光十分微小，犹如春花。但是，这道雪白的光眨眼间便由点地的那一小块立即扩展、延伸了方圆百丈。树木被冻结成冰树，墙壁上全是冰雪，而落地的雨珠也被冻结成为冰。

　　地面凝结了一层薄冰，这层薄冰延伸到飓风的底端，然后那道雪白之光沿着飓风攀岩而上，寸寸冻结。这四道本来飞快移动的、旋转的、高大的飓风再也不能动，它们静止原地，化作了四道冰柱。

　　这时如果从高处看，便会看见，在古意悠然、草木苍苍的慈悲寺，山门连同天王殿的那块地方骤然出现了一朵硕大的、洁白的、冰冷的雪花。

　　这个景象非常美丽，又让身处其中的人感到一丝畏惧。

　　因为这个景象，顾九卿只用了短短三息的时间就做到了。

　　扫地僧人面色苍白，已经无法理解面前的事情，立马丢下了扫把，往寺内慌慌张张地跑去。

　　顾九卿没有在意他的动静，这时，四道冰柱内部发出咔咔的巨大声响，四道人影破开冰柱，出现在慈悲寺山门。

　　这四道人影气度不凡，神光煊煊，乃是慈悲寺四大天王。

　　四大天王的佛像在天王殿内接受世人供奉，得功德无量，而慈悲寺一旦有难，便有功德化身受召而出，威慑八方，降妖伏魔。

　　这四大天王分别是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

　　东方持国天王，身为白色，穿甲胄，手持琵琶。

　　南方增长天王，身为青色，穿甲胄，手握宝剑。

　　西方广目天王，身为红色，穿甲胄，手缠一赤索。

　　北方多闻天王，身为绿色，穿甲胄，右持宝伞，左手握神鼠——银鼠。

　　菩萨面如雷霆，手中宝具威力无双，他们的实力都与元婴境后期的修士相当。

　　四大天王挥动手中武器，围住了顾九卿，立即向他攻去。

　　持国天王手弹琵琶，从东方进。增长天王宝剑挥出，从南方进。广目天王手持赤索，从西方进。多闻天王张开宝伞，从北方进。他们分别占据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仿佛一张不可逃脱的、细密的大网立时收拢，而网中的猎物只能束手无策，俯首就擒。

　　但是顾九卿没有束手，纵然面对四位天王的攻击，他神色仍然没有任何慌乱，也没有任何畏惧。

　　世人求神拜佛，认为神佛慈悲，救世济人，但顾九卿不信神佛。

　　他不信神佛，不畏神佛。

　　持国天王手握琵琶，弹出清亮佛乐，闻其声仿佛忽入仙境，持国天王的这种攻击是专门针对神魂的。持国天王站位最远，却是最先发动攻击，不过他本来就是以乐为道，不近身也能取胜。

　　乐音比宝剑、宝伞、宝索更快地达到顾九卿。

　　天王乐音散开，而顾九卿却是手中一动，剑尖在地上轻轻一划，连接不断的冰雪绽放的声音随着剑尖的轨迹而次次爆开。噗嗤的声音虽然不悦耳，却是打断了持国天王的琵琶曲，原本的乐曲突然被外来声音打搅，一下子乱了乐曲节奏。

　　而持国天王的琵琶曲被打断的时候，增长天王的宝剑剑锋已然划向顾九卿，而顾九卿这时身子微微一倾，仰面朝天，剑锋与他的发间只有一尺的距离，而顾九卿的左手却不惧坚锐剑锋，立时握住了增长天王的宝剑。

　　非常轻却非常稳地握住了剑。

　　他左手握住宝剑的动作非常自然，非常熟练，仿佛这把宝剑之前都是明珠蒙尘，而这时才遇到慧眼识珠的人。

　　他立即夺过了宝剑，快到增长天王都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便拿着宝剑，一剑洞穿从西方进的广目天王的胸口。增长天王的宝剑当然不是普通的宝剑，而在顾九卿手中，发挥出的威力也非常恐怖，竟然一剑洞穿了一位天王的胸口。

　　广目天王身躯摇晃，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原来在他手中的赤索也无力下垂。广目天王由功德化成的身形都有一点崩溃的迹象。

　　而这时，一剑挥出的顾九卿看也没看广目天王，折雪剑撞向从北方进的多闻天王。

　　多闻天王的宝伞乃是非常强悍的防具，此时伞面流动神光，坚如万丈墙壁，被折雪剑一撞也没有动摇的迹象。

　　而顾九卿见状，却根本没有松开手中的剑，仍然笔直向前！

　　坚不可摧，一往无回的剑意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撞向宝伞！

　　撞击非常快，非常多！

　　三息之内，剑意撞击一百八十次，而顾九卿进三步，多闻天王退三步。

　　最终，宝伞伞面露出一个仿佛无数雨滴的裂纹，这个裂纹张大、张开、从伞心延伸至伞面边缘，整个宝伞像高山倒塌一样轰然碎开。

　　而折雪剑剑尖穿过飞花似的伞面，洞穿多闻天王的躯体。

　　多闻天王面容苍白，他手中宝鼠来不及动作，多闻天王连同他的伞就瞬间消散。而天王殿中也发出一声沉重的、佛像坠地的声音。

　　多闻天王成了四大天王中最先被击败的。

　　而顾九卿一剑斩出后回身一剑，折雪剑剑光在滂沱大雨中三个明灭。

　　第一个明灭时，折雪剑剑光挑破了持国天王的琵琶。

　　第二个明灭时，折雪剑剑光斩断了广目天王的赤索。

　　第三个明灭时，折雪剑剑光洞穿了增长天王的胸口。

　　然后第三个剑光明灭刚刚湮灭的时候，以顾九卿为中心，他脚下的冰雪又是向外扩展了三丈有余。地上、墙上、门上所有的雨水都凝结成雪，寒气凛冽。

　　天王殿内发出三道沉重的声响，这三道声响发出的时间间隔很短，远远听起来仿佛像是整座天王殿发生了地震，发出了沉沉的、洪大的声音。

　　而这时天空仍然在落雨，冰冷的、密密的、天公暴怒般的雨。

　　风声猎猎，冷雨似剑。